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总是充沛着九月的天气，校园大门前的柏油路面还带着水痕，透过鞋底，感觉到微不可查的湿气。暑期的安静被一下子打破，重回校园生活——似乎没有差别，只是从稍微懒散的日子中回到正轨学习的时间里。
整个暑假，除了必要的任务，，她几乎都被夜蛾正道关在高专后山的结界场地里，白天跟着老师训练基本术式，晚上跟着悟做配合练习。体力已经磨炼得通透，比起从前，就像是小鸟长成了老鹰一般，身体猛地强壮起来。
硝子趴在窗户边，对着她轻快地挥手。
“暑假过得怎么样？”硝子在楼上喊她，“每天只有训练？”
琉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也出去执行过任务，和夜蛾老师一起。”
那是暑假中段的近郊任务，等级不高，夜蛾带着琉出马完全是小题大做，稀奇的是，夜蛾也顺手把悟也带上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硝子在场时与悟单独出动。悟或夜蛾任何一人原本可以独自解决所有麻烦，但夜蛾坚持要她尝试单独作战。琉没有把咒力推给悟，而是把力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体里——沿着四肢提升、集中、再压缩到拳头。咒灵扑出来的瞬间，她迎上前去，一击落下，比平常快得多。咒力在骨骼里炸开，那咒灵被她直接打散，连反扑的余地都没有。
尘埃落定，她的指节仍在轻微发震，却第一次感到“能靠自己解决问题”的踏实。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她，似乎真被吓了一跳：“这么快？你多久练成的？”琉没有回答，只轻轻收回手。悟盯着她，半是玩笑又半认真地说：“那以后我是不是要被你抢工作了？”她沉默，却藏不住呼吸间的坚定。
“那样也不错不是吗？以后我也能保护硝子了。”
“切——程度远远还不够嘛，要努力追赶我的脚步！”悟凑过去得意洋洋的比了比两人之间的身高。琉比悟矮了20公分，气势顿时矮了一头。前者白了一眼，跟着夜蛾去查看了击打的痕迹。
夜蛾看了一眼地上的焦痕，只说：“不错。这是加强身体锻炼的结果。”
她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可是身体的反馈清晰。入学时她费力使用术式，绝不能归结于如鱼得水，反倒有明显的力量被抽走的感觉。经过夜蛾正道的锻炼，她的肌肉、血管和精神已经足够支撑。
开学日的当天下午，几人便被呼唤到训练场集合。夜蛾站在一旁看表，悟和杰已经到场，硝子靠在栏杆上翻看轻便笔记本。琉跑到指定位置站好，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悟随口说了一句：“又强壮一点了？你要小心，不要锻炼成健美女选手……”
她心想，她不在乎身体是否会成为整块儿肌肉的集合，那反倒能够支撑她做出更多。可是她身体里没有那种基因，遗憾不能达成，便回答：“你要是成为健美男选手，我会为你祈祷的。”
夜蛾慢悠悠地把手臂抱在胸前，说今天只做简单的复习：第一，宫村琉的自我防御术式；第二，增幅时的控制程度；第三，五条悟配合下的最大输出极限。
自我防御术式是在暑假头一个星期学会的。夜蛾不让她再碰任何与火有关的东西，只发给她一叠空白符纸和一只半干的毛笔，询问她还记得从前的什么。她努力回忆，一点点记忆居然真从大脑深处找到，便说她忽然想到曾经做过神社里的祓除礼式，于是夜蛾要她依照着仪式一一挑选，从简单稀少的回忆中，选出一个最基础的护身程序。
她皱着眉毛记忆，艰难地把“祓浊”“退散”“封”的笔画写在符纸上，用咒力压住墨迹，使符纸在短时间内持有一层抵抗咒力冲击的能力。那种术式既不华丽也不强大，作为攻击几乎没用，但贴在自己身上时，能让她在被击中时减缓一瞬间的冲击，争取一秒的呼吸。
一秒钟对于五条悟来说毫无意义，可对于她来说十分宝贵。
“靠近一点。”悟说，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先给你自己，再给我。”
琉吸了一口气，把从掌心汇聚出来的咒力沿着皮肤铺散开去，肩、手臂、胸口都被一层细密的凉意覆盖，像是穿上了一件看不见的衣服。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把咒力从手腕贯到悟的指尖。那种熟悉的流动已经不再让她紧张，暑假无数次练习让这种动作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悟闭上眼睛，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比之前顺利，”他说，“没有多余的抖动。”
夜蛾点点头，让悟发动术式。无下限的膜从脚下扩散开去，空气自然地发生了扭曲，连远处的树影都被牵连着变形。琉站在一侧，感到自己的咒力被卷入那股巨大而稳定的流动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失去平衡，反而能清楚地辨别出哪里是属于悟的，哪里的薄层是由自己增幅出来的。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夜蛾翻了翻笔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只说：“九月中旬开始准备姐妹校交流会。你们最近的任务会减轻一点，训练不要放松。”
“交流会？”悟的耳朵很灵，“京都的人要来？”
“是。”夜蛾合上笔记本，“正式通知会在下周发布，你少打听。”
悟“哦”了一声，嘴角却勾起来，露出明显的笑意。琉听到“京都”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莫名其妙地轻轻跳了一下。经过崇德天皇的苏醒，她的一小部分记忆同时复苏，偶尔午夜梦回，能够在梦中瞧见神社深红色的鸟居，还知道那是京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某个夜晚，她照常在宿舍楼道的尽头做体能训练。楼道狭窄，回声很重，她做俯卧撑时能听见自己呼吸贴在地板上；做仰卧起坐时能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悟路过几次，总会停下来数一数她做到第几下，数到二十的时候故意报成“三十”，害她险些提前停下，因此被他嘲笑了一通。硝子宽慰，这是无聊之人对于努力者的小小恶意，琉却觉得这种恶意里有一点令人奇怪的温柔。
