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池鱼

天刚蒙蒙亮,安叔便领着方鱼来到了一处府邸。硕大的“檀府”两个字横挂在她头顶上空的屋檐下。她茫然看着,不知自己将在这儿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安叔领着她从侧门进入,将她交给了弓腰驼背、头发灰白的王管事。方鱼见安叔与王管事寒暄了没几句便要离开,初入新宅,心里惶恐不安,遂恋恋不舍地叫了一声:“安叔。”

安叔回过头来,轻声安抚她道:“好好的,不要惹事,时候到了我会让舒嬿来接你。”

说罢,原路折回,消失在园林拐角。

王管事见她离了亲人就一副忘了怎么走路的样子,傲然道:“不必做这般苦兮兮的模样,这檀府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要做好分内之事,自然不会亏待你。”

方鱼默然不语。

“叫什么名字?”王管事问她道。

“方鱼。”方鱼低声答道。

“好,方鱼。”王管事往前走道,“跟我走吧。”

方鱼一路跟着王管事去往下房。路上经过花园,听到凉亭里传来悠扬的笛音,她灵敏的耳朵动了动。

那笛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动人心弦。

方鱼闻声,朝凉亭里偏眸一瞥,见一位身穿紫色襕袍的七尺男子握着玉笛站在凉亭内,身姿挺拔,贵气凛然。男子低眸间,剑眉入鬓,睫毛微颤,薄唇轻抿,俨然专注于乐曲中。除了在一旁教学的先生,身旁的侍女们看他看得入了迷,险些洒了手中的茶水。

王管事见方鱼看着凉亭里的人看得愣了神,似早已司空见惯,笑道:“那便是云晖将军檀恒。以后见了叫声郎君就行。”

方鱼收回目光对王管事点头答应,再偏头去看时,见檀恒蓦然抬眸,目光在半空中与方鱼的目光交接上,方鱼只觉心跳有一瞬的停顿,随后又加速补回来。似是不经意地,他忽然朝着她的方向粲然一笑。方鱼心惊地收回视线,紧紧跟在王管事的身后去了下房,再不敢将头和眼睛随意乱偏。

路上王管事边走边说道:“你来到檀府,要做的便是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任劳任怨,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不该打的主意也不要打,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方鱼脑子里空白一片,若是非要想出点什么,那定是檀恒那双深邃的眼。

方鱼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下房,王管事随手招来一个丫鬟,对丫鬟仔细交代道:“夏婵,今儿来了个新人,你好好教导,莫不要让她出去冒犯了老爷和夫人。”

那丫鬟面容姣好,身着浅粉色襦裙,头梳单螺髻,头插一朵含笑的粉蔷薇,低声答道:“夏婵知道了。”

王管事道:“领着她去屋里收拾准备一下吧。”

夏婵回道:“是。”

方鱼又跟着夏婵走了一小段路,到住处,是在一处偏远小院里,五六个丫鬟住一间房,院里共住了十几个丫鬟。无事的姑娘们待在院里洗衣洗发,三两个在窃窃私语,一个在对镜描眉,一对坐在树下绣女红,各玩各的,也各忙各的。

夏婵领着方鱼走进院内,姑娘们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只穿单衣的连忙整理衣裳,交头接耳的立即分散开,打闹的也收敛手脚静雅下来。

夏婵对着姑娘们沉声道:“新来了一位姐妹,她若有什么不懂的,大家教教她。还有,大家要克己奉公,切不可结党营私、争执斗殴。”

言毕,不再管方鱼,转身便出了小院。

众人见夏婵走了,又继续活动起来,各自打理各自的事,并不将方鱼当回事儿。夏婵走前并未告诉方鱼该住哪间屋子,方鱼只好走到一个正在绣手帕的姑娘身前,轻声问道:“请问,我住哪间房?”

那姑娘似没听见般,头也不抬,只将她当作空气。

方鱼噤声不再多问,自己找了一间屋打算入住,脚还未踏进门槛,身后忽然有人提醒道:“那间屋人满了,住另外一间吧。”

闻声,方鱼转过身,一位身着浅绿色襦裙,头戴同心花,容貌清丽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愁苦的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容。

方鱼赶忙回以感激的微笑。

那女子带着方鱼进了屋,帮她铺了床,又给她找了两套换洗的襦裙,细致地帮她打理了所需的用品。方鱼满怀感激地问她道:“我叫方鱼,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回答道:“兰茴。兰花的兰,茴香的茴。”

方鱼笑道:“真好听的名字。”

兰茴听见夸赞,只低眉浅笑。

方鱼好奇地问道:“夏婵为何不住这里?”

“夏姐姐是伺候檀夫人的,另有房住。”

“那我们伺候谁?”

兰茴道:“上至檀老爷、檀夫人,还有郎君。下至主子的贴身丫鬟,以及自己惹不起的所有人。”

兰茴悄声道:“以后少说话多做事,不要自惹麻烦。”

方鱼了然,点头道:“好。”

兰茴见方鱼的事都打理得差不多了,见她无事可做,便提议道:“要到做饭时间了,我先带你去熟悉灶房里的事务吧。”

方鱼答应道:“好。”

兰茴遂带着方鱼来到灶间。两人刚进门内便见灶房里已填满一群丫鬟,一群人正择菜的择菜,切菜的切菜,各忙各的。掌勺的是一位形体丰满的大娘。

“那掌勺的是吴大娘,亦是王管事的浑家。吴大娘脾气暴躁,你做事仔细些,莫要惹恼了她。”兰茴对方鱼道,“你去帮着洗菜吧。”

说罢,自己去找了一把菜刀,也跟着忙活起来。

方鱼走到水槽边,很快便有丫鬟抱来一捆青菜放到她面前,又给了她一个装菜的篮子。方鱼蹲下身来,往木盆里舀满清水,将菜一颗颗拿起来清洗。她洗得仔细,却也洗得慢,吴大娘急着要菜,见方鱼还蹲在水槽边洗着那捧青菜,顿时火冒三丈,随即破口大骂道:“你是在给那菜叶挑筋断骨么!洗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洗好,是想让主子们在桌上等你啊?”

