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厂房里,灯光忽明忽暗,铁锈味萦绕在鼻尖,像一汪浑浊的死水。
女子举起铁锤,砸碎了某人的头。
“再见了,我最爱的......”
她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摇晃手腕上的红色铃铛。
这已经是第99次将她杀死。
也许下一次失忆之后,自己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嗡——”
刺耳的轰鸣声过后,许寂睁开双眼。
她坐在长椅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面。
只记得上一秒还在工位上加班,眨眼的工夫,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栋老旧公寓的共享大厅。
不远处站着六个人,都用不安的眼神打量这里的一切。
大厅中央有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着六把黄铜钥匙。
一个老人佝偻着走到桌边,身穿灰扑扑的制服,头戴一顶宽大的黑帽子,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
“这老头戴帽子是要去时装周吗?”
说话的人是个穿着时髦的男青年,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老人身上,空气凝固了一瞬。
老人并未理会这句轻佻的调侃,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沉闷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
“各位租客,欢迎入住永安公寓,我是物业负责人吴良,请过来领取房间钥匙。”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新租客们面面相觑,没人上前。
“这里到底是哪,我不想住在这里啊。”
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依偎着另一个穿职业装的成熟女人。
“老子可没租房,要拿什么钥匙。喂老头,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近老头,弯下腰伸手就要摘下那顶黑帽子。
可那人突然僵住,嚣张的气势瞬间化成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安静地退回人群,不停地打着哆嗦。
“这位大哥,你怎么了?”西装革履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
中年男人惊魂未定,颤抖地指向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他......他......没有眼睛。”
“啊!”女生吓得大叫。
众人面色铁青,纷纷将视线避开老人。
看来是穿越到惊悚副本了。
作为恐怖游戏的十级玩家,许寂对这种场景十分熟悉。
她观察着这些人,心想他们大概和自己一样,都是无端端进入这里的副本玩家。
要想通关副本,需要遵守一定规则,或是完成某个的任务。
许寂不动声色地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把贴着“202”标签的钥匙。
这个距离虽然看不到老人的上半张脸,但他却对自己露出诡异的微笑。
其他人见有人打头,依次上前拿钥匙。
租客有七位,钥匙却只有六把。
“姐姐,钥匙不够分了怎么办?”最后拿钥匙的学生妹慌张地看着身旁的女人。
“我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已经拿过钥匙了。”女人从口袋掏出“207”号钥匙在她眼前晃晃。
“既然各位已经领取过钥匙,下面宣布本公寓的规定,请务必遵守。”
“第一,请务必戴好帽子,不要轻易摘下。”
“第二,晚上八点之后请不要离开房间。”
他话音刚落,每个租客的手中出现了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子。
“真的要戴这个吗?”那身材瘦小的女生朝许寂走来,眼里湿漉漉的。
“当然。”许寂对她挤出一个微笑,目光回到手里的帽子上:
布料比想象中的厚,内衬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樟木箱。
她戴上帽子,帽檐刚好压到眉骨,视野被切掉一半。
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对许寂微微一笑,“以后有什么事,可以一起商量。”
“姐姐......”一旁的学生妹怯生生地拉住许寂的衣角,“我好害怕,能跟你一起吗?”
许寂还没回答,那个时髦男青年就凑过来,把帽檐往上一掀,露出半张痞帅的脸:“嗨~女士们好呀!”
缩在角落里穿格子衫的男青年,腼腆地伸出手向众人打招呼。
西装男冷冷地朝老人地方向看去,像是在思索什么。
许寂朝学生妹点头:“当然可以组队。”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这个脸上挂着黑眼圈、身穿宽松运动服的女生身上,想从中看出一丝异于常人的特质,却很快便失落地移开目光。
她或许才是真正需要被捧着的大佬,就在昨天才一命速通了某款恐怖游戏的地狱级难度。
那个叫嚣的中年男人现在彻底安静下来,丢了魂似的没有理会任何人,用力地扯住帽子,似乎生怕它从脑袋上掉下来。
“请拿好你们的钥匙,再见。”老人在领着新租客们进入公寓之后便消失了。
刚进入公寓一楼,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很窄,灯光忽明忽暗,墙面贴的老式瓷砖缝隙里夹着怎么都刷不掉的污垢。
众人纷纷压低帽檐,小心翼翼地走着。
许寂注意到这里的住户: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从走廊两侧的房间里走出来,沉默不语,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水。
每个人都戴着一样的黑帽:
帽檐压得极低,面容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脚步缓慢而整齐。
他们从租户们面前走过,脚步轻得如同踮脚。
“这什么鬼地方,拍恐怖片呢?”时髦帅哥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明显没了刚才的轻佻。
“闭嘴。”西装男冷冷地说。
“凭什么听你的?”帅哥不服气地回头瞪他。
许寂注视着那些反常的住户,不禁在心里发问:
他们为什么要戴帽子?
