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非心与悲

风吹过树梢,桃花花瓣随风缓缓飘下,树下的野草全被花瓣覆盖。

桃花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福牌。陆仰介绍道:“这里的桃花一整年都在开放,很神奇吧?”

身侧红色飘带飞舞,陈幸微微一笑:“好像棉花糖。”

下面的空间已经被占满,陈幸踮起脚够上面的枝丫,却总是差一点点距离。

陆仰圈住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能够到么?”

陈幸惊呼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你到底先和我说一下啊,吓死我了。”

陆仰很没有诚意:“抱歉,我的错。”

“没生气,你也别道歉。”陈幸将写有“夏琼幸福”的福牌牢牢挂在桃花中。微风中的粉色棉花糖承载了一位少女最大的愿望。

被放下后,陈幸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红色飘带微微摇晃。陈幸双手合十,很认真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愿望。

陆仰手肘撑着大腿,笑着看她的侧脸。

“年少真好。”陈幸喃喃道,心情颇好地伸出指尖挑逗土地上的鲜花。

陆仰问:“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有过不好的想法,但我现在在心里种花了,所以哪里都是桃源了。”陈幸秉承着雨露均沾的理念,修长的手指拂过面前一排鲜花。

“依依桃源路,唯有竹木新。”陆仰说道,“你心里一直盛开鲜花,桃源也早就有了。”

陈幸不解:“什么?”

陆仰解释:“你之前发的朋友圈。”

陈幸哦了声,算是想起来了,不过她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反而很开心地笑:“那是中二时期的通病,当时总感觉自己很可怜,其实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挺可爱的,总以为自己铁石心肠、无所不能了。但其实,我仍旧对世界保持美好憧憬。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好的。”

总是一次又一次爱上有妈妈、有陆仰、有朋友的美丽世界。

“现在呢?”

陈幸很认真地思考了下,弯眼一笑:“我觉得现在的我很强大。”

风一吹,两人四周的红色飘带开始晃动,陈幸抬手触碰了下头顶的福牌,阳光透过指缝照进她的眼睛里,她看到另一只手包裹住她的手。

她的手被带下来停在中间。两只手握得很紧,最后被一条红飘带连接。

最近的日子很平静,陆仰送给她一本英语错题集,都是些她经常犯错的点。

市图书馆里,陆仰提着纸袋和三杯奶茶姗姗来迟。

许洧彬看了眼纸袋,将吸管戳进去:“袋子里是什么?少爷又给土豆带什么好吃的了?”

陆仰把纸袋推到一边,给陈幸腾出了更多空间:“这是徐老师托我定制的裙子。”

“徐老扣还真把你当人脉了。”杨芹娜用吸管刮杯壁上的芋泥,一手抓住纸袋,“我看看长什么样。”

许洧彬忍不住伸长脖子:“给师娘定制的裙子诶,是不是特别贵?”

陆仰:“九千。”

杨芹娜感到不可思议,两指捏着薄纱:“徐老扣那么抠搜,竟然愿意花那么多钱买一条裙子。”

许洧彬语气夸张,抑扬顿挫:“因为爱超越一切。”

杨芹娜看了好几眼:“土豆,你摸摸这裙子的面料,其实贵也有贵的道理。”

要怪就怪桌子太小裙子太大,杨芹娜递裙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了奶茶,奶茶封口破开一个大洞,液体飞速浸湿黄色长裙,无情拍上几朵深色烟花。

“……”

“……”

四个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还是杨芹娜强装镇定地问道:“能洗干净吧?”

陆仰把购买页面递给她看,上面明确写着不能随便洗。

杨芹娜眼皮抽抽,一本正经地发出疑问:“什么裙子啊?竟然还不能洗?”

“材料特殊,洗了会皱。”陆仰解释,“送干洗店恐怕也来不及了,师娘明天上午就会穿。

“看来美好之下总会有悲哀。”许洧彬扯了几张纸轻轻拍打长裙上的深色区域。

纸张很快被打湿,许洧彬又扯了几张纸小心地按压裙子。

其余三人也站起身,不约而同地扯了几张纸拍打裙上的深色区域。

杨芹娜一脸担忧:“应该没事吧?”

