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通好似痴傻了,不说话,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个木头。
朱仝把车开到了良缘超市门边的空地里,和沈全一起拖着李文通上了车。
李文通任凭两人把他塞进车里,很是顺从。
一路行驶,路过六子奶奶家时,沈全还去送了两箱超市买的水果,再三的感谢了六子奶奶。
车子最终停在距离沈老爷子墓地最近的路边上,因为再往里面去就不能行车了。
到了地方,沈全抓了把小米撒在墓前,又抓了三小把小米放到罐子底下,接着将香油倒了个九分满,拿出根棉签捻了捻,浸完了油,把棉签插进罐子里,接着掏出打火机点上,这样可以燃上个三天。
人死后,家人寄以哀思,建墓立碑,这就相当于在地下申请了户口。
人口老龄化严重不止是全人类面临的重大问题,在下面,这个问题更为严重。
死亡率最高的群体是老年人,所以下面负责办理户口的也多是些有些年岁和资历的,一来二去,效率更是慢些。
而且,办好户口也只是第一步,还要积分摇号才能过去入住。
这攒积分更有讲究了,全方位多维度的评比考核,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因素就是等待的时长。
大白话一点,就是在“家”里要积攒够时长,时长不能断,否则又要功亏一篑,从头开始计算,搞不好还要降低到第二梯队系数,得不偿失。
沈全的做法相当于给沈老爷子借了三天时间,让他能暂时离开馒头村。说简单些就是假装沈老爷子还在家里,这样如果遇上街道办网格管理查鬼口的时候,查不到沈老爷子不在家,不影响排队积分。
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也算不得作弊。
不知道李文通是什么原因,但是从他的话来看,他好像没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根据马婆子的话,大概可以知道李文通的一些经历,才华横溢,颇有些名气,人也努力,但却疯了......
李文通和沈老爷子的状态都不好,一个虚弱,一个痴傻,沈全和朱仝商量着,决定还是先回店里。
朱家早年时偶然得到过一个金器,据说能温养灵魂,先让沈老爷子和李文通休养下,再办其他事也不迟。
刚驶出馒头山旁是湖底隧道,李文通却好像突然还了魂,开始不停的拍打车窗,吵着闹着要下车。
“放我出去,我有事情要做。” 李文通边闹边说。
沈老爷子魂魄不稳,虚弱的紧,说一句话都要费半天的力。
朱仝在车外加了一道保护层,防止行驶途中遇到什么颠簸的情况,把沈老爷子晃荡出去,故而李文通也不能直接出去,才在车里大喊大叫。
沈全害怕朱仝开车分神,又被吵的有些烦躁,从副驾驶转头看向车后座,语气稍微有点不好,“你还有什么事?我爷爷不是就在你旁边?”
“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还能卜什么卦,再说,我已经死了,死了!我还找他卜卦做什么?小骗子,你让我出去,我还有别的事,我都想起来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李文通声音了多了些哀求。
“先回我家,你们情况都太不稳定了,不能这样折腾下去,会出问题的。”
沈全担心爷爷,回答的很坚决。
李文通,不,应该是李明夷又闹了一阵后,像是被关掉了开关,又沉默了起来。
沈全也没再理他,由着他来,一路就这样回去。
但在看到一个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时,车自己停了下来。
“到了。”李明夷张了张嘴。
不远处的建筑造型宏伟,外层采用花岗岩雕刻,墙面包含了大量的浮雕和立体雕刻,最主要的还是墙壁上的巨型人物雕像,整体极为庄重典雅。
不知李明夷施展了什么神通,沈全不自觉的被这巨大的宫殿吸引,跟着李明夷走进去,朱仝随后紧跟上去,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沈老爷子则进入了朱仝的金猪吊坠里休养,这样可以省下不少力气。
几人没走两步就进到了建筑内部。
里面的装饰极尽奢华,金色穹顶,一个将近二十米的水晶吊灯,汉白玉浮雕以及油画营造出了宫殿般的氛围,大厅的四个浮雕立柱飞龙盘旋,栩栩如生。
墙面上挂着几十蝠名家画作,风俗画代表作、等,还有那带着神秘微笑的。
这是个博物馆?在这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这地方啊......