是为了遮挡面容,还是因为他们在害怕着什么?
她正想着,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惨叫——
那中年男人突然发疯一般狠狠扯下帽子往地上一摔,踩上几脚:
“老子不戴了!都是这破帽子害的,老子是造了什么孽......”
“砰!”
他话还未说完,脑袋就像一颗被引爆的西瓜,鲜血混合着黏稠之物四散飞溅,溅满整面墙。
人倒在地上,躯干却还在抽搐,只是脖子以上只剩血肉模糊。
没有任何预兆,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死亡,就像某行被撤回的文字。
新租客们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傻,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来。
衬衫小哥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勉强撑着墙干呕起来。
女人一把捂住学生妹的双眼,自己撇过头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得可怕,住户们若无其事地走着,似乎对此事早已见怪不怪。
时髦帅哥吓得坐在地上,嘴巴虽然大张,却始终不敢叫出声。
中年男人的死因是摘下帽子。
“走吧,别停留在这里。”许寂轻叹一声,拉住女人的衣角。
“嗯,我来带路吧。”
她整理好身上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职业装,扶着学生妹走在前面。
其他人不得不收拾好情绪跟上。
毕竟谁也不知道在原地多停留一秒,会不会发生其他更加可怕的事情。
西装男蹲在尸体旁端详片刻,从西装夹层里掏出一块方巾,轻轻擦去手上的血迹,起身跟在最后。
许寂抬手按住自己的帽子,帽檐遮挡了很大一部分视野。
由于自己比女人矮一些,因此跟在对方身后恰好能看到肩膀的位置。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照得墙面上的污垢像干涸的片状血迹。
众人掏出各自的钥匙,准备进门。
“姐姐,刚才那位老人是不是说了两个规定?”学生妹轻声询问。
“一个是不要摘帽子,另一个是晚上八点不要出门,你一定要记住啊。”
女人向心有余悸的女生勉强挤出微笑。
学生妹只好点头,极不情愿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许寂推开202号房门的瞬间,被扑面的灰尘呛得直打喷嚏。
她捂住口鼻,在空气里扇了扇。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小窗和一个挂钟。
很快她看到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大敞着,正对着大门。
她站在门口换鞋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洗手台上方的那面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戴着与穿着不协调的黑色帽子。
卫生间的格局让她后背发凉。
许寂在恐怖游戏里,时常会见到这种“穿堂煞”:
门对门,镜对门,主招阴。
但凡懂点风水的开发商都不会这么建。
本能告诉她不要靠近那里。
许寂倒在床上,将帽子盖在额头。
刚才突如其来的死亡把她的精力抽走大半。
虽然无数次在游戏中看到人像虫豸一样被超自然之物杀死,但真实经历还是让她感到战栗。
“嘀,嗒,嘀,嗒......”
头顶传来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房间里漆黑一片,唯有厕所亮着阴冷的光。
她进门的时候,厕所并没有开灯。
那么灯是谁开的?
再好奇心的驱使下,许寂循着光进入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接触到水的刹那,不禁打了个哆嗦。
正好冷水可以提神。
两捧水扑在脸上,正当她直起身习惯性地做出拿毛巾擦手的动作,手伸到半空中忽然僵住。
一缕阴冷的风擦过耳侧,像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吹气。
许寂顿感头皮发麻,注视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鬓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眼底是连日加班熬出来的青黑。
似乎一切正常。
视线不由得下移,她突然从镜子右下角,看见卫生间地板上多了一行红字:
向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