陆仰冷哼一声:“应该有事。”

陈幸安慰她:“没事的,老徐……应该会打折。”

这句安慰没有起到一丝作用,杨芹娜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徐灿和打去电话。

徐灿和仍旧很不耐烦,很大声地说:“干嘛?”

杨芹娜第一次如此温柔:“……徐老师,你会怪我吗?”

“看到你的脸我都想死了。”徐灿和不解,“叫我徐老师干嘛?犯什么事了?”

许洧彬耐心地用纸吸干长裙上的液体,包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见杨芹娜这副不会说话的样子,许洧彬扯了张纸擦干手,拍了拍她的肩,小声说:“给我。”

杨芹娜哦了声,将手机甩到身后。

许洧彬拿稳手机,支在耳边,道:“徐老师好呀,师娘在吗?”

徐灿和:“哎呀说话正常点!鸡皮疙瘩掉一地,快说,你俩想干什么?又凑一起鬼混。”

许洧彬指尖轻点桌面:“那个,师娘有喜欢的植物吗?她多久生日啊?”

徐灿和一脸问号:“干嘛啊?喜欢向日葵,生日是明天。哎呀,你们不用送礼物的,真的不用啦。哈哈哈!”

陆仰把手上的纸团扔掉,又把桌面的书本整理好放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陈幸拍拍许洧彬的肩膀:“太监,你问一下以后还穿吗。”

许洧彬点头,复述了一遍问题。

徐灿和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以后?以后肯定不常穿啊,这么大个礼裙平常穿着多不方便。大概也就明天穿一次吧,几千块钱买个开心就行了。”

许洧彬惊掉下巴:“九千块钱就穿一次,真舍得啊。”

陈幸接过手机,相比许洧彬和杨芹娜,她就自然许多:“徐老师。”

徐灿和停了下,然后笑起来:“陈幸?你也在啊?你们聚一起做什么非法行为呢。”

陈幸笑笑:“徐老师,告诉你一件不太好的事。”

徐灿和仍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说。”

“您……不是为师娘定制了一条裙子么?”陈幸很冷静地说,“奶茶倒裙子上了。”

“……”

徐灿和沉默了,几秒后冷哼了声:“我要报警抓你们!马大哥说得没错,你们就是群混蛋!唉算了,你们这群混蛋看看能不能补救一下下,希望别太难看,就这样,挂了。”

嘟——

回答起码没有想象中那么棘手,陈幸松了口气,立马带着杨芹娜跑进小超市买了几支画笔和几罐颜料。

许洧彬不解:“买这些干什么?”

“只有明天穿一次,现在没办法改变,那么我们就……”陈幸拧开盖子,画笔粘上明黄色颜料,“尽全力改善,事已至此,画朵向日葵吧。”

许洧彬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深色的是花蕊,黄色勾线,聪明!”

杨芹娜问:“为什么要画向日葵?”

许洧彬说:“裙子已经脏了,为了让人看不出上面的污渍,那就在上面添加一些装饰扭转乾坤啊。”

杨芹娜跪坐在椅子上,画累了就靠在椅背上,无聊了就坏笑着把颜料涂抹在许洧彬脸上。

几朵漂亮的向日葵就在四位青年的手下诞生,许洧彬举着裙子冲向空调,每一处都雨露均沾。

陆仰给苦力拍了张照片,发到“光宗耀组”的群里,配文——【苦力】

照片上的许洧彬双手高举,头发上叠了无数层蓬松的纱,像是戴了个巨大的爆炸卷发,堪堪露出一张脸。他没好气地说:“少爷怎么这样啊?”

