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时,兰溪御苑的草场上已燃起数十堆篝火。
火光映着帐幕与旌旗,风过处猎猎作响。
下午的射御以太子射落苍狼战旗告终,两族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未缓解。
今日以前,大晋青年太学清议不过纸上谈兵。真被苍狼勇士当面嘲讽,鸵鸟埋进沙子里的脸也不免烧得通红。
好在夜色似遮羞布——谁也看不出颜色。
太子未至。
鸿胪寺少卿井无虞立在主案之前,又戴上了他那副外交面具,举杯道:“今日春猎首日,苍狼远客至此,大晋幸甚。夜宴简薄,聊以为礼。”
萧寄离看着这位鸿胪寺卿,只觉好笑。他幼时最爱听兄长讲江湖奇谈,记得有种杀手武功平平,却精于易容用毒,千面百貌,杀人无形。
萧寄离看这位鸿胪寺卿——若入江湖,怕不用易容,也能博个“千面郎君”的名头。
“千面郎君”井大人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举杯。
齐王穆承业坐在右首,案前的席面与旁人不同,摆着素食斋菜。一身宽大的玄青道袍,衬得他人分外清减。自秦王登基,他就抛弃妻女,遁入青隐观,安分守己,不理俗务,如今已有十年。他的神情,看上去比盛祭酒、韩首辅更像个老态龙钟的知天命之人……可他明明才二十八岁,正值壮年。萧寄离不明白,如此活着,有何意趣。许是这幅模样让天子当真放了心,也许是怜惜嘉宁郡主在世的至亲至此一位,齐王奉旨出席,情理之中,格格不入。
酒过两巡,苍狼使团那边忽然有人“哐”地一声放下酒盏。
贺兰屠鸿站了起来,一头银发在夜色中也颇为招摇。
“这一杯——”他举杯向齐王。
“敬齐王殿下。”
席间安静了一瞬。
贺兰屠鸿咧嘴一笑,牙齿在火光里发亮。
“大晋的王爷,与我们苍狼部的王爷,可不一样。”
井无虞眼皮跳了跳,却没插话。
贺兰屠鸿仰头饮尽,又抹了一把嘴。
“听闻齐王殿下十年不出青隐观,修玄问道。”
他说得坦荡,仿佛真心赞叹。
“我们草原人不懂这些。”他晃了晃酒盏,粗声道:“只是,王爷若真超然物外,为何不早登极乐,与你下面那几位兄长团圆?”
席间大臣脸色俱是一变。
齐王却只是抬起酒盏,温声道:“贺兰勇士豪气,本王不及。”
说完将酒洒在地面上,算是代饮。
语气不怒不嗔,倒像一阵风落进水里,没激起半点波澜。
贺兰屠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一声。
“好。”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目光却转向另一侧。
火光映着一席青衣。
萧寄离坐得端直,衣襟清整,眉目清冷。
夜风吹动,火焰摇晃,他的脸色却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贺兰屠鸿眯起眼:“镇北关萧家。”
“我与你父亲、你兄长,都交过手。”
他慢慢打量萧寄离。
“只是你——”他歪了歪头,“长得不像他们。”
火光映照在萧寄离脸上。
确实白。
贺兰屠鸿笑得更大声了些:“他们黑得像铁,你却白成这样。”
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贺兰屠鸿举起酒盏,指了指萧寄离腰侧。
“这般模样——还拿得起你萧家的剑吗?”
这一句落下,席间彻底静了。
一晚上垂首出神的付锋镝终于抬起了眼,一截断眉,煞气凌人。
萧寄离却只抬眼看了贺兰屠鸿一瞬。
举杯,声音不高:“将军既与家父家兄交过手。当知——”
他满饮一杯。
“萧家的剑,不看脸。”
贺兰屠鸿愣了一瞬。
旋即哈哈大笑。
“好!”
他拍案道:“好一句不看脸!”
说罢他抄起一只手鼓,竟拍了起来。
苍狼舞姬应声而起。赤足踏草,银铃缀腕,腰间鹿皮短裙随着鼓点起伏。旋身之际,火光映得铜饰耀眼,如野火飞星。
一舞终了,气氛缓和了不少。
苍狼席间忽然有人笑道: “听闻大晋也有雅艺。萧三公子身上那支羌笛极为别致,不知可否为今夜助兴?”
燕南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萧寄离身上,却不是看人。
而是看笛。
那支羌笛悬在他腰侧。
骨色苍白。
系着鹿皮绳。
……不该是鹿皮绳的。
“粗陋之技,不敢污耳。”萧寄离拒绝得平淡。
燕南征笑意未减。
“既如此——”他忽然伸手,“那本王借来一用。”
萧寄离尚未动作,燕南征已一步上前,指间一挑,那支鹰翅骨羌笛便落入他掌中。
韩文才等人白日受了气,此时正巴不得热闹,立刻笑道:“王爷既有雅兴,何妨一曲。”
井无虞也只是含笑点头。
篝火跳动。
燕南征站在火光之间,低头看了那支羌笛一眼,指腹在鹰翅骨纹上轻轻摩挲。
下一瞬。
笛声起。
音色低远,苍凉得几乎没有人气。
并非宴乐。
更像——祭曲。
篝火噼啪。
笛声却越发冷寂。
仿佛远漠风沙翻卷,荒冢之间,孤魂游荡。
付锋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听过。
南风馆养伤的那几日,夜里烧热,是这首曲子伴着解忧草的幽香,安抚他入眠。
楚时钺在另一席听着,后槽牙咬得切切作响。
他做南风馆檐上脊兽的时候,听项南风夜夜吹起的,正是这曲子。
西漠安魂曲。
笛声在夜风里回旋了一阵。
最后一音落下。
夜风更冷一分。
那双素来张扬的异瞳,此时却显出一点难言的寂寥。
草场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个清亮声音忽然响起: “既然苍狼王爷献艺,本郡主也来助兴如何?”
