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凛城到隅镇,动车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再倒一趟大巴,四十分钟。
安岚习惯把这段路记成“一小时四十分钟加四十分钟”。她不喜欢说“两个多小时”——那样听起来模糊,像一段说不清楚的时间。分开记,每一段都有头有尾。
这是她的老毛病。或者说,这是她唯一还留着的一点秩序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箱子塞在脚边,膝盖顶着前面那排座椅的铁架子。
出了凛城之后,楼就越来越矮了。先是二十几层变成十几层,再变成五六层,最后整片整片地矮下去。田越来越多,颜色也从城市那种灰,慢慢变成秋天那种黄。
再往后连田也少了,只剩下灰扑扑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
她戴着耳机,没放歌。
耳机是空的。她就是想让耳朵里有点东西堵着,好让外面那些声音不要那么直接地钻进来。
对面坐着一对母子。小孩大概五六岁,一直在踢她的椅子腿。
咚、咚、咚。
母亲在刷手机,隔一会儿抬一次头,说一句“别踢了”,然后继续低头。
安岚数着。
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听见了。有些声音你不去听,它也会自己钻进来。
数到第八次的时候,那个母亲终于把手机收了起来,把小孩搂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孩咯咯笑了两声,安静了。
安岚看着窗外。
她想,那个母亲忍了八次。
如果是她呢?
她不知道。她好像从来没试过不忍。
大巴进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站口,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子里。
隅镇的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混着一点潮。秋天一潮,就是要下雨了。这是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的东西——她在这里住了十八年,鼻子比眼睛先认路。
从车站到家要走十二分钟。
一条主街,两家超市,一个下班比谁都早的邮局,一个十字路口。
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黑的。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她旁边过去,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甜味飘了一路。
她有点饿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买。
路上有人看她。
不是看陌生人那种看,是“这是谁家的孩子”那种看。隅镇就这么大,谁家的孩子回来,第二天半个镇子都知道。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往前走。
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她拎着箱子往上爬,爬到二楼半的时候歇了一下,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没锁。
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客厅里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
她推门进去。
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相亲节目。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肩膀上搭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灰毛衣。
“妈。”
“回来了。”
母亲没有回头。
“嗯。”
“饭在锅里,自己热。”
安岚在玄关站了两秒。
“好。”
她换鞋,把箱子拖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床、桌子、衣柜、一把椅子。窗帘是很多年前买的,粉色的,边上已经洗得发白。墙上还贴着高三时贴的那些东西——一张课表,几张明信片,边角都翘起来了,但没有掉。
母亲从来不收拾她的房间。
不是舍不得动,是懒得动。反正人也不在。
安岚把箱子摊开,把书一本一本摆到桌上。
最上面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
然后是笔记本、笔袋、水杯、充电器、台灯。
摆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个房间有个特点——她走的时候一个箱子能装走全部,回来的时候也只要一个箱子。四年了,一直是这样。
别人的房间是长出来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墙角一年比一年满。
她这个房间不长。她这个房间一直空着,像在等人来退租。
她没有往下想。
收箱子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一个硬东西,压在箱底。
是一本速写本。
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它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幅没画完的画。铅笔线画到一半,停在画面正中间。当年笔尖压出来的小坑还在,只是被时间磨得浅了。
画的是窗外的那棵树。
她记得那天为什么停。
她记得很清楚。
她合上本子,塞回箱底,压在最下面。
然后她去厨房热饭。
晚饭是在客厅吃的。
母亲把那锅菜热了,端过来,两份,摆在茶几上,一边一份。电视还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盖住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学校里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眼睛没离开电视。
安岚本来想说点别的。
学校里其实有件事,她想了很久,一直想找个人说。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低下头,吃饭。
那顿饭,她们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父亲没回来。
母亲没提。
她也没问。
这三件事在这个家里都算正常,正常到谁都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她吃了两碗。
八点多,她下楼扔垃圾。
楼下的张阿姨正在遛狗。那条狗是只老京巴,走得比人还慢。
“哎哟,安岚回来了?”
“张阿姨好。”
“回来啦?”张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那你妈可省心了。”
安岚笑了笑。
“你从小就懂事,”张阿姨拍了拍她的胳膊,手上有点凉,“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地闹。”
“没有没有。”
“回来就好。有什么要帮忙的,跟阿姨说啊。”
“好。”
她扔完垃圾上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灯亮一下;她一停,灯就灭了。
她走了十二级台阶,灯亮了十二次。
进屋以后,手机亮了一下。
是何沐。
“到家了嘛?”
“到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十一点半,母亲关了电视回房,喊她早点睡。
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就静了。
安岚洗漱完出来,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那点红色的指示灯。
然后她做了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
她走到门口,检查门锁。
第一遍,她拉把手。
锁好了。
第二遍,她看锁舌。那些金属的齿全都咬在里面,一个没少。
第三遍,她看门缝。那条线从上到下很直,没有一处是松的。
三遍都对。
其实这个门,平时根本不锁。
母亲说过很多次:“隅镇这地方,谁家锁门啊。”
母亲说得对。这儿三十年没出过事,连小偷都懒得来。
安岚也知道她是对的。
但她还是每晚都锁。
她拧好,转过身。
客厅黑着,只有那点红灯。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回房间。
她躺到床上,把手机插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房间很静。隔壁母亲那边已经有呼噜声了。
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淡黄色的,像一只趴着的狗。她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它。
这里的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数了一遍。
门锁好了。
窗户关上了,插销插在最后一个孔里。
闹钟定在六点二十。
三件事。
三件都是她说了算的。
她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脑子里闪了一下箱底那本速写本,和那幅停在正中间的画。
明天要不要拿出来。
她没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