陆仰晃了晃手机,非常不要脸地说:“免费摄影师,你赚了。”

杨芹娜说:“就是!少爷的最新款手机,像素这么好,恭喜你咯。”

陈幸把颜料和画笔装进塑料袋,顺带打了个结,置于一边后继续翻看错题集。陆仰不仅仅是把常见的错题归纳进去了,就连她平常粗心会写错的题也写进去了。这样一来,这本错题集就是千金难换的宝贝秘籍。

“应该差不多了。”掐准时间,陆仰给徐灿和打去电话。杨芹娜和许洧彬一起把裙子叠好装进口袋。

徐灿和不出意外迟到半个小时,一进门就笑嘻嘻地抱住他们,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哈哈哈哈好久不见。”

陆仰礼貌地拒绝他的盛情拥抱,徐灿和骂他不识好歹。

“哟,太监脸上怎么回事?吃了屎没擦?”徐灿和很实诚地指向许洧彬脸上的棕色。

杨芹娜大笑:“小太监,屎好吃吗?”

许洧彬呵呵一笑,直冲冲地往徐灿和胸前一撞,毫不留情地把颜料擦人身上。

徐灿和气得差点没站稳,圈住男孩的脖子轻轻捶了一下。

“裙子。”陆仰把牛皮纸袋递给他。

“谢谢啊。”徐灿和笑嘻嘻地掂量了下手里的牛皮纸袋,破天荒地说,“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走,老师请你们吃饭。”

杨芹娜问:“不会又是路边五块的凉面吧?”

徐灿和伸出食指否决了对方的答案。正当许洧彬以为徐灿和这人良心发现的时候,几分钟后面前的凉皮让他的眼境一跌再跌。

陆仰并没有什么意见,抽了几张纸垫在陈幸身前的桌面上。

徐灿和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挺精致啊。”

陆仰扫了他一眼:“嗯,你羡慕了?”

徐灿和开着玩笑:“谈不上羡慕,我可不是狐狸精,天天想着勾引人。”

陈幸咬断凉皮,也向徐灿和投去疑惑的目光。杨芹娜小声蛐蛐他,食指戳了戳太阳穴,十分嫌弃地说道:“老徐脑袋有问题。”

陈幸轻笑了声,很赞同杨芹娜的话。而一无所知的徐灿仍旧在嘻嘻哈哈。

“不看看裙子?”陆仰问。

徐灿和咬着凉皮:“看了糟心。”

“对不起啊。”杨芹娜双手抬起小板凳屁颠屁颠地移过去。

徐灿和扫了她一眼:“哦。”

一行人围坐在几十厘米高的桌边,晚霞悄无声息地降落,美得脱俗,但比不上雷佳心的一丝一毫。

徐灿和一回家就和雷佳心说了这件事,明明已经准备好被雷佳心臭骂一顿暴打一顿,很意外,雷佳心却很喜欢这条装饰过的裙子。

次日雷佳心的生日派对也邀请了他们。

陈幸穿了条一字肩黑裙,小腿袜搭配黑色小皮鞋,头上圆圆的小丸子是陆仰帮忙扎的。

杨芹娜就很接地气了,她一向什么都不在意。

雷佳心的生日会排场极大,徐灿和一咬牙一狠心拿出几个月工资制定了这场盛宴。

老远就可以看到徐灿和龇着大牙,面对雷佳心他像个迷弟笑得很不值钱。

“陈小姐,跳支舞么?”正在吃水果的陈幸抬起头,陆仰穿着一身白西装,少年感十足,看人时总带笑。

陈幸道:“我不会跳舞。”

陆仰道:“没关系,我带着你。”

“好。”陈幸起身。陆仰面对很多事总是很从容,他很自然地拉起陈幸的手,带着她来到舞台靠边的位置。

音乐缓慢播放,陈幸垂下眼睛,她很瘦,后背线条流畅好看,脑后的丸子头炸了些碎发。

“很紧张?”陆仰低声说。

陈幸每一步都跟着对方,彼此贴近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有吗?”

男生反问:“没有么?”

