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一到，众人便纷纷起身行路。
不知行了多久，霍煜笙发觉自个儿背后凉飕飕的，好似有人一直盯着他看，再继续下去，后背都快长出鸡眼子了。
他轻轻扭头一看，原来是方才的两名弟子。那两双眼珠子睁得忒大，炯炯有神，生怕他会逃走似的。
霍煜笙撇过头去，抬手擤了下鼻子，掩着底下这张不受控的唇角，在瞬息间又收了回去。
看来这大弟子是听了方才的事情经过，彻底怀疑到他身上来了。
众人一出附幽林，便穿过集集街市，行过山间一层接着一层的石梯，待行至石梯尽头，便能望见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赫然写着“虹渊门”三个大字。再步行上去就能瞧见虹渊门的宫殿，而大殿即建于山巅之上，华丽而庄重。
霍煜笙这一路上也没闹出什么妖蛾子，身后那两个修士总算能松下几口气，揉着那双早就因干涩而酸疼不已的眼睛。
瞧这四周群山苍翠，巍峨耸入云霄，绵延不已，在底下百姓看来是有几分仙山的模样。况，距他上次来这里已隔百年之久，如今重返此地，真像是做了场梦。
凌昱早已遣人先行回来报信，便直接带着霍煜笙去了虹渊门大殿。
他站在殿门口，言辞谦逊地抬手道，“小兄弟，这边请。”
霍煜笙仰头瞧着那扇敞开的大门，提脚跨入殿内，径直地来到殿中央，一抬眼便注意到座上的老头儿。一身墨青色长衫道袍，双手杵着一根拂尘，白色长须更是为他添上几分威严，着实让人不敢亲近半分。
他身旁还站着个少儿郎，正是虹渊门二弟子，宸玥。他面色带凶，不苟言笑，腰间又挂着一把剑刃，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他正上下打量着座下的霍煜笙，见霍煜笙向他看过来，他便回瞪一眼。
凌昱上前禀告事因后，虹渊门长老忽地咳了一声，问道，“少年，你唤何名?”
霍煜笙没有立即作答，倒也不是因他懒得答。从重生至现在仅过了一日，而这名字，他还真没有仔细想过。
他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张口：“我叫……宋长珺。”
虹渊门长老问道：“宋长珺，老夫倒是要问问你。你为何只身一人出现在虹渊门边界?你既说自己是村里人，难道不知那地方妖兽众多，常人并不会轻易到那儿去？你可是有何目的？”
如果能直言，霍煜笙真想喊声“冤枉”，他怎会知道上苍选择让他重生至那地儿去!
霍煜笙一本正经地回复：“实不相瞒，其实我是去那儿历练的。”
闻言，那长老再次端详起眼前的霍煜笙，语气中带有疑惑：“历练？你师承何派？”
霍煜笙摸着后脑勺，回道：“无门无派，只会照着本子学些偏术，上不了台面。我在村中就听闻那地有妖兽出没，一时便想看看自己学的如何，正好也能磨炼一把，只是可惜我才疏学浅。这不，还未遇上妖兽便迷了路，倒让诸位当成妖物领到这儿来，见笑了。”
“……真的？”
话音未落，一晃眼，虹渊门长老从座上消失，不见踪影。下一瞬，又闪现到霍煜笙身后，双手猛然伸前一探，聚气凝神地探知他的灵腔。
回神片刻一观，恰能正正地看清霍煜笙的面色。见霍煜笙心无旁骛，全然没有半分惊恐神色，这样子仿佛是在等他快些公布结果。