方鱼挑起一只菜里的青虫,答复道:“这菜里泥沙多,虫眼多,得仔细清洗。”

那大娘见方鱼竟敢回怼,又气又恼,念及时间所剩不多,懒得与她计较,叫了一旁的兰茴道:“你去把那菜洗了,叫那死人滚去挑水去!”

兰茴只好走到水槽旁,接过方鱼手里的菜,轻声道:“你去挑水吧,水房就在旁边。”

方鱼遂去挑水。她拿起扁担放在肩上,滑的,放不稳。两只水桶一路跟着她摇摇晃晃地到了水房,到了井边,她扔下水桶去,将水从井里提上来,又倒进两只水桶里,随后挂上铁钩,挑在肩上,双手扶住扁担,再次摇摇晃晃地回到灶房。脚刚踏入灶房内,石阶上正巧走下来一个端着鸡汤的丫鬟,两人都只盯着手中之物,一个晃晃悠悠,一个用脚后跟探路,不慎相撞在了一起。只见一边鸡汤泼洒出来烫了手,瓷碗掉地上碎成了两半,另一边扁担也从肩上滑落,两只水桶将地面泼了个干干净净。

大娘闻声,惊叫道:“哎哟!我的老天爷哟!你两个到底是什么蠢物?真是个天杀的!”见方鱼面生,又盯着她上下打量,问道,“你哪来的?”

兰茴见方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模样,显然被吓到,忙替方鱼辩解道:“大娘,她叫方鱼,是今日新来的,我带她来熟悉一下灶房事务,殊不知她连做饭洗菜都不会,犯了错事。大娘看在她无知的份上,饶她这一回罢!”

吴大娘双手叉腰,神情颇为不屑,语气尖锐地道:“这是谁家的富贵小姐,竟落了难来了檀府,连做饭打下手都不会,这模样不像来伺候人的,倒像是来享清福的。若是什么都不懂,那便好好学学,给我跪在地上好好看看别人是怎么做事的!”又对打翻鸡汤的丫鬟叫道,“还有你,做事毛手毛脚的,也给我跪下!”

那绿裙丫鬟赶忙跪下,认错道:“辛璐知错了。”

而一旁的方鱼立如泰山,呆站着不动。

“你是不是想惹事?”大娘对着方鱼吼道,“我叫你跪下!”

方鱼沉声回道:“我有错,亦认错,但绝不下跪。”

“不跪?都给人做奴婢了,还这般硬气。”大娘讥笑道,“那就拖出去打,打得你皮开肉绽,打得你半死不活,我看你跪不跪!”

说罢,立即叫来两个小厮,要将方鱼拖出去打。兰茴在一旁急忙劝道:“方鱼,你就服个软吧,那板子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方鱼仍旧站着,只握紧拳头,毫无动摇之意。

小厮拿着绳索就要上前捆她,俱被她双手来回反击,双双撂倒在地。这一番如行云流水的动作,登时把所有丫鬟都看傻了眼,唬得那大娘又惊叫道:“真是反了天了!这是个什么怪人!快去告诉夫人,让夫人将她撵出檀府!”

一听要将她撵出檀府,方鱼便慌了神。安叔前脚刚将她送入檀府,让她不要惹事,他这后脚刚走,她便要因惹事被撵出檀府,这若是被安叔知道了,她该如何交代,又该何去何从?

在有人将要去状告檀夫人时,方鱼忽然开口道:“我甘愿受罚。”

很快,两个清脆的巴掌快风一样落在她的脸上。

从地上爬起身来的小厮收回从方鱼脸上挥过的手,冲她撒气道:“你不是很能打,很硬气吗?”

大娘见她软了骨头,也冷哼了一声,道:“我还不信我治不了你!”

两个小厮再次上前来绑住方鱼的手,将她推搡着出了门外,又在院子里支起板凳和长板子,让她匍匐在板凳上,要打她。

板子还未落下,又有一个丫鬟上前来,抬起她的脸,抡起胳膊往她脸上就是一记耳光。方鱼耳鸣目眩间,只听那丫鬟冷声问她道:“大娘问你可知错。”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耳光从另一边脸扇过来。

那声音又问道:“大娘问你下次还敢不敢。”

瞬时有血腥味儿溢满方鱼的舌间。她微微仰头,不让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又咽了一口血,紧握着双拳,咬牙道:“不敢了。”

那丫鬟这才放过她。

掌嘴结束,板子应声落下。板子一落下就是“砰”的一声,好似打在木头上。无论有多疼,方鱼始终一声不吭。她细数着板子落下的声音,恍惚地,她望着富丽堂皇的园林,望着周围衣冠楚楚,穿着打扮争奇斗艳的人,一张张可憎的面孔在她眼中变成了猪狗模样。

她有些发愣,呆呆地仰望着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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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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