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钟府

她慌忙抬起头,杨清辞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视线朦朦胧胧的。

面前站着一位少年,正垂眸静静看着她。

少年一身青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他的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木头香味。

此时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

杨清辞手忙脚乱抹了把脸,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少年的脸如桃杏,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瞳仁灵动,水晶珠一样地吸引人。

如此少年站在面前,反倒觉得自己有点窘迫。

“我、我没事。”

少年没追问,只是从随身的竹筐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递到她面前。

“饿了吗?”

“若是饿了,这个给你。”

馒头还带着点余温,杨清辞盯着馒头看了片刻,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脸颊一热也不再扭捏,伸手接了过来。

她小口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开口问:“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轻声道:“钟砚遥。”

杨清辞象征性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馒头。

许是实在饿狠了,很快,他的干粮被她吃光了。

她抬眼,才发觉钟砚遥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瞬间不受控烧了起来,抹了抹嘴边的馒头渣,有些不好意思。

“额……我把你的干粮都吃完了,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钟砚遥笑了笑,“那……我们以后有缘再见。”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杨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身后地竹筐边缘。

钟砚遥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方才还一脸歉意的少女,此刻正红着脸,仰着头看他。

“等,等等!”杨清辞叫住他,“你看着似乎并非本地人,是要去往何处?”

钟砚遥垂眸看向她抓着竹筐的手,目光柔和,耐心回答。

“我要去长安,赴一个月后的进士科举。故此番回乡见家中老母,恰巧遇你蹲在此处。”

杨清辞心头猛地一沉,那句科考,像一根针似得炸的疼。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猜测慌乱,装作随口求证的样子。

“那这场考试,主考官是谁?”

“是杨国忠。”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让她不受控抖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又小声问:“那……你也会去参加吗?”

钟砚遥默默点了点头。

她思索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又问:“我家人都不在了,不知该去何处落脚,我能跟着你一起吗?”

钟砚遥一愣,望向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实在不忍,任由一个失去亲人无依无靠的女子在外风餐露宿,下意识应下了。

杨清辞见他同意,脸上立刻绽开了笑意,快步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我带你回家。”

回家吗?

短短两个字,让杨清辞心神一震,类似的话,从前只有老头才会同她说。

她望着钟砚遥地眉眼,应下:“好啊。”

赶路途中,她慢慢听他说起钟家旧事。

钟家本事木匠世家,但因为管理不善,出了些纰漏,使得原本辉煌的家族逐渐家道中落,钟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钟砚遥的身上,只希望他能够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重振门楣。

对他的了解越多,杨清辞的心底的苦涩就会涌出更多。

突然,钟砚遥停了下来,她因为想得太过于入神没有留意,“咚”的一下撞到了他的背上。

她揉了揉撞疼的鼻子问他:“怎么了?”

“我们到家了。”

杨清辞抬头一看。

钟家宅邸位于几台青石台阶上,青石台上雕刻着精细的纹路,但是却被绿苔悉数掩盖。高雅的红木门框上大部分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只留下些许斑斑驳驳的印痕。府邸虽不算大,但也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钟砚遥上前叩了叩门环,轻声对着门内道:“我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内出来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神色慈祥的妇人,想必她就是钟砚遥的母亲了。

钟母见儿子回来,愣了一下,随机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钟砚遥,她哽咽着:“儿子,你总算回来了!母亲日日都在挂念你,快让我好好看看!”

钟母眼角挂着泪珠,语气里满是喜悦和疼惜。

她抬手抚上钟砚遥的脸颊,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打量:“儿子,你长高了,也变壮实了。”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钟母便紧紧拉着钟砚遥的手准备往里走,生怕他又再次远行。

“回来便好,这么久没回来,在外面吃的住的怎么样,许久不曾团聚……”

“母亲,等会……”

钟砚遥拉住钟母,侧身让开,把一直藏在他身后还在走神的杨清辞推出来。

钟母这才留意到站在儿子身侧,一直安安静静的少女。

“母亲,这是杨清辞。”

“伯母好。”

钟砚遥动作太快,没做好准备的她慌忙开口,完全没意识到称呼有何不妥。

钟母目光落在她身上,生出几分笑意。

“啊呀,这位莫不是儿子你的……”

钟母话还没说完,钟砚遥急忙出声打断:“母亲,她不是……”

钟母头一回见自己小儿子这般模样,觉得甚为有趣。想来再追问儿子也问不出什么,便让钟砚遥走在前头进屋,而她在后面拉住杨清辞的手。

“你当真不是他心上之人?”钟母压低声音问。

杨清辞轻轻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伯母,真的不是,我们还只是朋友。”

钟母见两人都否认,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无妨,还只是朋友便是还有机会,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杨清辞无助地看向钟砚遥的背影,而钟砚遥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回过身来佯装不悦地开口:“母亲,你莫要再问她这些奇怪的问题了。”说完耳根泛红,又快步往院里去。

钟母捂着嘴轻笑:“好,不问啦。”

钟母若有所思,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拉着她一同进了院子。

杨清辞随着钟母往里走,入目看到的是青砖铺地,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梓木木料,使得整个小院子里都飘着淡淡的木香。

前院里,钟砚遥早已停下脚步。

他的耳朵依旧泛着红,刚刚钟母那句打趣,让他心绪纷乱,不敢回头看杨清辞,又不舍得提前进屋,便悄悄听着身后的动静。

待两人走进了,他才佯装镇定地转过身。

“屋内简陋,姑娘莫要嫌弃。”

钟母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一副口是心非、明明在意却又故作疏离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是她并不打算点破,于是顺势解围。

“家里贫寒,比不得城中繁华,暂且委屈清辞你在这住几日了。”

杨清辞听到钟母这么说,连忙摇头,眼神无比的真诚:“不会的伯母,这里很好。”

相比于以前翻阅史书所了解的,深宫的步步惊心、亦或是王府高墙的拘束冰冷,这间小小的府邸,是她穿越而来后,唯一觉得可以踏实安心的地方。

钟砚遥抬眸,恰好撞进她的眼底。

少女此刻的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茫然与疲惫,却又在看向这件陋室时,眼角晕开淡淡的温柔。

这一幕看得他心口微颤,慌忙转移视线,岔开话题:“我去烧水沏茶,母亲先陪着清辞坐会儿。”

说罢,钟砚遥快步转身离去,少年的步伐有些慌乱,藏不住一点他此刻的羞赧。

钟母看着儿子仓皇离去的背影,一脸笑意的凑到杨清辞身侧,“你看我这孩子,素来寡言内敛,从未带过姑娘回家,今日倒是头一遭。”

杨清辞听到这话,脸一下烧了起来,垂着眼不敢看钟母,更不敢接话。

“他性子老实,心也是我几个儿子里最善的,读书刻苦,为人也正直。”钟母不管她何反应,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更从未见他这般慌乱模样。”

杨清辞看向不远处的少年,看着像是忙着烧水,却能感觉到他也在用余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堂屋的方向,落在她的方向。

这一幕,让她发酸。

钟母见她静静望着自己小儿子发呆,只当是小姑娘动了心,笑着说了句:

“若是有缘,来日岁岁年年,皆是安稳也可。”

杨清辞垂眸,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意:

可我偏偏,给不了你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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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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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此浮生换君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