火光一闪。
一名少女不知何时跃进席间。
红衣如火。
嘉宁郡主。
井无虞的脸色顿时一僵——她本不该在这里。
嘉宁郡主却像没看见似的,手中长鞭一抖。
啪——!
银光一闪,鞭声裂空。长鞭如蛇,翻卷成环。
众人惊呼未落。
鞭影忽然一转,直奔燕南征面门。
燕南征神色不动,手腕一翻,鞭梢已被他一把拽住。
鞭影骤止。
火光在他们对视的目光中跳动。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夜色中忽然有人传召:“奉殿下口谕——”
众人回头。
一名年轻侍卫大步入席,眉眼竟有几分像红昭苑那位花魁。
来人是东宫侍卫秦骋。
他在席前行礼。
“殿下口谕。”
秦骋抬头,看向嘉宁郡主:“夜深露重。殿下请郡主回凤凰山栖凰行宫安歇。”
火光跳动。
嘉宁郡主咬了下唇,目光扫过她那位仙风道骨的父亲,扫过事不关己、正往小吏盘里夹肉的萧寄离,扫过酒色上头面红耳赤的韩文才,挣回了鞭子,转身离席。
夜色深沉,兰溪水声隐约。两人策马沿着御苑石径向山而行,穿过一片松林,凤凰山已在夜色中渐渐显出轮廓。
山腰灯火点点。
栖凰行宫倚山而建,廊庑连绵。山下兰溪环绕,山上温泉潺潺,水汽终年不散。此时夜风吹过,杏花葳蕤,枝影重重。
穆禹立在廊下。宫灯在他身后摇曳。
秦骋上前一步:“殿下,郡主回来了。”
待秦骋退下,只剩兄妹二人。
嘉宁郡主站在廊外石阶下,没有上来。红衣未解,长鞭还握在手里。方才草场上的火气还未散,她眼底仍有怒意。
“子归哥哥也觉得我丢脸?”
她唤的是太子的表字,仿佛二人只是寻常人家的堂兄妹。
穆禹替她拂去红衣上的杏花:“晚膳用了吗?给你留了杏花饼,回去吃吧。”
穆禹避而不答,嘉宁郡主攥紧了鞭子。
“锦书,母亲送你的这支鞭子,不是这样用的。”穆禹伸手收拢了长鞭,替她系在身侧。
“你早就知道。”
……早知道和亲,早知道和亲对象是那年愈五旬的苍狼单于。
“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为何不拦?”
“锦书,我知你不愿。”穆禹看着山下的兰溪御苑,顿了一下, “我亦不愿。”
一阵风过,杏花落在廊前石阶上。嘉宁咬着唇,红了眼。
“可和亲已成定局。”穆禹的语气依旧平静, “父皇不问政事,外祖执政,朝中无人敢逆。北疆战事压在眼前。苍狼开口要人。锦书,朝中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
嘉宁郡主忽然笑了。笑声被夜风绞得粉碎:“所以就把我送出去。”
穆禹没有反驳。
嘉宁郡主抬头看向夜空:“他们还真是亲兄弟。我的父王,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
穆禹沉默片刻。
“他护不了任何人。”
嘉宁郡主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恨我是女子。”
她抬手掸了掸衣袖:“若我是男子——我便领兵出镇北关。”
穆禹看着她。许久,只说了一句:“可你不是。”
山间夜风渐起,嘉宁郡主抿着唇倔强地看着穆禹。
穆禹语气终于缓了一分:“今夜风冷。回去吧。”
嘉宁郡主没有走。
她忽然问:“子归哥哥。给你时间,你会让大晋不一样吗?”
穆禹沉默。他望着山下兰溪御苑。篝火点点,溪水暗流。
过了很久,他才道:“锦书,回去吧。”
嘉宁郡主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行宫。
身后的落花将她方才站过的地方,一点点铺满,仿佛她今夜从没来过。
兰溪御苑草场上,酒盏零落,篝火渐矮。
人已去了大半。
火光摇曳,燕南征仍握着那支鹰翅骨羌笛。
萧寄离低头给付锋镝布菜,对那双异瞳的灼灼目光,视而不见。
燕南征忽然伸手,扣住了萧寄离的腕。
“萧三公子。这笛子,从何处得来?”
“放手。”萧寄离神色不动,倒是付锋镝先出了声。
付锋镝先前只想剜了他那双波斯猫眼,如今连这只手,也想一并剁了。
“让我看看,这笛子有何不同。”楚时钺忽然插手,顺走了鹰翅骨笛,在手中转动把玩。
“找死。”燕南征睨了他一眼。
楚时钺八风不动,竟端起笛子作势吹了起来。可惜,他不善音律,曲不成调。
“没意思,萧三,还你。”他随手将笛子抛向萧寄离,后者头也没抬就默契地接住了。
燕南征耐着性子看向萧寄离:“萧三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可——”
“不可——”
楚付二人异口同声。
燕南征挑眉,终于没了耐心。他想和萧寄离好好谈谈,只是这二位,实在碍眼。那截断眉,他动不得。至于眼前这只绿孔雀——
正思量间,楚时钺那把终日不离手的折扇霎时腾空,扇影一旋,骤然回落,在燕南征面前一扫。
扇骨破风,又稳稳落回楚时钺掌中。
“我陪王爷玩玩?”楚时钺笑道。
“你?还不够格。”异瞳里尽是不屑。
楚时钺眉梢一挑。
扇影再起,寒光乍闪。
燕南征的目光终于亮了一瞬……有机关。
“有意思。走。”燕南征说完转身离席。
楚时钺笑着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