沈全双眼迷离,却紧盯着墙上的画,他在看一幅抽象派画作,是个自画像,实在也看不出是哪位大师的名作。
“这里都是世界级的名画,都是我一点点收集来的,你们很幸运,先慢慢欣赏,我去处理点事情,等下带你们出去,很快就会回来的,别急。”
一眨眼的功夫,朱仝和沈全就坐到了凳子上,两人手中都端起了茶杯,沈全虽端着茶杯,眼睛却还盯着那副自画像没动。
这凳子来的挺突然,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朱仝上次坐这种凳子还是他一个远房表姨结婚的时候,去吃村里酒席,坐过这种长条凳子。
这种凳子一般要两个人同时坐,一个人起身,另一个人不留神就容易掉下来的。
李明夷还挺客气,给他们配了一整套,正方形桌子搭配四条长凳,一人坐俩,谁也不必摔,至于长凳上的木头毛边,忍一忍就行。
只是和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
朱仝屁股还没有坐热,建筑二楼的一个角落传来了爆炸的声响,霎时间火光冲天。
这声音震醒了沈全,他不再痴迷的看着墙上的画,大概看了下眼下的情况后,和朱仝一起,飞奔上楼。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刚刚发生爆炸的房间,这房间不大,没有发现明夷的身影。
里面的大多数东西都已经被炸的不成样子,爆炸发生的时间不久,但这里却已经没有了明火,只剩下一片焦黑。
仔细看的话,墙壁上有这斑驳的刀痕,好像刚刚有人在这里打斗过。
西南角是个书桌,书桌上还有些零散的碎纸片,沈全过去看时,发现多是些诗文之类的,大概是谁的手稿。
继续向下翻去,倒数第二张纸剩下大半张,算是保留的相对完整的了。
这是一篇日常的书法习作,誊写的是一首七律,其中一句便是,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再后面就看不清了。
朱仝略懂些篆刻,看着这纸上有个题款署名的印章,仔细辨认了一下,应是‘有虚’二字。
没等看完其他纸上的内容,又有爆炸声传来,这次,是二楼的另一边。
建筑很大,圆形分布,沈全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和刚才的声响处是正对面,若是跑过去便要走出很远,朱仝只得碰了碰金猪吊坠,龙一变换身形,背起二人,一瞬间到了对面。
这次,对面的房间更是完完全全炸了个干净,黑漆漆的一片,空气中都是烟尘,没有一点可以下脚的地方,直呛的沈全咳嗽了半天。
“明夷在哪?”沈全问出声。
接连的爆炸声传来,这爆炸,如果不是明夷引起的,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朱仝刚要示意龙一探查明夷的具体位置,但这宫殿二楼的所有房间,同一时间,全部都,爆炸了。
龙一说时迟那时快,背起朱仝和沈全,飘在半空中,二人才毫发无伤。
“小全,去一楼吧,他在楼下。”一直在休养的沈老爷子,开了口。
一楼大厅,立柱旁靠坐着一个人。
他的手上都是血,脸上也全都是,他大哭了一会,开始大笑,笑着笑着却又是哭声。
“你终于死了,我终于杀了你,文通......”
“终于......”
“我等着一天,很久了......”
正是明夷。
沈老爷子强撑着,从金猪身体里出来,走到立柱旁,轻声喊他,喊了两声,明夷并不理,只一直抱头呢喃。
“我能帮你什么......”沈老爷子一直看着眼前的明夷。
良久,墙上的自画像里飞出了一个金色的物件儿,这东西很薄,离近了才可以看出是一张书签,正是那张,多年前李文通偶然获得的,地火明夷。
书签在空中盘旋了一会,然后贴在了柱子旁的人的后背上,书签上的图案和文字发出金色的光芒,金光散尽后,书签便掉在了地上,再不似之前的光泽。
明夷清醒了。
“这是一个蛮长的故事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要从哪里讲起,但还是私心的想占用你们一点时间,毕竟之后,也不会再有人听了。”明夷呢喃着。
“真的很感谢你们,不然我们还在一直的漂泊着,不知为什么而生,也不知为什么而死。”
“明夷......”
“不,我是李文通,明夷睡着了,他听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