她不讨厌这样，看见他的脸就感到安心。过后的一个下午，天气转晴，暑气退下去一半，只剩下湿湿的闷热挂在树叶上。午后的课程通常结束得比平时早，教师们讨论交流会的具体安排，学生们被放了自主学习的时间。硝子说要去处理医务室的药品，杰负责整理任务记录，悟嫌弃教室太闷，坚持要去学校外买些饮料，顺便看看街上新开的游戏厅。琉本来打算回宿舍整理暑假的笔记，临出教室时却被硝子拽住衣袖，拜托她带些零食回来。她点了点头，把硝子写好的清单放进口袋里，自己也顺势跟着悟下了山。
曾经被围困在泳池中、泳池咒灵长期盘悬着的那条商店街并不长，几家便利店、小餐馆和文具店挤在一起。下午时段行人不多，偶尔有人从自动售货机前经过，投下硬币，拿走一罐饮料。悟抱怨道：“夜蛾正道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从不打算更换学校内的便利设施。我们的校内便利店的商品有多久没换过了？说起来就是‘这是历练’，诶呦……我们还是孩子呢！”
“终于在要吃零食的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琉揶揄的看着悟。
“喂！”悟气恼，顿时要去捉琉好一顿修理，后者不肯，两人就这么追逐着跑向冷柜。
琉站在冷柜前，对着一整排饮料看，硝子让她买的药用饮料摆在最下面一层，玻璃门上还贴着促销的小纸条。她弯下腰去伸手拿时，旁边有人也弯下了腰，一只手几乎与她的手指擦过。那是一只戴着薄蓝色橡胶指套的手，指节修长，动作极为小心，像是怕碰坏什么似的。
琉下意识缩了一下，对方却先收回了手。
“失礼了。”那人用近乎教科书式的标准语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她熟悉的京都腔调。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便服的男孩儿站在冷柜另一侧，白衬衫扎进裤子里，领口微微松开，头发整齐，眼神温和。那男孩儿注意到她的打量，反而先鞠了一躬。
“请您先来。”他补了一句，“我没有急事。”
“没关系。”琉迟疑地说，“我也不急。”
说完这句话她才意识到自己应当挪动脚步，然而脑袋无法调转身体，精神停留在对方身上，耳朵得到熟悉的声音，那近乎是乡愁的情绪一下冲上心头。她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身上拔下一点属于她的秘密。
那男孩儿似乎也愣了一下，目光停顿在她的脸上。那并不是出于无礼的打量，而是某种因惊讶被镇压带来的凝视。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改用更委婉的语气问：“啊，失礼了，看您的衣服，您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
琉看了看校服的纽扣和眼前男生如出一辙的纽扣，点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利店门上的风铃响了几下，悟已经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大声喊她要买哪种口味的布丁。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冷柜前多出的这个男孩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啊，”悟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看样子，京都校的人已经提前来踩点了？”
男孩儿脸上的礼貌笑容纹丝不乱，只是微微转头，自然地回应：“初次见面，五条悟同学。一直听说您的名字。”
“是好话还是坏话？”悟笑得更明显了，“你们打算情报的动作像老鼠一样迅速。”
琉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空气有点紧。她还没搞清楚眼前这人的来历，对方却似乎已经把她全部资料翻过一遍。悟走进来，从冷柜里随手拿了两罐汽水丢进购物篮，又像是随意似的问：“你们的老师呢？”
少年正要回答，便利店的另一侧传来两声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拉开糖果架旁的帘子，笑着叫了一声“宰宙”，是女孩子清亮的声音。
琉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穿长裙的少女从店内另一侧走出来，头发挽成简单的丸子，手里拿着一串写满点单的纸条。她一眼就看见了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打扰了吗？”少女说，“我们只是出来买点东西。”
悟把购物篮往她那边一推：“那真巧，我们也是。”
这话听起来毫无内容，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已经把一切看在眼里。少女很自然地接住购物篮，抬手把刚刚拿错层的布丁放回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整理冰箱。她转向琉，笑意不变，只看着琉不看悟。
“宫村同学吧。”她说，“我是庵歌姬，来自乐京神社。听说过你。”
“……听说什么？”琉忍不住问。
庵歌姬轻轻摇头，把那串点单折好塞进口袋里，说：“很多年前的事了。等正式见面的时候，再慢慢说也不迟。”
她说得太自然，仿佛“正式见面”已经被安排好，只是时间还没到。琉被这句话弄得更糊涂，却又隐约觉得那里面藏着她不敢回头看的东西，那隐隐沉默在心头的，不能回想的东西——神社、巫女、冬天的雪、拜殿的木梁，还有被火光照得发白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