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娘神态平静地安排马车送走陶显一家,接着将家中的吓人智慧地团团转,直到傍晚才叫醒婴娘,搂住睡眼惺忪地妹妹:“起来。姐姐要给你裁嫁衣。”
婴娘将脑袋枕在被褥的一角,迷迷瞪瞪地说:“哪个不怕死的来提亲了?”
妥娘将一个摆满帖子和单子的案几端上床:“这几个是给晋商说亲的媒人,这几个,是西南那边驻军的帖子,最后这个,你最喜欢,是临沧二表姑家的亲戚,家里有好几条大船,你成婚后可以搭自家的船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媒人就在路上,后天你便能见到。”
她这一席温和的话语把婴娘吓得两股战战,婴娘当即质问道:“你不要我了?”
妥娘自顾自地给她倒水,放到她手边:“不是不要你。是你该嫁人了。嫁的越远越好,不要被我们拖累了。”
婴娘一伸手打翻茶碗,让帖子和自己的嫁妆单子全泡了水:“你和谁是‘我们’?你和我才是‘我们’!”
妥娘肃然道:“你不想自己,也想想令闻,跟着这样的爹妈,她怎么活?你不肯带着她走,难道叫我们把她带进诏狱吗?”
“就是带进牢里也不能叫她没爹没妈。”婴娘道,“你希望她和我一样吗?遇上你之前,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我娘当初重病不起时为何不连我一起带走?你要令闻也这样吗?”
妥娘按住她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谁叫她托生到一个该死鬼的肚子里?幺幺你听着,你姐姐进教坊司那天就该死了,可你不能跟着她一块做冤死鬼,你要活着!”
“六姐,你还没看清吗?”婴娘推开她,寒声道,“这根本就是个没王法的世道,根本就没什么应该和不应该。去教坊司的男人那么多,一个个吊死过来,拿去填长城都够使了。凭什么单要你去死?按照律法,是应该祸不及出嫁女。可编律法的改律法的行律法的统统都是人,我就算出嫁,死不死也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律法根本就保护不了我,更保护不了令闻。”
妥娘叫道:“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婴娘叫的比她更大声:“你难道忍心让我们姐俩死都不死在一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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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为上次因为倒卖铜的事情她和妥娘已经吵得够凶了,万万没想到,因为上次她在气头上跳了车,中途截断了争吵,再加上有畏生调和,她们的争吵没有发酵完便被终止,因此根本算不上什么交火。
这次才是真刀真枪的交火,两人踩住对方的痛点一个劲地蹦跶。婴娘说妥娘既然不要她,为什么当初还要把她带回家。妥娘说婴娘只是不想管令闻,不想让她安心地去死,想让她因为牵挂女儿多陪她活几天。
吵着吵着,婴娘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妥娘也开始收拾婴娘的东西。一个喊着要离家出走,一个喊着要早点把她嫁走。结果越吵收拾得越快。
最后婴娘从妥娘手里抢过一个个包袱抬上车,决意离家出走,不再和姐姐理论。妥娘则勒令家里所有人不许给她套马,让她走不出家门半步。
在两人忙着争吵的时候,周伯早默默为婴娘套好马。婴娘发现吵着吵着马身上长出马鞍来,往车上一跳,道:“我真的离家出走了,我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妥娘一指门外:“走!走得越远越好。”
见婴娘还在踌躇,周伯跳上车,从婴娘手里拿过缰绳,将车赶出了陶家的院子。
婴娘不说,周伯也清楚她想去哪。便直接将她送到京城外城的门口,却没有一点要回去的意思。
婴娘掀帘问他:“爷爷不回去照顾阿啼吗?”
周伯继续驾车,道:“小姐会用得上我。”
婴娘道:“六姐和阿啼也用得上你。”
周伯道:“可是小姐有办法救阿啼的父亲出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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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娘入京后在内城买下了一间敞亮的铺子,用以为她的那一百亩林场产出的木料寻找买主。
她的那一百亩林场专产金丝楠木,是官宦人家才用得起的贵重玩意。她只是专心做她的生意,便自然而然地接触到一些隐秘的讯息,将京中的形势摸了个清楚。
她姐夫惹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因为他当年指名道姓骂的那几个现在不是在狱里就是被免职了,根本没功夫搭理他这个小角色。
宫里那位老爷子大概也知道自己就在这几天了,把朝廷中能干事的全清洗了一遍。一是提防这帮能干事的联合起来逼宫,二是方便新君施恩,笼络人心。
做事强硬,有点反骨的直接下狱。行事温和,比较忠心的便停职待命,等着哪天宣进宫托孤。像宣宁那种大体上忠心,但偶尔闷声不响干点倒反天罡气死祖宗之事的则介于两者之间——停职加圈禁,新君发话前别想出来了。
婴娘知道,自己最好抓紧行动。在那些她姐夫得罪完的人被放出来之前把罪名洗清。不然这案子她根本没机会碰。
她下重金贿赂,让人把历次科举的卷子全抄出来带给她,发现她姐夫这犯的根本不叫事。借着科举泄愤和夹带私货的人大有人在,多得够把长城翻新一遍,骂得比他厉害的也大有人在——有位仁兄逮着废太子轻侮庶母那桩案子大书特书,最后得出结论:宫里那位被圣上钦点为接班人的太孙是太子和庶母媾和的产物,应该小宗并大总,从旁支选人继承大统。
婴娘就不明白了,数代英雄珠玉在前,她姐夫这犯的算什么事啊?
