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忆

狼霄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了这通电话,不知道她是怎么骑上院子里那辆摩托车赶到的现场。

她只记得那一天真的好热啊,热到她都想跳到河里去凉快凉快了。

到达现场的时候,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边,一脸歉意地看着她。

“抱歉,我是在下游看到她的,救上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没气了。”

“刚刚打过了110和120,他们在路上了,请节哀。”男人为狼霄霄让开一条路,原本他还想多安慰几句,但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单薄无力。

现场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围着地上的狼零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没人把狼霄霄的存在当回事。

“看呐,我就说吧,她们是双胞胎。我认识的,就住在前头的青石村啊。”一个老太太和另一个老太太耳语。

“死了呀,人都泡白喽,哎哟真是看不得,晚上只怕是得做噩梦哦。”

“可惜了,那个女娃儿还那么年轻。”

“哎呦,真是作孽哟,这死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啊……”

死这个字不断往狼霄霄的耳朵里钻,她冲着人群喊:“谁让你们议论她,你们再说一句试试看!”

狼霄霄像一头被逼急的饿狼,死死护着自己的所有物,眼中的恨意不加掩盖。

若是再有人敢对狼零零出言不逊,她不介意使用暴力。

死者为大,救人的那位大哥见状一路帮忙撵人。

“咸吃萝卜淡操心,在这闲着是家里没事干啊,还是嫌太阳底下不够热啊,别杵这给人小姑娘添堵了,散了散了。”

众人看着狼霄霄的模样就犯怵,加上年纪大了确实受不了刺激,陆陆续续散了场。

狼霄霄朝男人投去感激的目光。男人摆了摆手没说什么,跟着人群离开了。

狼霄霄跪在狼零零的侧边,目光从那湿哒哒的长发一路下移到裙子领口上突出的精致锁骨。

她很瘦,至少比她想象中更瘦些,单薄的身子上没有一丝赘肉,腹部却扎眼地隆起,鼓鼓囊囊。

从小她们就说狼零零比她白,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比纸还白,躺在地上来阵风就能把她刮跑吹破似的。

开玩笑的吧,狼零零,你装死没必要这么逼真。

你不是会游泳吗?

告诉我你只是睡着了对吧。

狼霄霄颤抖着把手凑近她的鼻尖,没有感觉,或者说狼霄霄感觉不到,因为任何一道微风都可能让她误判成狼零零的呼吸。

她手指下滑按在狼零零的颈动脉上,平静又冰冷,就像摸到了一块河底的石头。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你在骗人你在骗人你在骗人。

你怎么会死?你怎么能死!

狼霄霄红着眼睛撬开狼零零发绀缺氧的嘴巴为她渡气。

人工呼吸,心肺复苏,她学过,样样做得相当标准。无论要多少个循环她都能坚持,她有的是力气。

可是,可是为什么,那单薄胸膛下只剩下寂静呢。

狼霄霄伏在她胸口上,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

她起身忽就暴怒起来,揪着狼零零的衣领大喊:“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很久了,我本来没那么开心的,都怪你骗我,你居然敢骗我。为什么要食言,说话啊狼零零!”

她朝狼零零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远处警笛嗡鸣,几个民警看情况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个女民警把在失控边缘的狼霄霄强行扯开,蓝白的警戒线拉了起来,为了避免破坏物证,即使是家属也必须隔离。

狼霄霄不再挣扎,任由两人把她架着拉到远处。

亲眼见到“自己”的死亡是一件后知后觉的事情。

狼霄霄想到那打湿成结的头发湿哒哒捂在脸上,想到那泡得发胀发白的身体,忽然胃部痉挛得厉害。

她猛地挣开两人的手臂,冲到树边哇的一声剧烈呕吐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糊在脸上,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两位女警看着痛心,拿着纸巾为她擦干净,极力安抚狼霄霄的情绪。

胃里空空荡荡,狼霄霄头脑也逐渐放空,除了无法控制的抽噎,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很快,一个打扮时髦靓丽的女性,不,应该说是她们的生母,哭着喊着赶到了现场。

