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焦土泣骨

夜色沉沉,寒霜覆野。

青阳城的夜风远比小镇凛冽,像是裹挟着无数亡魂的呜咽,吹过空旷死寂的街巷,刺骨冰凉,尽数灌进沈寂单薄的衣袍里。

一路奔行,胸口未愈的剑伤反复撕裂,每一步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他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右眼残余的淤血尚未消散,视线依旧带着一层朦胧的昏沉,可他脚下步伐未停,半步未缓。

无人知晓,这名深夜独行的黑衣少年,是青阳沈家唯一残存的血脉。

半个时辰前还人声鼎沸的城关长街,此刻死寂无声。宵禁落锁,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城西方向,一片漆黑之中隐隐透着焦黑的轮廓,赫然醒目。

那是曾经煊赫百年的沈家府邸。

是他从小到大,岁岁安栖、岁岁无忧的家。

可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焦土。

沈寂驻足在巷口,遥遥望着那片满目疮痍的院落,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夜风卷起满地黑灰,簌簌飞扬,像是逝去之人无声的叹息。

白日里路人闲谈的字句一遍遍在脑海炸裂 —— 满门尽灭,无一生还,大火焚宅,尸骨难寻。

他不信,不肯信。

直到亲眼所见,亲目所睹。

朱红大门尽数焚毁,曾经气派恢宏的府门倾颓在地,断梁残柱焦黑炭化,昔日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尽数沦为一片废墟。满地碎裂的瓦砾间,随处可见干涸发黑的血痕,被风雪冻结,烙印在泥土深处,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焦糊味与淡淡血腥气,腐冷、死寂、荒芜。

这一夜,没有火光,没有厮杀,可满地残骸、满目荒芜,比昨夜炼狱更让人窒息。

沈寂僵立良久,喉间酸涩发紧,眼眶灼热发胀,却落不下一滴泪。

大悲无泪,大痛无声。

他缓步踏入废墟,脚下碾过细碎炭渣,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深夜格外清晰,像是在无情碾碎他最后一点温存的过往。

庭院正中,昔日他与父亲练剑的青石台早已炸裂崩裂,石台缝隙里,嵌着早已凝固的暗红血痂。

回廊尽头,是母亲生前最爱栽种的一片梅林,往年深冬寒梅盛放,满院清雅暗香。而今梅树尽数焚烧殆尽,只剩焦黑枯干,孤零零立在寒风里,满目凄凉。

处处是旧景,处处无旧人。

昔日阖家欢笑、灯火通明的沈家大宅,彻底覆灭于一夜屠戮。

沈寂一步步走过每一寸土地,走过前厅,走过回廊,走过祠堂废墟。

祠堂早已坍塌,供奉世代先祖牌位的香案碎裂满地,无数牌位焚毁碳化,零落散落瓦砾之间。最中央、最完整的那块,是他祖父的灵位,边角焦黑,却依旧端正立着,像是在无声见证满门惨烈浩劫。

看着那残破狼藉的一切,积压多日的悲痛、绝望、悔恨、恨意,轰然冲破所有隐忍,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焦土之上。

冻土刺骨,硌得膝盖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爹…… 娘……”

沙哑破碎的低语消散在风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无人应答,唯有冷风呜咽,荒草瑟瑟。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渗出血丝,痛感清晰刺骨,却堪堪压住他濒临崩溃的疯癫。

他恨。

恨那些深夜闯入、屠戮满门的杀手,恨他们狠戾无情、斩尽杀绝。

恨官府庸碌无能,查不出半分真相,草草结案,让沈家满门冤屈沉底。

更恨自己。恨自己那日不够强,恨自己无力护亲,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赴死,只能狼狈逃亡,苟活于世。

若那日他再强一点,若他能再多撑片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父亲不必以身挡杀,是不是族人不必尽数殒命,是不是沈家不会落得如此绝户下场?

无尽的自我拉扯、自我否定、自我折磨,将他的心神狠狠揉碎、扭曲、碾压。

少年温润心性,在这片焦土之上,彻底死去。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清雅公子沈寂。

只剩背负满门血债、余生只剩仇恨与执念的孤魂。

沈寂俯身,颤抖着手,一点点捡拾废墟中尚能辨认的残骨碎片,小心翼翼拢在怀中。

每触碰一寸冰冷残骨,心口就冷一分,恨意就沉一分。

他默不作声,在漫天寒风里,默默收殓亲人零落遗骸,动作缓慢、虔诚,又带着极致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长夜将尽。

第一缕晨光穿透寒雾,落在满目焦土的沈家废墟上,照亮满地狼藉,也照亮少年单薄孤冷、沾满尘灰血污的身影。

沈寂将所有捡拾到的残骨小心翼翼包好,贴身藏于怀中,缓缓起身。

彻夜未歇的悲伤与透支,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胸口旧伤再度崩裂,温热的血水透过包扎,隐隐浸透衣衫。

可他眼底再无半分柔软。

只剩下沉沉幽暗,泥泞冰冷,覆满风霜血色。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覆灭的家园,将所有悲恸尽数压入心底,转身,决然离去。

