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吐钱

俩孩子年纪小,干不了太多活。范二是个不肯张口的木头桩子。招待这群雅士的工作全落在婴娘和畏生头上。

畏生负责应和他们针砭时弊,好趁他们提笔时卖墨,口渴时卖茶。婴娘则负责四下巡逻,一旦发现哪位豪杰提笔要往墙上写就提着扫帚赶人——要赔五百钱呐!

五百钱!抵她一个银镯子啊!

一天中,学堂散学的时刻往往是她最崩溃的时候:

门前一堆奶娃娃吱哇乱叫地要她用钩子取竹编来,刚取下来竹葫芦,又反悔要竹船,等把竹船取下来,又跟后面的人抢作一团,要争这独一无二的竹船。柜台前是下学来买文曲星镇纸或各种开过光的吊坠保佑岁考通过的学子,楼上则是需要她随时提防挥毫到处乱洒的“诗人”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下,婴娘觉得自己的第三只眼睛和第四只耳朵都快长出来了。

在她无知无谓地劳动时,十二月初,银价跌了。

银价跌了。

银价跌了!!

婴娘打死都想不到,十二月初,朝廷的新币一下来,银价连气都不带喘一下,跳着脚就往下跌。

她真想给从前把钱换成银镯的自己两个巴掌。她把银子全换成钱,最后一清点,辛苦赚来的钱就这么莫名其妙没了一两半。

波动的银价使婴娘异常焦虑,成日对着账面写写画画,连家都回得少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对她的在铺子里守财行为提供理解和支持,因为大家都明白她紧张背后的忧虑——过了年,她也要交未婚税了。

婴娘没有生辰,她的年纪按过了新年长一岁来算。过了年,她便正式成为及笄待嫁的姑奶奶了。

尽管没有人觉得婴娘这个年纪应该嫁出去,如果李嫂子还在,可能还会商议凑钱帮她交未婚税,并且言之凿凿地表示:“把这年画娃娃一样的孩子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在乡下,这叫拐卖。”但官府可不管这一套,过了年,婴娘便不得不面对自己和妥娘的未婚税。

这还是其一,其二,她这铺子要是想明年接着开,过年她就得四处跪着送钱。

恶霸那里要交保护费,官差那里要交孝敬,对了,年底盘账,还要交税。

婴娘现在也会打算盘了,一通算盘打下来,她觉得不如趁年纪不算大,回去当叫花子。

正巧,这么想的时候,畏生刚好叫了她一声:“姚老板。”

婴娘一挥手:“我不是老板,我是要饭的。”

趁她松手,畏生赶紧把她手里的算盘抢过来,算盘珠都快被她扣完了:“要饭的是跪着四处要别人的钱,你是跪着四处给别人送钱。”

范二默默补充:“你不如要饭的。”

婴娘一账本砸过去,破口大骂地上了楼:“这破店年后姑奶奶就不开了,我给你俩一人发只火铳,咱仨当土匪去。”

这位怒气冲冲的姑奶奶在二楼用力地用桌子拼出她晚上的床,畏生和范二则就着桌子的碰撞声把手上的活收了尾,这是一天中该关店的时候。

畏生把铺子门锁死,缠上铁链,晚些婴娘自己会在门后抵上两张桌子。这原是回家的时候——如果没看到妥娘坐着婴娘那辆拉货的老车过来的话。

许是祖上留给子孙的共同财产,她们俩在赶车上都有惊人的天赋。若婴娘一上手就能轻松的把握车的方向还能归结为她活泼好动且接受力强,妥娘这么个出门次数屈指可数的姑娘在看妹妹赶过几次后便学会驾车出行成则只能解释为无师自通。

不过妥娘驾不来马车,只能套驴车来赶。

与马相比,驴拉起车来显然稳重平缓得多。与婴娘相比,妥娘驾车也显然对车轮和车辕友好得多。

妥娘是来给幺幺送过夜的东西的的,她身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和蜡烛笔墨,手里拎着一提篮的炭,腋下夹着厚厚一沓毛边纸。

畏生已把门锁上,不愿再开一次门。他掂量着二楼窗子上口子的大小,又估量了一下平地到屋檐的距离,待风息小,将包袱过肩一摔。

包袱直直升上空,触碰到制高点后又猛的坠落,正正好好摔在口子上。

那口子还是有点小,妥娘细眉颦颦:“卡在那处,幺幺怎么拿的进去?”