这种卷子根本就不会让主考官看见,下面的小吏看到就直接扔进库房吃灰了,然后等过几年库房放不下,再一把火烧掉。
因为她姐夫在太元府的名气,再加上陶昇和陶显都曾在朝为官,这案子是发到都察院审理的。
结果事情又绕回合彰了——杨家的那位姑爷正好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还正好审理这个案子。
更更巧的是,因为这位右佥都御史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从不收受贿赂,家中一贫如洗。所以杨家的这位姑奶奶不得不出来背靠丈夫弄点买卖补贴家用——她做的买卖正好是家具!
婴娘立刻给柳府下了帖子,没敢说自己是陶家的小姨子,只说是杨妙兰的手帕交,替杨儒陈姁夫妇问候她老人家安好。
远嫁京城多年,杨夫人很是思念故乡,对合彰来的人都很友好,哪怕没什么亲戚关系,也会和和气气地见上一面,叙一叙故乡的风土。
婴娘顺着她的心意,先与她聊了聊杨妙兰和陈姁的近况,再聊了聊合彰的马球会、温泉庄子、被月光浸得凉凉的溪流、还有冬日林子深处干净的白雪上的两行鸟爪印。
第一次会面便在思念与怅惘中结束了,第二次会面则有些“偶然”,婴娘去主顾家谈一笔单子时,“正巧”碰上了杨夫人,惊讶地发现她的铺子竟就在婴娘这位熟客的对面。
婴娘坚持要请杨夫人去和合楼吃饭,说她和那边的掌柜是熟人,现在又正好是合彰结甜瓜的时节,掌柜前两天还和她说,给她在冰窖里留了个头最大的甜瓜,问她什么时候带客人去尝尝他们家的甜瓜蛊。
半是想念家乡的风物,半是被婴娘缠磨得没办法。杨夫人真和她去了和合楼,也真的吃上了他家的甜瓜蛊。
他家的甜瓜蛊会在正餐时端上来,因为它本质上是一道药膳。瓜瓤掏出后,加红枣、阿胶之类的玩意熬煮,美容养颜,补气益血。
陪妥娘生产过一次,婴娘很轻易便看出杨夫人的月子没坐好,而且都是做过生意和带过孩子的,最清楚平时忙起来有多亏损身体。
第二次的话题可以深入一些,杨夫人平日卖家具,都是做丈夫同僚家的生意。接到单子,从别处进木料来,再外包给别家的作坊,最后集中收回来给姑娘整理成嫁妆。
随后,她同婴娘一对账,才发现自己平日进的木料比婴娘卖的贵的多,那做熟生意的老贼竟宰熟客,叫她每年凭空白白送人家那么多银子!
婴娘自然不能让老乡吃亏:“妾自幼随长姐嫁到合彰,也是在合彰长起来的,厚颜自称一句夫人的娘家人,怎能让自家姑奶奶吃这暗亏?咱们不找那些两头坑害的掮客了,直接从林场拿货。妾给夫人介绍好的。”
这“好的”里面自然便包含了婴娘自己的林场,她也没说谎,她家的木头质量确实上乘,卖的还便宜。其他几家林场也是婴娘的老熟人了——她的林场就是从这几家手里买的,都是信得过的同伙。
事情做到这一步,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妥娘给离家出走三月有余的妹妹写了一封信,劝她不要小觑这位杨夫人。
妥娘并不觉得杨夫人是一个能被妹妹把持的人。杨夫人不仅高嫁,还是续弦。可她嫁人后,不仅没让丈夫与早逝的妻家断了往来,还同丈夫的前妻家做起生意来。且她这门婚事不是媒人说成的,也不是父母促成的,而是她自己谈成的。
她知道,这位年轻的官员虽只会埋头做实事,却不满足于他所得到的。他需要一个人为他上下打点,为他维持与前妻家的微妙关系,替他操持家务,替他抚养前妻留下的幼子。
而作为回报,他能作为她的靠山使她做生意不受盘剥,做事都可仗着他的名字,也可以给她一个诰命。而这,便是杨桃所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她亲自面见了她未来的丈夫,拿出生意人的精明同他谈判,最终为自己拿到了一门显赫的婚事,诰命,荣华。也为自己拿到了一个终日敌视着她的继子,和只会一个装傻充愣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