民警取证结束后,救护车把狼零零带走了,蒋欧丽自然上了车。

狼霄霄打算跟上去的时候,被蒋欧丽以“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为由拒绝。

脑子乱得像团浆糊,狼霄霄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手心攥紧,最终还是没说话,只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渐行渐远的车牌很快消失不见,狼霄霄心里只剩下了悔恨,要是看到消息的时候她就去找狼零零,如果她在场就好了……

狼霄霄在家焦灼地等待蒋欧丽的消息,彻夜未眠,手机屏幕反复亮起,直到因为没电屏幕彻底暗下去。

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狼霄霄这才意识到她被蒋欧丽单方面断联了。

狼零零不知道被急救车带到了哪家医院,蒋欧丽自然也不会告知她举行追悼会的时间和地点。

狼霄霄对蒋欧丽的行为十分不解且火大。

或许是怕她把事情闹大,素不相识的姥姥姥爷很快找上门来。

“霄霄啊,你是个好孩子,听话,我知道你姐姐去世了你心里也不好受,我们也是啊。零零她可是你妈妈和我们看着长大的。”

“所以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现在在哪,我不能去看她吗?”狼霄霄冷眼看着他们,她不吃感情牌这一套,毕竟根本没感情。

“这些天你妈妈她受到刺激太多了,别去了孩子。”

“她在哪,我要去见她。”这样的说法,狼霄霄不可能接受。

两位老人实在拗不过她,只能跟在她身后一路叫唤,惹得村里人特地跑出来看他们笑话,场面着实难看。

狼霄霄只好退一步,要求蒋欧丽必须和她通话。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吗?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不会去打扰,但你至少要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狼霄霄在话筒里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了,可还是漏出了尾音的哽咽。

“不是的,狼霄霄,我只是不想看见你的脸,你要理解我好吗?

“你放心,她的东西我分毫都不会动,她说过都留给你。只是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着说着话筒那边突然传来蒋欧丽嚎啕大哭的声音。

狼霄霄听着心烦,她该想到的,那个“家”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好啊,那我们就此别过,各走各的独木桥,只是她的东西,我会亲自去取。”

她说完挂断,毫不犹豫地把手机还给了两位老人。

临走前姥姥抓住狼霄霄的手,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她报出一个地址:“为民殡仪馆,仪式在三天后的上午九点举行,孩子,姥姥替欧丽向你道歉。”

狼霄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老人的善意只觉得尴尬,她点头:“谢谢,我不会进去。”

狼霄霄不想让老人为难,更不想把争吵带到狼零零面前,至少最后该让她安心的离开。

后续事故调查结果被公布,狼零零是因为救人不幸溺亡的,她在最后一刻全力托举小孩上了岸,自己却被冲到了下游。

被救的小孩病情尚未稳定,家属赶到了现场送上谢礼表达了感谢与惋惜。

就在这一刻画风突变,两张人脸直直突到狼霄霄面前,黑黢黢的瞳孔胀大到几乎看不到眼白,鼻子却缩小到只剩一条缝,白花花的牙齿一张一合咀嚼着虚无的东西。

“我不想看到你这张脸!”说这话的是橡皮人蒋欧丽。

“我不想看到你!”说这话的是另一个橡皮人鹿葵。

两人一左一右在她面前晃啊晃,躯体没骨头一样塌着,距离不断拉近,两双空洞的假眼里映着她慌张的模样。

“为什么你要和她长得一样?”

“你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们这份痛苦。”

“我们恨你,你死掉就好了!”

空气变得异常稀薄,两个橡皮人的手臂套住她的脖颈绕了一圈又一圈,一点一点不断收紧。

狼霄霄伸手去拽但滑腻的触感让她根本找不到发力点,双手只能牢牢陷在里面。

咚、咚、咚、像倒计时的钟声,耳朵里她的心跳越来越慢。

“滚开!离我远点!”

狼霄霄在梦境里近乎濒死,强烈的情绪波动让她在睁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坐了起来。

额头和后背闷出了薄薄的细汗,心脏在胸膛里使劲地敲,她喉间残留着将爆发未爆发的气音,呼吸急促。

狼霄霄好一阵子才平复好心情,她打开手机屏幕一看。

“凌晨三点十一分。”

睡意全无,狼霄霄认命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肯定是被鹿葵气到了,不然怎么会做这种离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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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幸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