陈幸干脆岔开话题:“西装很好看。”

“谢谢。”陆仰抬起她的手,见人不动,他笑道,“转圈。”

“哦……”陈幸愣愣地转了个圈,她下意识向前一步,两人衣服布料相碰。灯光打过来,女生的裙子随身形转开。

“我真的不太会跳舞。”陈幸侧头。

“没关系,我也不太会。”

见他准备带着她离场,陈幸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也没说不可以学,再跳一次。”

如陆仰所料,陈幸踩了好几次他的鞋,他倒是没什么,陈幸却气得不行。

“被踩的是我,你为什么生气?”陆仰歪头,“脸都鼓起来了。”

“哪有,学舞学累了。”

“哦~”

落地窗外的晚霞是粉红色的,考完试的晚霞也是粉红色的。马锦山数好枸杞数量,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杯里。

徐灿和给他们拿零食吃,陈幸道了声谢,拿着零食站得笔直。

徐灿和调侃道:“往那一站跟个兵似的。”

戚琪大笑,小嗓子夹得可溜:“人家比较正经,哎呀陈幸不用那么紧绷的。”

马锦山放下心爱的保温杯,拿了两张表出来:“这是竞赛申请表,这次的省级物理竞赛学校推荐你们两个去,还有三个是其他班的。如果名额靠前还可以获得保送的机会!后天开始集训,你们准备好。”

陈幸:“后天?这么快?”

徐灿和用胳膊肘戳了戳陆仰:“有些人怎么面无表情?”

陆仰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着:“有些人管好自己。”

徐灿和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哈哈笑道:“安慰安慰你们,集训可不是玩哦,当然也要劳逸结合。”

陈幸点头。徐灿和支着手机:“心心老婆说向日葵很漂亮,还有奶茶的甜香,她特别喜欢。”

陈幸突然说:“抱歉,徐老师。”

徐灿和摆摆手:“没事,心心老婆开心,我也开心。一条裙子而已,又不常穿。我每年都会定制新的,没关系。”

月考成绩出来后,首当其冲跑去看成绩的不是许洧彬,取而代之的是杨芹娜。

一班的人都悠哉悠哉地等待许洧彬的消息,却不曾想一直没等到许洧彬的到来,纷纷称奇。

“难道太监的小短腿跑断了?”

杨芹娜推开天台的大门,迎面的冷气冻得她直打哆嗦,很快,她就在杂乱的桌椅后找到了许洧彬。

杨芹娜拎小鸡仔似的拎起他,脚趾扣着人字拖:“你有病吗?不冷吗?”

许洧彬抬起眼。

杨芹娜无语了,又道:“现在也没雪啊,你来天台干什么?去死啊?”

许洧彬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杨芹娜道:“你难过和紧张的时候就会到人少的地方待着,我知道今天你会紧张,所以就猜到你会来这里了。”

天台的门啪的一声又被推开,魏有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我靠!魔女,你看到我的成绩没有?我刚看你一直挤,肯定看到了吧?”

许洧彬问:“你去看成绩了?”

杨芹娜十分骄傲地嗯了声。

魏有义道:“我靠!这么巧,太监也在啊?今天杨芹娜可勤快了,堪比太监二世。”

杨芹娜蹲在许洧彬身边:“大猛,你快滚吧,我可不看你的。”

魏有义嘁了声,嘲讽道:“那你考得怎么样?努力这么久,肯定能超过少爷吧?”

“我没看我的,我只看到了太监的。”杨芹娜说到这里喜笑颜开,“太监考得很不错。”

许洧彬吞咽了下,没说话。

“真的假的?我们太监逆袭了?”魏有义跑过去圈住许洧彬的脖子,“哎呀呀,我们太监变瘦了还变厉害了。放学撸串去!该放松了吧?哈哈哈哈!”