此地是他故土,亦是他毕生血债之源。

他日,他必归来,查清真相,手刃仇敌,告慰满门亡魂。

……

归途晨风凛冽,凉意刺骨。

沈寂一路隐忍伤势,低调折返青石小镇,待悄然翻回回春堂后院时,天色已然大亮。

小院安静清雅,与昨夜血色焦土的惨烈截然不同。

淡淡的药香随风漫来,温柔清苦,却让刚从炼狱归来的沈寂心生极致割裂。

他立在院墙阴影里,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黑暗戾气,压下满身血腥恨意,将自己重新伪装成一名只是落魄负伤、偶然避世的过路客。

只是心底那片深埋的疑虑,从未散去半分。

他忘不了密林寒夜,那心口致命一剑。

忘不了那道清冷窈窕、却杀意死寂的身影。

更忘不了,救他性命、日日在他眼前淡然熬药的女子,与那夜刺杀他的人,身形气韵,分毫不差。

是她,一定是她。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至极的矛盾。

若她是敌人,奉命斩草除根,那一剑已然刺穿他心口,为何偏偏半途停手,放他一条生路?

若她不是敌人,为何深夜潜伏密林,持刃杀他?

最古怪的是那日追击。

他重伤濒死、毫无抵抗之力,对方明明占尽上风,却突兀停步,不再追袭,任由他逃出生天。

这件事,沈寂想了一夜,始终想不通。

他活这么大,阅尽江湖纷争、人心险恶,见过斩草除根的狠绝,见过假意仁慈的算计,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

杀人,却不杀到底。

行凶,又回头施救。

她刺杀他,转头又悉心为他治伤、留他安居静养,待人温柔平和,半点不见杀伐戾气。

太过反常,太过诡异。

这女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解不开的谜。

心思深沉至此,沈寂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戒备与冷意,压得极好,无人能察。

他敛去所有心绪,缓步走入院中。

庭院中央的药炉早已燃起,青烟袅袅,薄雾氤氲。

苏清禾一身素色衣裙,静静立在炉边。

晨光落在她清冷恬淡的侧颜上,柔和了她眉眼间疏离的凉意,她垂眸执扇,轻轻扇动炉火,动作安然舒缓,沉静温柔,周身岁月静好,不染半分杀伐戾气。

这般清雅绝尘、宛若谪仙的女子,任谁见了,都只会觉得温柔良善、医者仁心。

无人能将她与暗夜密林里,那个眼神空洞、出手狠绝、一剑穿心的刺客联系在一起。

唯有沈寂,亲历过那一剑刺骨之痛,清楚记得她眼底死寂空洞的模样。

苏清禾似是察觉到身后动静,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她目光平静澄澈,不起波澜,淡淡落在他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轻声开口,语调如常:“伤势加重了?”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他彻夜外出的踪迹,没有探究他眼底掩藏的血色悲戚。

仿佛他一夜未归、伤势崩裂,在她眼中都只是寻常小事。

沈寂静静凝着她,眼底幽暗深沉,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无温:“夜里无事,随意走动了片刻。”

他刻意遮掩,不愿暴露半分心绪与行踪。

苏清禾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并未多问,像是全然不信,亦或是全然不在意。

她缓步上前,抬手,自然地想要查看他胸口的包扎。

指尖将至的瞬间,沈寂身躯微不可察地紧绷,浑身瞬间升起本能的戒备与寒意。

心底警铃大作。

他忘不了那夜冰冷利刃入体的剧痛。

哪怕此刻她看似无害、温柔淡然,他也无法放下对她的提防。

可下一瞬,那只白皙纤细的指尖只是轻轻落在他衣襟边缘,动作轻柔克制,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半分逾矩。

“伤口崩裂出血,再肆意妄动,伤及心脉,日后难愈。”

她的声音清淡温柔,听不出半分恶意,只有医者寻常叮嘱。

沈寂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看不懂她。

完全看不懂。

她的行为、她的态度、她的所作所为,全然违背常理,违背人心,违背江湖所有规则。

她到底是谁?

那日为何杀他?又为何留他性命?为何救他、护他、平静待他?到底是她吗?

无数疑问缠在心底,密密麻麻,化作一层厚重的迷雾。

他阅历再深,也只是寻常世家长大、通晓人间律法与江湖恩怨的人,从未见识过这般无法解释、全然反常的人和事。

苏清禾并未察觉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收回手,转身取来新的药膏与纱布。

炉火青烟袅袅,药香清淡缠绕。

她安静替他重新处理伤口,动作轻柔稳妥,神情专注淡漠,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近在咫尺,温凉无害。

可沈寂心底的戒备、猜忌、冰冷,从未消散半分。

他看着她安静温婉的侧脸,暗暗下定决心。

这个女人太过诡异神秘。

她身上藏着秘密,藏着他完全摸不透的东西。

他日,他一定要查清她的底细,查清那日密林所有真相。

晨光渐盛,洒满整座小小药院。

一人眼底温柔恬淡,不染尘埃,身缚无人知晓的宿命桎梏。

一人心底覆满焦土血色,暗藏滔天恨意,深陷解不开的疑团。

无人知晓,冥冥之中已有丝线暗结。

只是此刻的沈寂,一无所知,只知戒备、试探、隐忍探寻真相。

宿命纠缠的棋局,在他懵懂不知的情况下,已然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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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禾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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