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岚去图书馆,不是为了学。
至少不全是。
她给的理由是换个环境——家里那个电视从早响到晚,她坐在房间里,耳朵一直支着,像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
真正的理由是别的。
是那间屋子太小了。母亲在客厅,她在房间,中间隔着一堵薄墙。她做什么都有人听得见:她翻书,她叹气,她半夜起来喝水。
在图书馆不一样。图书馆里没人认识她。
她可以在那儿坐一整天,一句话不说,也没有人会问她一句“怎么了”。
八点十分她到了。
图书馆在镇政府旁边,二层,两间屋子,门口那块木牌子的漆掉了大半。她推开玻璃门,暖气扑在脸上。
门口摆着一台取暖器,正对着桌子吹,发出橙色的光。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紫红色的羽绒马甲,在织东西。她抬头看了安岚一眼,又低下去。
“我看一下书。”
“随便坐。”
屋里只有四个人。
靠窗坐着一个男生,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后面一排有个大姐,面前是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得很快。最里面有个老人在看报纸,报纸摊得很大,把脸全挡住了。
再就是一个空位。
安岚找了靠里的地方坐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书翻开,她从第一行开始。
那句话她认得每一个字,也明白它在说什么。
可是读完最后那个句号,刚才那些字就漏光了。像水从一个没有底的杯子里漏出去。
她回到开头,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在第几遍上停下来的。
等她再抬起头,窗外那棵树上的叶子已经只剩几片了,太阳挪到了另一面墙上,屋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个。
她低下头,准备再试一遍。
她看见书页上有一小块湿的。
圆的,边缘有点毛,正在慢慢地往外扩。
她愣了一下。
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怎么哭了”。
是“有没有人看见”。
她先看靠窗那个男生。他在翻页,翻得很匀,离她三张桌子。
她再看管理员。老太太低着头,手里的针还在动。
她再看门口。没人。
然后她抬起手背,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手背是湿的。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低头,装作在看书。
她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想不起来。
十分钟前?半小时前?还是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没有难过。她没有觉得委屈。她脑子里刚才在想的,就是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坐在那儿,眼睛看着书,然后脸上有水。
她试着感受一下自己。
胸口是闷的。这个是老样子,从早上起来就在。
可她说不出那个“闷”是难过,是累,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不出来。
以前她分得出来。她知道那是委屈,那是生气,那是怕。她也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现在这些东西好像被搅在了一块儿,搅成一种没有名字的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只能知道“它在那儿”。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
她在包里找纸巾。
昨天用完了,包底只剩一个空袋子。
她用袖子擦。擦完把手放回桌上,两手下意识地压在书页上,压得很平。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
要是这会儿收包起身,那个男生会看见,管理员会看见,他们心里会记一笔:那个女的坐了一上午,突然走了。
她不想让人记这一笔。
所以她得坐着。
她得继续把书摊在那儿,继续低头,继续做一个“在看书的人”。
她就那么坐着。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进来了。
是个女生,二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摞书。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在屋里扫了一圈。
安岚没有抬头。但她听得见。
那双鞋跟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走到她这一排,停了一下。
然后椅子被拉开——就在她斜对面。
安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着头,两只手压在书上,一动没动。
那个女生把书放下,拉拉链,坐下来。动作很轻,是那种常来图书馆的人才会有的轻。
安岚这才把气慢慢呼出来。
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让人看见。
眼泪已经干了,可是干了以后脸是紧的,眼睛是胀的,鼻子是堵的。她一低头就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她每天出门都要照两秒镜子,今天她连镜子都不敢找。
她盯着书页上那一小块湿的。
那一块干了一半,边缘颜色深一点,中间浅。
她想擦一下鼻子下面。
不知道是鼻涕还是刚刚的泪水。
包里没有纸。
她只能把气从鼻子里一点一点慢慢放出来,尽量不出声。
第一下没控制好,出了一声。
她停住,等了两秒,听。
斜对面那个女生在翻书。
她没有抬头。
安岚把袖子抬起来,在鼻子底下按了一下。
按完她才发现,这只袖子已经被她用了好几次了。
一点半。
两点。
两点四十。
斜对面那个女生一直在看书,中间只停过一次,拧开水杯喝了口水。
安岚坐着。
她也翻了两页。她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手上有事做,好让别人看见她在做事的样子。
她的脖子一直僵着,酸得厉害。
她不敢伸。
三点多的时候,斜对面那个女生抬了一下头。
不是看她。
也不是完全不看她。
她的眼睛从书上抬起来,往安岚这边扫了一下——很快,一秒钟都不到——然后就低回去了。
安岚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方向,往下看。
看到了自己的袖子。
左胳膊上,深色外套的袖子,从手腕到小臂,一大片颜色不对。
那一片比别处深,也比别处硬。
早上出门的时候,这只袖子是干的。
她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腿上,放到桌子底下。
然后她用右手,把左边的袖子往里面掖了掖,盖住那一块。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很自然,像在整理衣服。
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这才想起来,她今天在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她中间去过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镜子。
她当时洗了把脸,看了看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出来了。
她没有看袖子。
她一直在看她的脸。
因为脸是别人会看的地方。
余下的时间,她的左手一直放在腿上。
她用右手翻书,用右手写字,用右手端杯子。
左手垂在身侧,贴着自己的身体,一动没动。
五点半,管理员站起来,把马甲的扣子一个一个扣上。
“下班了啊。”
斜对面那个女生先走的。
她收东西收得很快,三下两下,抱着那摞书就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岚正低着头,用右手收拾东西,左胳膊垂在身侧。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没有抬头。
门响了一声,关上了。
安岚坐在那儿,没动。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回头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看她,还是看门,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回头一下。
也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个“可能”扎在那儿了。
她站起来,用右手拎起包,左胳膊贴着身体。
走到门口的时候,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来啊?”
“嗯。”
“天冷,多穿点。”
“好。”
她推门出去。
风很大。她走了几步,把左胳膊从贴着身体的状态放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女生的回头。
一秒钟都不到。
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她进门,换鞋,吃饭,说了两句话。
十点,她去洗澡。
她把外套脱下来。
一整只袖子已经干了,硬硬的,颜色比别处深一圈。
她把它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去,那一块慢慢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想数一数。
数什么她也说不清。可能是这是第几次,可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总共多少回。
她数不出来。
前面那些次,她根本不知道有过。
所以她连一个数都拿不出来。
她手上是有数的。六分钟。三遍。十二级台阶。这些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她把外套洗完,拧干,挂起来。
然后她想起那个女生回头的那一眼。
一秒钟都不到。
安岚站在浴室里,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可能被人看见。
她把手擦干,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叶昭棠下午发的那条还在:“睡了吗?明天你有空吗,想跟你说个事。”
她之前没回。
现在她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
“有空,说。”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等。
叶昭棠没有立刻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跳了快一分钟。
最后弹过来的是一句话:
“我好像知道你在瞒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