杨芹娜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少爷和土豆应该到了吧?马老头竟然不管我们起哄。”

魏有义道:“他们俩有实力又那么般配。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连变色龙都没说什么呢。”

杨芹娜道:“我们变色龙人好啊,就是有些咋咋呼呼的。”

魏有义想了想:“其实你和太监在成绩方面也挺般配的,一个倒数第二,一个倒数第三。”

杨芹娜火了,直接白了他一眼:“你这个倒数第一好意思说我们!你就是想把我们当成目标来慰籍你的破成绩吧。”

“你!”

众人下了大巴,脸瞬间垮了下来。

面对一大片荒凉的空地,陈幸有些犹豫地问:“我们……是被拐卖了么?”

陆仰把巧克力的包装拆开,戳了下她苍白的嘴唇:“是不是有些晕车了?”

“有点。”陈幸笑道,咬了一口巧克力,“谢谢。”

陆仰牵着她的手,跟随队伍一起前行。

陈幸小声嘟囔:“真的感觉被拐到山沟了。”

陆仰示意她看一边,一旁的同学也在抱怨,说这里是穷乡僻壤之类的,抱怨要多生动有多生动。

好在走过这段路之后,迎面就是鸟语花香,真真就是了了晴山见,纷纷宿雾空。

集训第一天终于结束,天空还是深蓝色的。陈幸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沙子上,故意制造出一些声响。

正是二人世界甜蜜时刻呢,韩熠生突然给陆仰打了个电话,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仰强忍住骂人的冲动,转眼看着陈幸心情总算好了一些:“挺好的,挂了。”

韩熠生气不过:“那么着急干什么?你过河拆桥了是吧?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暖心小棉袄,你爱情路上的垫脚石,不需要了我就是电灯泡!成你绊脚石了?”

陆仰冷笑,没想到这人竟然明白,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谢谢兄弟,有什么事?”

韩熠生语气放缓了一些:“杨芹娜说陈幸的电话打不通,让我问问你陈幸在不在你身边。”

陆仰道:“在。找她什么事?”

“把电话给她。”

“不要。”

“……我真服了,瞎矫情什么呀?”韩熠生呵呵一笑,“杨芹娜说陈幸家之前是卖鱼的,想问问陈幸哪种鱼最好吃。”

陆仰哦了声,侧首问道:“杨芹娜问你哪种鱼好吃。”

陈幸道:“鲈鱼吧。我妈特别喜欢吃鲈鱼。”

陆仰笑着嗯了声,对韩熠生却是言简意赅,冷漠至极:“鲈鱼。”

嘟……

“韩熠生吗?”陈幸在沙滩上转圈,海边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海好漂亮!我第一次看见海!”

陆仰自动忽略了第一个问题:“确实,你更漂亮。”

“我小时候总在电视里看到男主和女主在沙滩上散步,感觉好浪漫,所以我就一直想来看看海。”陈幸说。

陆仰牵着她的手:“今天这么累,还习惯么?”

“我觉得还好。”陈幸缓慢地行走,“就是感觉有些困。”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回家路上看到一家三口一起散步。”陆仰突然提起,“爸爸背着走累的妈妈回家。”

陈幸点了下头:“嗯,怎么了吗?”

陆仰蹲下身:“上来,一起在沙滩上留些脚印。”

陈幸轻笑了声,双手圈着男生的脖子,下巴放在男生的肩上。陆仰走得并不快,深蓝色的天空和深蓝色的海融为一体,陈幸侧头,眼眶渐渐湿润。

沙滩延绵不绝,看不见尽头,好像也永远走不到尽头。陆仰就背着她缓步踩在成千上万粒沙子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两人共同的脚印。

房卡早就已经分好了,陈幸回酒店给手机充上电,刚开机就看到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陈幸赶忙给刘阿姨回了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刘阿姨操着一口方言,焦急万分地说:“你怎么才接电话啊!你妈身体不舒服,现在这么晚了附近也没有车!”

