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下,却也渐渐小了。
月色那么广,薄而清透,苇草倒向两边,如分海后的浪。手牵着手,踏上登山的石板阶,人愈站愈高,接近天,接近风,奔跑而去。
跑向最后的角落,那是一片山岗,迎着阳光,我的眼睛有些刺痛,不自觉又流泪了。
跑遍了整座小镇,跑到了不知名的地方。我依旧能拉住小山月的手。我从没那么痛恨过自己能拉住她。
活过来呀,离开我的拉扯,再世为人,好不好?
“小山月……你活过来,好不好?我已经死去了,你要活下来,好不好?”我在哭,眼泪克制不住地流下,只好抬手胡乱擦去。
雨又落下来。
传说确实是正确的,但又不那么正确,我并非无所不能。我能让一只蝴蝶替我带来飓风,却不能让这场风暴为小山月带来生命。
小山月笑了笑,促狭道:“小簇,你发现了吗?这场台风雨是你的眼泪哦。要是你能早一点这么神通广大,我们当时就能多放几次假。”
我说:“我死去得太晚了吗?”
小山月说:“太早了。”
我低下头,分不清落下的是雨还是眼泪,颤抖着说:“……原来,我一直在哭吗?”
小山月说:“是的,因为我死去了。你很难过。”
我说:“那你能活过来吗?我的眼泪是暴雨,呼吸是台风,我的心跳或脑海会是风暴中心吗?我希望你活过来,不是我在我的心里或记忆里。”
小山月靠近我,额头相抵:“小簇,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的死因,我想起来了。”
“……什么?”
小山月掏出那盒邮票,取出空空如也的塑封袋,说:“我把生命邮寄出去了。”
我着急道:“寄给了谁?还寄出了什么?我帮你找回来!”
小山月遗憾地摇摇头,说:“忘记了。”
黑夜也变得单薄了,色彩逐渐淡化,变得越来越蓝,越来越清澈。晨星开始闪烁,微弱的光明播向大地,橙黄色的太阳在山后缓缓上升。
我哭道:“小山月,我不想放弃,我想你活过来……”
为什么呢?生命为什么是如此轻飘飘的东西,一张邮票就能寄走。二十一克的灵魂,不过几块钱的邮资。一颗青橘子,富余着酸涩生机,凑近看了才知道是被青霉覆盖的糜烂色彩。
青春是请勿在横线外作答的故事,唯有亡灵无所不能。
我抓住小山月,哭得喘不上气,尽管自己早已不需要呼吸:“活过来,不要死……”
星星、蝴蝶……什么都好,我许的愿望还能兑现吗?我不多要,连这个愿望也不能实现吗?亡灵也不能再无所不能了吗?
小山月抱住我,只说:“回家吧。”
我不肯走,又问她:“……就这样放弃了吗?小山月不想活过来吗?”
小山月说:“就像那只蝴蝶一样,让它自己选吧。”
“怎么选!那是你的生命,你有权力决定它!”我不能接受,这是我第一次对小山月大喊大叫。
是啊,如果不是小山月本就有权决定,那么她怎么能就这样寄出自己的生命?
轻抛生命是盲目而应令人哀叹谴责的,可若连生命都不允许被自我选择,那岂不是更令人悲哀?小山月的生命当然属于她,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命去哪……
可是。
我希望她活下去。
唯独在这一刻,我想当个冒昧又迂腐的人。想抢来她对自我生命的权力,想责怪她的草率冲动,保住她未完成的未来,把她推出亡灵的晴夏。生者的世界是冷冬,阴雨绵绵,那也去吧。
别困在这片除了空白一无所有的夏日。
亡灵不会被雨打湿。
小山月站在我对面,还穿着夏季的衫裙,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
小山月看着我,目光平和:“小簇,放下吧。”
“……你是为我而来的吗?”我紧紧盯着她,痛苦到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我不敢想象,如果小山月是为了来见我一面,劝我放下徘徊的执念而死,那么一切会有多糟糕。
小山月看着我的表情,忽然扑哧一笑,而后哈哈大笑。
我愣愣地看着她,恐慌郁闷消散不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小山月高兴,我就放松了。
小山月得意地叉着腰,挑起眉头,漂亮的脸上显出几分傲气:“太自恋了小簇,我才不会为了你死呢,我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去死!我选择结束,只是因为我想而已。”
我没反应过来,小山月叹了口气,苦恼道:“所以说啊,我不知道小簇在忙什么。忘记怎么死掉的,那就忘记好了——反正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导致我活着让我很困扰。既然如此,那就坦然死掉好了。”
我张了张嘴,没什么底气,却还是不服:“但你怎么能就这样死掉!亡灵是没有未来的!”