这时范二已经走了有一会,说是去找他爹了。两人只能一同上车,微微缩减与屋檐的距离。

两人伸手够了一会,发现够不着。畏生只得蹲下身,让妥娘坐在他肩上,将妥娘抗了上去。

凌空的妥娘小心翼翼地踩上屋檐,弯身小走几步,接着跪坐在窗子前,将包袱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塞进去。

畏生看她拆到一半,身形忽然一僵,把耳朵附在口子上听了许久。随后招手示意他上来。

踩着马车的栏杆,他伶俐地爬了上去。其后被妥娘示意将耳朵贴到口子上。

妥娘年长,在他和婴娘面前有年龄上的压制,他依言照做。

口子中吐出几声呕吐的声音,参杂着咳嗽声、漱口声、以及……清脆的,硬物掉落的声音。

做账房的成日和钱打交道,畏声一万分确定,那是铜钱掉在瓷盆中的声音。

口子后是一张桌子的脚,视线太低,他们看不见婴娘。

不同于婴娘,妥娘谨慎惯了,不敢有动作,生怕被人发现。可畏生却和婴娘是一类人,他大刺刺地撕开糊窗户的纸,将额头贴在窗子上,用力向上看去。

傍晚斜刺进窗子的光束将屋子中的灰尘照的分毫毕现,婴娘一面扶着自己的腰,一面冲着痰盂弯腰呕着,脸惨白得如同一滩月光,显然非常难受。

下一刻,她的肩头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似乎想要通过强制关闭喉咙的出口来阻止呕吐的发生。

但她最终失败了,一枚的晶亮的圆铜片从她口中吐出,跳进了痰盂,发出他们方才听见的清脆声响。

畏生一时间呆了,妥娘实在等不及,轻轻扯了他一下,哪知这一扯,竟将他半个身子都扯歪了。

歪到一边的身子将口子露了一半出来,妥娘忙将眼睛贴上口子。

妥娘的眼睛贴上口子时,婴娘的呕吐正步入**,一连串地吐出十来个铜钱。

这比畏生刚才所见更具冲击力的一幕将妥娘惊得瘫软下来,她颤颤巍巍地扶着畏生的肩膀下了屋檐,道:“婴娘这么呕,喉咙怎么受得住?还有那肠子和胃,怕是都被划烂了。”

畏生脸色不好,全然听不进妥娘的话,道:“咱们先回去,在婴娘床上念一道经再念一道咒……不对,洒符水……也不对,把蛊虫从被褥里翻出来。”

妥娘惊了,忙把他摇醒:“好歹是个念过书的,先生没教到‘子不语怪力乱神’?”

畏生两只眼没有一只聚得上焦:“我连一年都没念满,只比婴娘多识两个字罢了。六姐,你是正经读过书的,你告诉我,是婴娘得了怪病,还是我俩发了臆症。”

妥娘缓了缓神,冷静下来,道:“畏生,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畏生惊魂未定:“婴娘在吐铜钱。”

妥娘道:“你每月替我们去缴税,那些成串成串地吃我们的铜钱的官老爷你都不怕,为何要怕一个吐铜钱的小女子?”

点拨之下,畏生慢慢也想清楚了:方才看婴娘那么难受,可见她自己也是不想吐铜钱的。此事不是她能掌控的,也不是她的错。婴娘只是得了怪病,又不是成了鬼怪。哪怕她真成了鬼怪,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没有人敢来她铺子里勒索了。婴娘会吐铜钱,总比那些来她铺子里拿钱作恶的人吐铜钱强吧。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对妥娘道:“六姐,这事我们还是瞒着她吧,悄悄给她找法子治,能治好是最好的,若治不好,就替她瞒一辈子吧。”

反正婴娘拿到钱又不会作恶,她至多买三斤馓子当饭吃,和尚想收她都没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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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与帝王家
连载中四姑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