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号。
倒计时二十七天。
白天她跟母亲去了一趟菜市场。
是母亲叫她去的,说买的东西多,一个人拎不动。安岚说好,穿上外套跟着下楼。
那天早上她状态不好。不是难受,是空。她坐在那儿的时候觉得身上像蒙了一层灰。
可一出门她就正常了。
母亲在菜市场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跟卖菜的打招呼,跟卖鱼的讨价还价,跟隔壁摊的大姐聊了五分钟,聊的是那家新开的超市。她笑得很大声,手上挑菜的动作也快。
她挑菜的时候不看安岚。
安岚跟在她后面半步,拎着一个袋子。
偶尔母亲会回头,把一把青菜塞进她袋子里,说一句“拿着”。
两个人从菜市场走回家,一路上母亲说了不少话,说的都是菜价和天气。
安岚一句一句应着。
回到家,母亲去厨房,她回房间。
她把外套脱了,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什么也没干。
不是躺着,也不是哭,就是坐着。手机在手里,屏幕上开着什么她也没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喝水。
四点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吓了一跳——她以为才两点。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三个多小时。
那种空一直持续到晚上。
晚饭她没吃多少,母亲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母亲说那你怎么不吃,她说中午吃多了。
吃完她洗了碗,回房间,坐下来。
十点,她本来该睡了。
她没睡。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脑子清了。
就是那种感觉——像一层窗户纸被人从里面捅开了,原来糊在一起的东西全部分开了。
她看见桌上那一摞书,觉得乱。
她把它们全部搬到地上。
然后她开始整理。
先是桌面。她把台灯挪到左边,水杯挪到右边,笔袋放在正前方。她把那本白皮书摆在最外侧,笔记本压在它上面。
然后她开始理那摞书,一本一本立起来,按高矮排。
排到一半她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她抽了一张纸出来,在桌角上写。
她写了一张计划表。
六点半起床。七点背书。八点半休息十五分钟。九点做题……
她写得很细。她把每一段时间都填满了,中间还留了半小时“机动”。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这张表挺好——比之前写过的那几张都合理。
她把它贴在墙上了。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她应该困了。她白天坐了三个多小时,晚饭都没吃多少,按理说这个点她应该沾枕头就着。
她一点都不困。
她就那么坐着。
一点一点,她觉得自己在往上走。
白天那一层灰一样的东西退了。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得有点过分——她能同时想着好几件事,而且每一件都想得很清楚。
白天想不通的事,这会儿全通了。
她甚至想通了一件很大的事:她其实没什么问题。她只是这段时间太紧张了,考完就好了。
她想到这儿的时候,觉得自己挺轻松的。
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跳。跳得很有节奏。
她平时不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动,这会儿她能感觉到它在动,像一台正在跑的机器,嗡嗡的。
那种感觉并不难受,但它有点过头。
凌晨一点多,群里弹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是江叙。
江叙发了一张照片。
没有配字。
照片是从他家的窗户往外拍的,外面很黑,只有对面楼上有两三户亮着灯。
安岚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没睡?”
江叙:“没。”
“你也没睡?”
安岚看着这句话。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嗯,睡不太着。”
发出去她就有点后悔。但江叙没接这句,他直接转了话头。
江叙:“你们那边下雪了没”
“没有,但是很冷。”
“我们这儿下了,薄薄一层。”
“你那边是不是更冷。”
“嗯,我比你们还往北一点。”
“哦。”
两个人就这个话题聊了一会儿。聊的是天气,是各自的城市,是学校门口那家已经关了的麻辣烫。
安岚发现江叙在私聊里比在群里话多。
群里他一天发一个句号,私聊里他能一句话一句话地接。他不问东问西,也不打岔,你说完了他才说。
她越聊越顺。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打了一行字。
“我最近在背一本我特别讨厌的书。”
“什么书”
“我以后要学的那个方向。”
“你不喜欢?”
安岚看着这句话。
在白天,她会回“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难”,或者干脆回“还行”。
这会儿她打的是:
“不喜欢。”
“我一点都不想学这个。”
“是我爸让我学的。”
她打完这三行,没有删。
江叙那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一句:
“那你想学什么。”
安岚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
这句话她听过。
大二那个暑假,如果她当时说了“我不想学这个”,父亲下一句就会问这个。
她那天没敢说,因为她答不上来。
可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她打字。
“心理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等。
两分钟。三分钟。
江叙回了两个字。
“挺好。”
就这两个字。
安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那两个字之间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这个不好找工作吧”。就好像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解释。
她忽然觉得眼睛里有点热。
她赶紧把眼睛闭了一下。
她不想哭。她今天不难受。
她只是——这二十二年里,第一次有人在她说完之后,只回了两个字。
又聊了一会儿,江叙回得慢了。
两点五十的时候,他发过来一句:
“我最近都这样。”
安岚:“哪样”
他没马上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
江叙:“就是晚上不想睡。”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
“算了。”
安岚看着那个“算了”。
她应该问一句的。
她知道那句话后面有东西。她刚刚才跟他说了三行她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她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说到“算了”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时间犹豫了一下。
“嗯,那早点睡。”
江叙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没了。
安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她躺下的时候,三点零几分。
她以为她会很快睡着。
她没有。
那台机器还在跑。
白天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全想明白了,可现在她开始想别的。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想“心理学”那三个字——发出去的时候是两点四十七分,她记得很清楚。
她想,明天怎么办。
她想江叙会不会觉得她奇怪。
她想,如果她真的要学心理学,那这二十二天算什么。这四年算什么。她前面二十二年算什么。
她的脑子一件事顶着一件事,一件比一件大。
后脑勺那根筋还在跳。
快四点的时候她起来喝了口水。
窗外天还黑着。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觉得站不住,又躺回床上。
身体有点跟不上,胸口那地方一阵一阵地泛着不舒服,像机器转得太快了她整个人被拖在后面。
五点,她终于睡着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
窗帘没拉严,有一条太阳光在地上。
她躺着没动。
白天那一层灰又回来了。昨天的计划表还在墙上贴着,六点半起床的那一行,她十一点半才醒。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她点开那个聊天框,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凌晨两点多,她看见自己写的那三行字。
“不喜欢。”
“我一点都不想学这个。”
“是我爸让我学的。”
她盯着这三行看了几秒,心口缩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
最后那几句是:
「我最近都这样。」
「哪样」
「就是晚上不想睡。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
「算了。」
然后是她发的那一句:
「嗯,那早点睡。」
她盯着这几个字。
盯了很久。
因为她认得这几个字。
母亲跟她说的每一句关心,都是这样的。多穿点。早点睡。那就好。
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不会说话。
那天中午她才发现,她也会。
而且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是真的希望江叙早点睡。
她只是不知道,除了这一句,还能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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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