两人一同离开厢房,出了红芙院,只见天还未暗,云雀高飞。一路静默着走到酒坊门口,空气中传来刺鼻的酒糟味,是两人都熟悉的气味。
打开柴门,老妪正坐在门槛前打着盹,听见声响,睁开松垮的眼,见一黄一粉的身影入了院中,困意顿然消散。她难得地开口笑道:“回来啦。”
舒嬿道:“回来了。”
老妪道:“你们的安叔在后院酿酒呢,快去看看他吧,他也想你们了。”
两人遂去到后院。正在酿酒的男工们见到两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的笑青涩又热烈。安叔从蒸锅旁抬起头,额头的汗珠流淌到眼角的沟壑里,他拿起肩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望着脱胎换骨的两人,笑容里有掩不住的沧桑。
“回来啦。”安叔走到两人身旁,问何之尧道,“剑法可学会了?”
何之尧点头答道:“学会了。”
安叔闻言,忽然神情变得癫狂,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诡谲的双眼直盯着何之尧,像是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潭,道:“隐星剑法和苍斗剑法都学会了,这天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之尧,安叔没看错你!”
何之尧只是平静地看着安叔,面无波澜。
“之尧,你没让安叔失望,安叔身旁能有你和舒嬿,此生足矣。”安叔继续笑道。
夜里,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在院里七横八竖地躺着,酒坛遍地打滚。悠悠凉风拂过,酒香味儿被风传至数里。安叔坐在地上,背靠着桌椅,双目通红地对着明月喃喃自语道:“爹、娘,儿的孝心,近日便会奉上。”
何之尧亦是喝得烂醉如泥,喝得个头晕目眩,躺在舒嬿怀里泪流不止。舒嬿最是温柔,她用手绢将何之尧嘴角的酒渍擦去,将他搀扶进屋躺下,又回到院中,将安叔,以及其他工人一一拖拽到屋中安顿好。老妪与她一同收拾残局,搬桌凳回屋后,老妪对舒嬿笑道:“好闺女,你受苦了,快回屋歇息吧。”
舒嬿抹了把额头的汗,道:“安叔说待之尧回来,我们便苦尽甘来了,是真的吗?”
老妪的笑容如秋日暮光般温厚,面对着这个笑容憨厚又样貌靓丽的姑娘,她将头点了又点。
舒嬿端着烛火安心地回到漆黑一片的厢房,却见何之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眼望着透着些许微光的纸窗外,若有所思的模样。
舒嬿道:“怎么起来了,酒醒了吗?”
何之尧扭过头来,望着舒嬿,轻声道:“在等你。”
舒嬿将烛火放置在窗台上,脱下鞋,上床钻进被窝里,与何之尧一并躺下。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双目看着泥墙上跳动的红光,这样静谧的时刻,心安将这几乎家徒四壁的泥石房填满。来自亲人的温暖,无需言语,只要相互依偎在一起,那股暖流便能通往全身。
何之尧不由得想起他刚来到酒坊的那个夜晚,那时舒嬿眉眼还很稚嫩,但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那双澄澈的眸子,总叫人无法不信服她。好似她生来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般。如今,她的眉目依旧动人,她的蜕变,也只是从芳香的蔷薇转变成摇曳生姿的罂粟花,绽放得更加艳丽,勾人心魂。而他,却变得愈加笨重,若仔细观察,隐约能看到生锈的痕迹。
何之尧开口问舒嬿道:“这些年来,你可曾有过心上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舒嬿脑袋发蒙,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将唇抿了抿,眼珠转了转,迟疑道:“有……罢。已是过去太久的事。”
何之尧闻言,转过身对着舒嬿,将脸枕在臂弯上,兴致勃勃地问道:“他是个怎样的男子?”
