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池鱼

兰茴拉住方鱼的手,问道:“你可有为我向郎君求情?”

方鱼垂头道:“还未开口。”

“为何?”

方鱼低声叹道:“郎君……似不太喜欢我。”

兰茴松开方鱼的手,垂头丧气地道:“怎会……”

方鱼安慰她道:“别担心,我会找时机求情的。”

兰茴默然点了点头,怀抱住手中的衣物,满脸落寞地道:“我先回去忙了。”

说罢,也不等方鱼做出反应,自顾自地抱着衣盆去了。

方鱼望着兰茴消失在墙角,心里虽急,仍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满面愁苦地回到夙夜居,打扫完庭院又继续打扫檀恒的房间,再无事可做后她便守在月门后等候檀恒回来,这一等便是一日。

夜里檀恒回来,脚刚跨过月门,便见方鱼站在一旁,眼中闪烁着星芒,直盯着他。檀恒见她似有心事,遂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站在此处是有何事?”

方鱼因许久未开口说话,声音有些粗哑,费力地道:“奴……奴有一事相求。”

檀恒却问道:“你站在此处多久了?”

“不久,刚来一会儿。”

檀恒见她撒谎的模样着实笨拙得惹人发笑,不禁噙着笑问道:“何事,说罢。”

方鱼道:“奴有一姐妹,心灵手巧,现在下房做事,奴想请郎君恩准她来夙夜居与奴一同伺候您。”

檀恒闻言,半晌不答话。

方鱼再次请求道:“请郎君恩准!”

檀恒偏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不允。”

而后,抬脚便往庭院走去,将方鱼抛于身后。

方鱼见檀恒如此铁面无情,不知如何才能讨得他的欢心,想到兰茴还在下房受苦,顿感心里一团乱麻,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呆望着檀恒的紫色身影消失在视线内,才愁眉苦脸地回屋。

一夜间,深秋渐远,寒冬已至。檀恒听召去往边关,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夙夜居只剩满庭枯树和一红裙侍女。

方鱼有时会去找兰茴,兰茴却次次扯着谎疏远她,方鱼只当她是因为太忙才与自己渐行渐远,便不再去打扰她。寂寞庭院里,方鱼竟开始想念起了檀恒。

夏蝉闲来无事时常来夙夜居与方鱼闲聊,常向方鱼打听檀恒爱吃什么,喜好什么,习惯有哪些,待她可好。前几个问题方鱼一概不知,最后一个问题她却不知如何作答。檀恒待她,好时助她脱离下房的欺辱,赏她好看的裙衫,让她在夙夜居活得清闲自在,不好时给她冷脸,让她罚站受冻,整日忧心忡忡。方鱼自然不会将这些事儿说与夏蝉听,一概摇头不语。尽管如此,夏蝉仍常来夙夜居与方鱼闲聊,且冰释前嫌,热情待她,要与她做姐妹。方鱼见她热情,也真把她当作姐姐对待。

一日,檀夫人要去庙里烧香拜佛,命夏蝉去请香,而锦秋为夫人在布庄定制的绫罗绸缎今日刚好完工,锦秋便叫夏蝉去请香回来的路上顺便将布一并取了。夏蝉因与方鱼交好,遂叫了方鱼陪她一同出府,她去请香,方鱼则帮忙去布庄拿货。两人从檀府门外的街道口分道扬镳,两人各走一边。方鱼独自前往布庄拿货,对掌柜的报上檀府檀夫人的名号后,掌柜的很快便让手下的人将打包好了的货拿了出来。方鱼拿了货,道了谢,怀抱着包裹原路折返,打算在檀府外等候夏蝉会合。

她还未走到檀府,远远地便见夏蝉早已等候在侧门外。

夏蝉见了方鱼,忙挽住方鱼的胳膊道:“夙夜居离锦秋姐姐的住房近,好妹妹,不如你就替我送过去吧!”