觉察到虹渊门长老的手劲儿明显松了，霍煜笙故笑而问候道：“如何？我可有说谎？”
虹渊门长老从霍煜笙体内只探出星点灵力，方即摇头：“并无。”
“既然已经证明我的清白了，便不给诸位添麻烦了。诸位放心，我定不会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告辞！”
霍煜笙刚扭过身，那老头儿猛地便摁住他的肩膀，道：“等等！你功力虽浅，但好在灵根纯净，不如归于我虹渊门下，你可愿？”
闻言，一旁的宸玥终于肯正眼瞧向霍煜笙，不觉有些烦躁。
本以为霍煜笙当会慎重考虑此事，可他似乎想都没想便答复一句“不愿意”。
此话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响亮。
宸玥觉得霍煜笙有些不识抬举，怕是打心底里瞧不起他们虹渊门，有些愤愤不平地道：“你小子可知道这等机会是多少人都想求还求不来的，别得了便宜还不卖乖！”
霍煜笙并未理会他这番话，只作解释道：“长珺多谢长老的赏识与抬爱，非这条件不好，原因在我。一个人自由惯了，不喜被门派所束缚。”
见他拒绝得如此果断，虹渊门长老未再多言，但没让他离开，只是拂着自个儿的长须，似在想别的法子。
欻忽间，殿外头闯进来一名弟子，瞧他行事匆匆，手头还捧着卷轴和书信，直接呈递给虹渊门长老。
霍煜笙见那老头儿看完信后眉心皱在一起的神情，便知这封信里头一定有不好的东西。
那老头眼神一转，瞥到跟旁的霍煜笙，刹那间灵光一闪，他便心平气和地走到霍煜笙跟前，道：“宋小兄弟，老夫不想强迫你，你如今不愿归我虹渊门下也没事。不过……你方才不是说要历练一番，这儿正好有个机会，不如你随我这两个徒儿一道前去。你再三思虑些时日，到时，愿与否，老夫都会从你的意，如何？”
完了，若是自个儿再不答应，这老头怕是会继续纠缠下去。
想着也罢，当是游历而已，等办完事儿他就找借口离开，霍煜笙只好点头应下。
虹渊门长老神色大悦：“那好！你们几个先做番歇息，三日后便启程。小兄弟，你先在这儿住下，期间可以随意玩乐，不过……切忌到我派管辖以外的地方游荡，不然惹了麻烦事，哪怕是老夫也管不了了。”
虹渊门长老告诫完事情后就移步到凌昱、宸玥跟前，方提起手却欲言又止。
霍煜笙眼疾嘴快道：“那长珺这次可能退下了?”
“嗯。”
霍煜笙倒不是个没眼色的人，那种场合有外人待着着实不妥，他很识趣地转身离开大殿。
一出殿外，眼前便有个小弟子偷偷溜过去，他随声叫了一句：“唉！小娃娃，你可知道客房在何处?”
“你才是小娃娃!”那小弟子虽有些气愤，但转瞬又望向大殿那边，提起脑袋向上瞅了他一眼，好奇道：“你就是长老所说的客人，不像哪。”
听着这声语气，霍煜笙不解道，“怎么?我不像个贵客，那还能像什么?”
“像个野夫。我在这儿就没见谁的衣裳有你脏，你们野夫是不是都不爱干净啊？”
“衣……服?”
霍煜笙不自觉低下头一瞧，才注意到身下那番场景，简直可以说是用血渍、泥□□同绘成的“作品”，再想到上边可能还有那些殁妖残留下来的东西，别提多恶心。
他无奈地摇头叹声气道：“不知你能否带我去客房换洗一番，再拖延下去，小心到时候我也将这儿弄脏咯。”
“你可别!”