万一那个原因只是暂时的,再等一等就有转机呢?为什么要为了一时的困境断送整个未来?
小山月平静地说:“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未来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吧。”
“唯独在这件事上,小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资格笑话我的人。”小山月笑盈盈地说,“你可是在我之前就变成亡灵了。刚才那些话,小簇敢对死在三年前的你自己说吗?”
我低下头,彻底沮丧了。
小山月摸摸我的头,轻声说:“这样也挺好啦,我留下来陪你,不好吗?”
阳光在身后追赶,亦步亦趋。
我失魂落魄地被小山月带回了家中,那儿还是原样。翻倒的桌椅,空荡荡的玻璃罐中还留着空蛹与树枝,两罐紧密依偎的星星。
我找不到办法,也没法说服已经不甚在意生死的小山月,苦恼至极。
话是那么说,哪怕我已经死了,哪怕我比小山月更轻视自己的生命,但不代表我认为生命无足轻重。相反,我太知道生命的重量了。
靠近方才觉得恐慌,担心自己承担不住生命之内的重量,才选择成为轻飘飘的亡灵。
我死便死了。但小山月不一样。尽管她说想陪着我,但我死了这么多年,已经无所谓自己需不需要人陪。等小山月回到活人的世界,我或许会怀念她,但以我糟糕的记性来说,忘记是迟早的事。
我不会忘记小山月,但我会忘记她曾经死过,又一次来到我身边。
这样就很好。
鬼使神差间,我想起了X君。
既然我已经死了,三年前死的。我确实是亡灵了——他是怎么看见我的?为什么是他来通知我小山月的死讯呢?
我看了看小山月,欲言又止:“……小山月,你还记得X君吗?”
小山月说:“记得,怎么了?”
她的表情有点困惑,或许是再想我为什么突然提起他,也可能在担心我还念念不忘这段早过去的诡异三角关系。
我说:“他知道我死了吗?”
小山月说:“知道呀。”
对于亡灵来说,如果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那么大概还能算是“活着”的。人们是能在某些时刻或地点看见亡灵的,否则小镇不会有着亡灵的传说。X君能看见我,发现我还“活着”,出于对朋友的怜悯,他也默默配合我。
直到小山月选择结束生命,将它邮寄到不知名的地方。X君觉得这是一场我需要知道的悲剧,需要出席的葬礼,于是主动通知了我。
他会知道什么吗?
我打开了我们的聊天界面,问他:小山月还留了什么给我吗?
X君的消息姗姗来迟,他说:当然有。她还给你留了点东西,不过你那天在葬礼上跑得太快了,我都来不及交给你。放心,已经托人送过去了,应该快送到了。
我心下惊喜,急切地问:是什么?
X君还在打字。
小山月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走向那两罐星星,捧起其中之一,转身看向我。
“叮咚——”门铃响了。
X君说:好像是一封信。
邮递员敲了敲门,说:“中村花簇在吗?有你的信!”一封信被从门缝推入,落款是早川小山月,右上角是一张邮票,图案是一只结蛹的毛毛虫。
冥冥之中,我只觉得那就是小山月给我的遗物里消失的第三枚邮票。
那么,这封信是……我捧着信封,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睛,看向小山月。
小山月站在窗边,笑着举起星星罐:“小簇,再给我寄一封信吧!这是我的心愿哦!”
会的,我会的。我喜极而泣。
亡灵的泪水没有湿度,也没有重量,但它砸在了这个世界上,风雨般打湿了世界。
我要给小山月写信了。取出最后一张空白的邮票,贴上信封右上角,与信件一同寄出的还有一罐一千颗的星星。
这封信件的内容是什么呢?
她寄给我的,属于她的生命,以及我写给她的信。
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小山月,好好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这是我的心愿,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不会告诉她。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唯愿亡灵无所不能。
那么,小山月不曾说出来的、星星罐中的、真正的心愿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终有一天她会告诉我,在她实现愿望的那天。
亲爱的星星,请让早川小山月永远幸福,无论她的新生是否换了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