夙夜居确实离檀老爷的院子近些。为了能让夏蝉少跑一趟,方鱼顺路将布送去给了锦秋。

锦秋先是打开包裹瞧货,见绸缎颜色绚烂,做工精细,甚是满意,随后剃刀一样剜了方鱼一眼,拿了绸缎便去找檀夫人。

方鱼独自回到夙夜居,再次闲了下来,继续一遍遍擦拭檀恒纤尘不染的桌案,将床铺上的被褥叠了一遍又一遍,仍是不留一个皱褶。

她拿着扫帚来到院里,打算再清扫一遍被她扫得地板锃亮的庭院,却偶然间听到有人正在月门外窃窃私语。她心生好奇,立起扫帚,来到门边窃听,听见有人正讥笑锦秋仗着自己是老爷的人,有心戏弄夫人,给夫人订了几块惹眼的破布。方鱼随即将耳朵贴到墙边。

“那布不知被谁裁了几个大洞,再做不成衣裳,即使花色无可挑剔,无用武之地,不是破布,还能是什么。”门外的人边说边走远,声音逐渐远去。

方鱼闻言,心下一凉,立即扔下扫帚打算去找夏蝉。她刚出夙夜居走上走廊,迎面便扎过来一个气势汹汹的红色身影。方鱼呆立在边上,见锦秋头上的秋菊花簪花团乱颤、摇摇欲坠,手里还抱着她刚送去不久,色彩艳丽却残败不堪的绸缎。

方鱼赶忙避让至一旁,驻足垂首道:“锦秋姐姐。”

锦秋脸色铁青,昂首瞪了她一眼,走过她身旁时,慢下步子对她咬牙低声道:“你给我等着。”

方鱼偏头看向锦秋渐渐走远的身影,心想她应是打算出府去换布,遂加快步伐去找夏蝉,想要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刚走至檀夫人的庭院,还未跨入院内,便见夏蝉带着一个绿裙女伴拿着剪刀正挑剪着几簇含苞待放的腊梅。那腊梅殷红如血,映衬着夏蝉白净的脸和明朗的笑容,在这沉闷的冬日里形成了一道颇具春意的美景。

方鱼立即走上前问道:“夏姐姐,我方才听闻我送去给锦秋姐姐的布出事了。”

夏蝉闻声,面上波澜不惊,回头睨了她一眼,一边剪梅花枝,一边笑道:“妹妹你做事真是不仔细,这次可害得锦秋姐姐出了糗。”

方鱼不可置信地道:“不是我做的,我就没打开过那匹布。”

夏蝉微微皱眉道:“你我以姐妹相称,我自然是信你的,可和我说这些没用,你得去找锦秋说清楚。”

说罢,神情冷淡,不再多言,甚至不多看她一眼,带着女伴拎着花篮款款而去。

方鱼顿时僵在原地,忽感寒气入体,冷得她直打冷战。

不远处,兰茴站在冬青树后,悄然目视着这一切。眨眼间,空中竟有片片雪花落下,她抬脚想要去和方鱼叙些话,又恐惹祸上身,几番思量,终是选择转身离去。

方鱼顶着漫天飞雪回到夙夜居,大雪覆盖了整片辛夷花树,她僵着身子回屋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到阁楼上去,檀恒屋里的窗户大敞着,飞雪从轩窗涌入,窗台下落满了白色绒花。她走至窗边关窗,忍不住停下来俯瞰了一眼庭院,见整个庭院已是一片雪白,变得空无一物。她不禁回想起自己几次站在院里的狼狈模样,檀恒看到的她一定很可笑。她边关窗边摇头,忽觉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可笑至极。

失落过后,她抱着檀恒的长剑独坐在楼上,望着漫天飘飞的大雪,以及被屋檐遮掩住的远山,思念着安叔和舒嬿,思念着檀恒,倚着门框沉沉睡去。

夜里,飞雪已停,有脚步声渐渐向夙夜居靠近。

方鱼蓦然睁开眼,抱着剑站起身来,快速跑下阁楼,向月门奔去。

沉闷的踏雪声到月门处戛然而止。方鱼欣喜地循声望去,只见来人一身朴素绿裙,身披一袭灰色披风抵御风雪,模样生疏,是她曾在下房一同做过事,却不曾谈过话的人。

那绿衣丫鬟见了方鱼便开口道:“方姐姐,府外有人找你。”

方鱼看清来人模样,略感失望地询问道:“是何人找我?”