陈幸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信息还没感应过来,大脑嗡嗡转了两下捕捉了几条关键信息,随机扯掉充电线狂奔出门。

迎面的冷风响冽冽地贯彻双耳,脸颊也被冻得失去感知。

大家结束课程后都在海边跳舞赏月,抓紧休息时间好好玩。陈幸很快锁定了目标,飞快朝陆仰奔跑过去。

陆仰买了一杯热奶茶,见人来了张开双臂拥她入怀:“怎么这么急?刚准备给你打电话让你下来取奶茶呢。”

今晚的夜风很大,浪花击打石头。陈幸耳朵失聪,张着嘴巴不知在喊什么,本想停下重组一下语言却仿佛失去了语言系统。十几来个汉字怎么也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她少有这么失态。

陆仰顺了顺她头发,轻声说道:“先停下,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陈幸只知道点头。

陆仰明白了,一边领着她往外走,一边猜测她想说的话:“阿姨?”

陈幸拼命点头。

陆仰道:“你想回去?”

陈幸捏着他的手臂,力气之大,竟然捏了几道青紫:“嗯!”

陆仰点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回酒店拿好身份证,我带你回家。”

陈幸点头,撒腿跑回房间拿好一切东西,又慌忙跑下楼。陆仰站在沙滩上,侧身等待她的到来。

“请……请好假了吗?”陈幸问道。

“请不了。”陆仰拉着她就走,“明天九点前回来,能行吗?”

“能……”

一路上陈幸都处于蒙圈状态,三个小时的车程,到站时已经零点了。陈幸坐得笔直,直到站起身的时候才觉得腰酸背痛。

苍老的枯叶被踩在脚下,城市被缥缈的寒气氤氲,天空开始往下滴雨。

手电筒的光亮堪堪照亮一小片路面,身量瘦弱的妇女站在铁门外焦急等待。

陈幸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吃力地坐在床上。屋内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一只手犹豫了又犹豫才下定决心似的碰了碰床上瘦弱的女人。

夏琼慢慢睁开眼,陈幸终于笑出来:“怎么样?”

小桌上的水盆里荡漾打乱了夏琼没什么气色的脸,夏琼被扶着坐起来,又咳嗽了好几声。

“怎么又瘦了?”夏琼问,“你不是在集训吗?”

她瘦了很多,肋骨突出,嘴唇乌白,透过眉目还是能看出她的暴躁,哪怕是见人来了也没好脸色:“那里不好?你能不能好好学习啊?你都高三了!”

陆仰走进来,叫了声:“阿姨。”

“小伙子也来了。”夏琼微笑,不过是笑了一下,“你拉着他来的?你不嫌丢人啊?”

刘阿姨探出头:“夏姐不是说难受吗?幸丫头快走去医院看看,刚还喘粗气呢。”

夏琼重重咳嗽了几下,双手急忙捂住嘴巴,呕吐物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陈幸跑去柜子边拿垃圾桶,转身就看到陆仰正用手接夏琼的呕吐物,另一只干净的手在帮夏琼顺背。

“你去洗手吧。”陈幸心里难受,“卫生间有点脏,你去厨房洗吧,在外面。”

“好。”陆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刘阿姨帮忙擦了手和脸,陈幸站起身,一手横过她的腿弯,一手撑着她的后背,用尽全力也只是将夏琼的身体移动了下。

“我力气太小了。”陈幸心道。

“我来。”陆仰拍了拍陈幸的肩,蹲下身道,“扶上来。”

夏琼并不轻,两个人抬也有些费力。

“去人民医院。”陈幸抬起夏琼的手,感受尚有的余温。

人民医院离这里有差不多两里路。陆仰抬脚往外走,陈幸走在前面照路,她的步伐又急又沉重,像是晒化的沥青粘在脚底,每一步都会拉扯出难言的情感。

陆仰看出了她的难受,主动找了个话题:“路边还种了花,这里的人还挺有闲情雅致。”

陈幸看了眼:“嗯,挺漂亮。”

陆仰随口道:“我觉得玫瑰是最漂亮的花。”

陈幸点头:“嗯,都漂亮。”

天空正飘着雨,陆仰又道:“挺像我妹写过的作文,下雨天妈妈背着发烧的我去医院。”