“说来话长。”舒嬿回想道,“我儿时被爹娘遗弃在街上,因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靠乞讨为生。有一日,我依稀记得,好像是清明时节,街上下着雨,我因偷了包子铺的两个包子在街上逃窜,那日街上人不多,我远远地就在地上看到了一个掉落的白色荷包,我飞跑过去就将它捡了,生怕别人比我抢先一步。我刚捡起荷包抬起头来,便见一个衣冠齐楚的贵公子站在我面前,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一个粗俗鄙陋之人,从未被如此好看的眼睛注视过,当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不巧被包子铺老板追上,那老板抡着木棍就要打我,那小公子竟开口对我说:‘你不是捡到我的荷包了吗?把钱付给他’我羞红脸打开荷包,拿出钱给了包子铺老板,再将荷包交还给他时,他没伸手接,似乎怕我弄脏他的手。他身旁给他撑伞的仆人一脸鄙夷地看着我说:‘这点银子,不要也罢。接了还脏了手,你快滚吧’如此,他们便走了。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暗自伤心了好久,我不明白,同在人世间,为何我便这般失魂落魄,因别人一个可怜我的眼神便感激涕零到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他看。为何别人就有给予我这等粗鄙之人怜悯之心的能力。我问上苍我有何过错,为何俯视别人的人不是我?可我终究只是个鄙陋之人,我就是渴望他人怜悯我的眼神,那个救助了我,又无情伤害了我的公子,我这辈子都还想再见到他,我若能再见到他,私心里愿他有难处,好让我为他赴汤蹈火一回。”
何之尧一字一句听完,不知该作何回应。
舒嬿道:“我看你今日心情不好,又喝了这么多酒,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何之尧轻摇头,道:“我就是太想你和安叔。”
舒嬿抱住何之尧臂膀,道:“安叔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
见舒嬿再次明媚起来,何之尧笑道:“好。”
烛光逐渐暗沉下去,明月高照。
次日一早,何之尧走出房门,见安叔和舒嬿正在院中谈话,他走上前去,只听到安叔面色凝重地对舒嬿道:“去吧。一定要小心。”
舒嬿戴上帷帽,转身便要走,何之尧叫住她道:“我送你。”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商贩,何之尧停下来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将冰糖葫芦给了舒嬿。舒嬿欣喜地接过,抬手掩面咬了一口,脸上喜不自胜。
“等我完成任务,我们离一家团聚就不远了。”舒嬿笑道。
何之尧闻言,担忧道:“几时执行?要不我在红芙院内藏着护你周全?”
舒嬿道:“你现在是朝廷的眼中钉,今日红芙院会来许多官员,你还是少现身为妙。”
两人走至红芙院门外,舒嬿停下脚步道:“我会万分小心,你和安叔不必担心。”
何之尧凝眉不语。
“我走了。”舒嬿道,“你快回去吧。”
何之尧一直望着舒嬿进入红芙院,直到再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收回目光。他因担心舒嬿的安危,久久不肯离去,独自一人在门外徘徊。此时烈日正当空,卖胭脂水粉的商贩们都躲去了墙角,一个在墙角纳凉的商贩挪了木凳,从麻绳上解下一朵荷叶,铺在地上,对何之尧招呼道:“小子,那里热,来这里坐!”
何之尧闻声,走到商贩身旁。
“来坐来坐!”
何之尧随之坐在墙角,苦闷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旁蚊蝇围着人乱飞,声音令人烦躁。
“小子,是不是喜欢上红芙院里面的姑娘了?”商贩用戏谑的眼神看向何之尧,“那里面的姑娘可不是你这般穷小子能喜欢的,趁早死心吧!”
何之尧只兀自叹气,并未答话。
商贩继续道:“你喜欢的是哪位姑娘啊?可进去快活过?”
何之尧闻言,皱眉睨了他一眼。
“害!”商贩道,“你不会还是只雏鸟吧?”
何之尧从腰间摸出了刀。
商贩见状,从木凳上跳起来,叫道:“大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带人出来与我做点买卖,我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呀!”
何之尧上前抓住商贩的衣襟,将匕首抵住他的脖子,厉声道:“下次再敢对人说这些污言秽语,小心我要你狗命!”
那商贩连连哀求道:“不敢了不敢了!求大侠饶命!”
何之尧见商贩认怂,不再恐吓他,刚收回匕首,眸光瞟见街道中央站了一男一女,正看着他。只见那女子打扮朴素,身形纤细,手中举着一把遮阳的伞,全倾向男子那边。而那男子身着黄白相间的云松奇石锦绣长袍,腰间系蓝玉带,手捏一把折扇,头束高冠,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何之尧与那男子四目相对,男子率先开口道:“真巧,竟能在此处遇到你。”
何之尧冷眼回道:“不巧。”
商贩见状,挑起匣子趁机溜走。
“你呀,真是一块顽石。”庞仁居道,“差点又要行凶伤人了罢?”
何之尧从墙角走出来,对庞仁居的话不屑一顾,道:“与你无关。”
言毕,转身就走。
“可有吃过午饭?”
闻言,何之尧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庞仁居道,“前面那条街的客昌酒楼的厨子手艺不错,最擅长做甜食。你今日运气不错,正遇上我出门吃饭。”
见何之尧顿住脚,略有犹豫的样子,庞仁居大步上前去,拉起他的胳膊便走道:“想吃就走,扭扭捏捏的,没点男子汉的样子。”
何之尧见心事被戳穿,恼羞成怒地道:“我自己会走!”
庞仁居遂放开他,展开折扇给他扇风道:“看给你热得,流了这么多汗。”
何之尧只觉汗流浃背,懒得理会他。
到了酒楼,三人上了阁楼,庞仁居和何之尧两人两面相对坐下,跟随来的橙云用茶水为两人清涮碗筷。
“这么久了,你都没告诉我你住何处。”庞仁居道。
何之尧回道:“我和你说过你我就此别过。”
庞仁居道:“我知道。可缘分躲不过,我也无奈。”
何之尧道:“你早就认出我来了,为何不送我去见官?我的人头可是很值钱的。”
“自然是要送你去见官的。”庞仁居笑道,“我就是官。”
何之尧闻言,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