丫鬟答道:“是一个中年男人,说是你的亲人。”

方鱼心下了然,是安叔。遂又回屋披上披风,准备出门看望。拿起披风的刹那,她顿住了双手,随后长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披上披风,快步走出院门。

檀府侧门外,并无人等候她。门外铺了雪的街道冷而清幽,树木裸露着臂膀,寒风呼啸不止,只有残败的雪在黑夜里发着灰白的光。

方鱼环顾四周,见街上半个人影也无,正感到疑惑,街尾忽有一辆马车向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那马车在经过她面前时,黑色车厢里扔出了一张指头粗细的网,眨眼间便从她的头顶上罩下来。方鱼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网绳从头到脚牢牢笼住,猛地拉倒在地上,被马车死死拖在尾后。

方鱼浑身上下没有携带任何利器,网绳太粗,她被滚成一团,只能任由马车上的人如打鱼般将她拖拽在车后,在漆黑一片的街道里疾驰前行。

马车飞快驶出街道,行至无人的深山里才停下。车厢里连续跳下三个大汉,一并走到马车后面,收货似的扯着网绳一点点收拢,将方鱼拉到身前,解开了网绳。

泥地里,方鱼双眼紧闭着,白净的脸上满是擦伤,血液爬满了全脸。

三人皆以为她死了,其中一个下颚地包天的男人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她鼻息温热,长吁了一口气,随后起身拉着其余两人准备驾车离开。

三人刚走了没几步,边上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却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身后躺在雪地上的方鱼,摸着下巴道:“她说让我们教训一下这个小娘子,我们这还没开始教训呢!”

探鼻息的那个地包天劝道:“人已经摔晕了,且伤得不轻,再教训会闹出人命的!”

男人劈头盖脸地对他骂道:“你个夯货,胆子小就不要来!”

说罢,撸起袖子便心怀不轨地向方鱼走去,另一人闻言也心生歹意,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此时天黑地暗,又是在荒郊野外,地包天男人见劝解无果,不敢独自逃走,只能跟了上去。

三人刚走到方鱼身旁,高个男人松解腰带的间隙,方鱼倏然睁开眼,血手从雪地里随手摸了一根枯枝,从地上噌地站起身来,满脸血渍地死死盯着三人。

三人见她身后树影斑驳,她穿着一袭红裙伫立在漆黑夜色里如同地狱里的烈鬼,顿时吓得惊叫起来,连连后退。

身形高大的男子见方鱼并未有所动作,又见她身形柔弱,很快便冷静下来,大声道:“她是活人,我们三个大男人还打不过她一个弱女子?”

胆小的另外两人闻言,深觉有理,遂也冷静下来,撸起袖子,展开双手就要去擒拿方鱼。

方鱼握紧树枝站立着不动,待两人靠近,闪至两人身前,抬起双手挥去两个手刀,稍加力气便快准狠地往两人脖颈处劈去,直将两人双双劈倒在地,捂着颈肩的筋骨哀号不止。

身形高大的男子见两个同伴被一招速速撂倒,瞪大眼睛看着方鱼,见方鱼杀气腾腾地正缓步向自己走来,吓得转身便跑,刚跑没几步,后脑忽然响起“咚”的一声——一根木棍瞬时刺破男人的后脑勺,深深扎进男人的头颅里。

男人应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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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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