陈幸默了几秒,说:“我妈也背过我去医院,那一路还挺黑的,现在有灯了。”

陆仰安慰她:“那这就证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幸感觉风在灼烧自己的眼眶:“嗯。”

整整两里路,陆仰找了无数个话题,希望能让陈幸放松一些。细雨越来越密,陈幸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夏琼脑袋上。

零点的医院仍旧有很多人,经过一系列的检查,陈幸听完医生的叮嘱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陆仰坐在长椅上小憩,听到关门声缓缓睁开眼:“过来休息会儿,等会儿坐车回去。”

陈幸道:“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陆仰却笑道,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梁:“都是一家人,不用。”

陈幸想了下:“回家洗个澡吗?”

陆仰问:“你想洗吗?”

陈幸捏着衣角:“感觉有些麻烦,路程有些远。”

陆仰点点头:“我正好有些困,回酒店洗好了。”

陈幸停顿了片刻,又道:“抱歉,总是麻烦你。”

陆仰认真看着面前的人,忽地笑了,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还是陈幸么?”

不等她回答,陆仰接着说:“真正的陈幸有信仰,有向上、生生不息的力量,坚定又懂事。而不是现在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

女生手指扣着手心,掐出了好几道红痕,陆仰将她的手心展开,手指轻轻拂过红色的指甲印:“陈幸运,指甲该剪了,挠人太疼。”

见陈幸仍傻愣着,陆仰把僵直的她拉到身前,陈幸却像一窍不通的孩子,她身上很冰,医院长椅上也是沁凉的。陆仰把她拉到腿上坐着,柔声道:“先睡儿。”

这么一说,陈幸才觉得眼皮有些沉,眼皮粘在一起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她面朝大海,陈幸走过去蹲在一侧,小女孩突然说:“我还没见过大海诶。”

陈幸说:“你现在面对的就是大海啊。”

小女孩咯咯地笑,她站在时间门内,那是一片寂静的蓝色大海,天空是湛蓝色的,沙滩也泛着蓝色。世间一切连在一起被消除边际,变成了一颗蓝色的水晶球。唯有女孩身后半掩的大门告诉她这是另一个世界。

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拨浪鼓,她摇啊摇,拨浪鼓有节奏地敲响着,像是十几年前的夜晚:晚霞早已落山,扁担立在门框一侧,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她窝在被窝里听母亲唱的儿歌。

她看到鼓下的柄上刻了两个大字——夏琼。

脚上传来一阵疼痛,陈幸睁开眼,护士推着轮椅走过。走廊过道坐满了人,陆仰垂眸翻看手机,见她醒了,道:“才睡了半小时。”

陈幸抬起压在陆仰肩上的手,道:“我很重吧?”

陆仰摇头:“不重。”

“我们等下就回去吧。”陈幸站起身轻轻推开房门,她想再看一眼夏琼。

没想到夏琼已经醒了,呆呆地望着窗外。

“妈。想吃点什么吗?”陈幸小声说道,“我等会儿就要走了。”

夏琼盯着她瘦削的脸蛋,愣愣道:“我女儿还是胖胖的才可爱。你要不要挨着我睡?”

陈幸只是坐在了一侧的陪护椅上,闻言只觉得好笑:“我都这么大了还和你一起睡,说出去多害臊。”

夏琼自顾自地回忆起往事,说话时唇角上扬,她少有这么轻松的一刻:“我记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在山坡上跑,那个时候是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油菜花。每到傍晚我妈妈就会在家门口喊我的名字。”

夕阳将一群小孩子的身影拉得极长,走在最后的小女孩手上捧了一大束油菜花。

“夏琼——”挑着扁担的女人站在树下,见人终于下来了没好气地指责她,“每次就你拖拖拉拉的,鼻涕泡擦擦,真是的。”

夏琼偷偷躲到一边,低头整理手里的一大束油菜花。一双小脚丫踩在结实的黄泥土地上,野草见缝插针开始冒头,狗吠充斥整个村落,零零散散的矮屋冒着炊烟。

那时地平线一片昏黄,老牛在地里哼哧哼哧地卖力干活,简陋的窝棚里一群母鸡到处跑。

厨房的碗柜下有她珍藏的旧砖瓦和称手的石头。房屋外新生的野菌菇被摘下被好好摆放在沾满灰尘的砖瓦上,被做成一顿晚饭。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仅此的快乐时光。回忆到这里,夏琼有气无力地说:“我很后悔,后悔和陈翰……”

陈幸站在一旁,似乎是不太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夏琼只是重复,不再看她:“后悔了。你早点回去。”

陈幸怔怔地盯着她,胸口突然闷得喘不过气,脑袋里一瞬间冒出了一个想法,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迫使她自己说下去:“后悔和陈翰在一起,和他生下了我吗?”

夏琼嗯了声,自始至终也没看她一眼。

这句话像冬天街上的烤土豆,烫的时候无法入口,冷了又难以下咽。

陈幸把反胃的胃酸重新咽了下去。这个是孤独的夜晚,注定在某一天被遗忘,刀尖交锋迸发出的火花燃烧了所有。

陈幸喃喃道,眼泪抢先一步落了下来:“妈妈能不能不要后悔……不要后悔和陈翰生下我?我会努力的。”

她这个时候还担心打扰了邻床的病人,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几乎是用气息说话。

夏琼不说话了。病房里异常安静,良久才溢出一声哽咽。

延阳市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许洧彬啃完包子就继续补觉了。杨芹娜把保温盒放在他桌上,毫不温柔地打醒他。

“不要这么暴力。”许洧彬打了个哈欠。

魏有义帮腔:“就是就是,总是欺负我们太监,又是骂又是打。”

杨芹娜举起拳头,阴恻恻地笑着:“行啊,你帮他受着。”

魏有义翻脸比翻书还快:“那算了,你做得很对,太监活该。”

许洧彬揉了几下眼睛,凭记忆摸到眼镜,看清楚手边的保温盒,他受宠若惊地喊道:“天哪,竟然给我带早饭了。”

杨芹娜自顾自地放下书包,掏出书本准备上早读。

“我靠!这就是打骂后的小甜饼吗?我也要吃。”闻到一股微微的腥味后,魏有义屈指可数的智商点风速运转,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还真不出所料,保温盒躺着流动的黑暗料理。揭开盖子的那一刻一个鱼头浮了上来,实在是……惊悚。

魏有义差点吓到把保温盒打翻:“我靠我靠!什……什么东西!”

杨芹娜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呀。这是鱼汤!老娘买了好几条鱼,最后研究出来的新型鱼汤,可以开店的那种!”

“…………”魏有义呵呵一笑。

杨芹娜咬着面包:“快尝尝呗,给你的奖励。”

魏有义:“奖励?太监的排名好像是年级第四十四……”

杨芹娜一掌把他打回原形:“你闭嘴!”

林佳怡说了句公道话:“太监已经很厉害了,之前一百名左右,现在都进前五十了。”

杨芹娜道:“就是呀,太监只是有道题失误了,他和上一名只差4分,哪像你!”

说话间,许洧彬已经将这一锅没有葱花的鱼汤全部喝下。

魏有义艰难地吞咽了下,实在不知道这死太监哪来的毅力,竟然把这碗不明液体喝完了……

喝完他竟然还一脸意犹未尽,忍不住舔嘴唇:“为什么给我熬鱼汤?”

杨芹娜大大咧咧地叉开腿,冷哼一声:“还能是什么,因为我是你爸爸呗。”

她转头,少女脸上全是得意:“你忘了?小时候打赌,你输了,你可是叫了我一整天的爸爸呢。”

“……”许洧彬笑出来。

看到40万字的时候心里一抽,是不是写多了。啊啊啊啊啊(抓狂!)感觉一时半会儿写不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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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非心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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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春
连载中春水C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