小弟子急忙将霍煜笙带到客房内后便要离去，霍煜笙一声将他叫住。
他从袖口中掏出几块糖来，想这玩意儿还是在山下的集市里换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今日多谢你为我带路，喏，这些当是给你的奖励。”霍煜笙眉眼一弯，张口笑时，那双鹿眼就越发乌黑透亮，倒像个孩童。
小弟子神色一顿，并未伸出手，只嚷了一句：“我们宗门人才不喜欢这种东西呢。”
闻言，霍煜笙噗嗤一笑：“原来你们宗门人这么喜欢口是心非!你若不喜，怎会在休息时段偷吃呢？”
小弟子欲反驳回去，霍煜笙便直接伸出手指擦去他嘴边的糖粒。小家伙忽地捂住自己的嘴，原来自己方才是这副模样出去的，好险。
“欸?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一下，将这么明显的证据都替你擦掉了，”霍煜笙嘻嘻笑着，又晃起了手中的糖果，“这糖，你便拿去吧。放心，你不说，我也不说，保没人知晓。”
小弟子无言反驳，口中虽嚷着“这样不太好”的话语，但双手还是很实诚地接了过去，小声道了句“谢谢”就快步跑开了。
霍煜笙回房换洗一番后，坐在窗边，一本正经地照起了镜子，心底却是在忧虑：会被认出来吗？要不……易个容？
霍煜笙闷声思考了下，又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且不说他并未掌握这门技法，其实也没几个能认得出他来。如果真被识出来了，到时他也会说对方是老眼昏花……当然，现今也没有如果。他慵懒地靠在床上，总算是有空闲静下沉思昨晚发生的事。
“为何我会重生？”他捂着胸口，神色些许怪异，“虽说重生后体内的灵力在逐渐恢复，但这种感觉却与先前的不大相同，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他心底有着许多不解之惑，但这一时半会儿，叫霍煜笙想破了头也愣是琢磨不透其中真相。转念一想，不如趁这几日好好地含精蓄力，了解下自己的处境，至于后面能走到哪一步就先算哪一步。
次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霍煜笙吵醒，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后起身。门方被打开，霍煜笙两眼微懵，缓一阵才瞧清门后之人，正是昨日带路的童子，手里头还抱着个布包。
霍煜笙启颜道：“原来是你啊，你今儿一大早是找我何事？”
“早？……你看不见外边那大太阳？”童子一边斥责他，一边挤进屋子里。
这门全然敞开，光线一下便刺到霍煜笙脸上，他也没想着自己竟然睡到这时候。一转身，便瞧见小童子将手中的布包小心放到木桌上。
他手指着好奇道：“欸？这是……？”
放完东西，小童子回头抱怨道：“真等你睡醒了，早膳怕是已被抢光了。所以我顺手帮你带了几个馒头，现在可能，可能已经有些凉了。”
小童子又补充道：“我那是趁师兄们走的差不多了才偷偷给你送来的，你可别嫌弃啊！”
闻言，霍煜笙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欢喜道：“不嫌弃。你别说，这馒头凉了还挺好吃的。”
看着眼前的童子，霍煜笙道：“我呀在村里边最喜欢听老一辈的谈起你们修仙界的事，但如今看来，你们同他们口中讲的有些许出入，没那么多的琐事。”
听到这话，端坐在凳上的小童子抬起脑袋：“哦？是什么琐事？”
“想知道？”
童子连连点头，满眼都是对未知的好奇。
霍煜笙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长老让我这三天好生待着，闲来无事，不如你下次拿几本书来，算是给我消消遣。作为交换，我便给你讲讲我们这边的，如何？”
小童子半张着嘴，满是疑惑地盯着霍煜笙看，坚恳道：“你，你不会是要我帮你偷取武功秘籍吧？那可不行！”
霍煜笙急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你只需给我找来些写着修仙界中众人所知之事的本子便可。再说，你们这么高深的秘籍哪会是我们这种凡人能瞧得懂的。”
“那便好，”小童子歇了口气，“等我练完功课后便给你抱来。”
霍煜笙又向小童子要了些纸和笔，在送走他之后，便只身待在房中往符纸上一顿画弄，多为些平安符之类的，其后动身往山脚下集市的方向去，晚些时段提着个鼓当当的钱袋圆满而归。
大老远就见房门后落着一堆书，他不禁感叹一句“这小鬼办事还挺高效，明儿可得多给他讲些有意思的。”随即捧起这落书入了房门。
他倚靠着床柱，从中抽出几本就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第二日小童子又会送来些别的，就这样看了三天，霍煜笙算是弄清当下形势。
世人皆知：
北有虹渊，南有灵苍，东有霓风，西有嗜天。
起初，四派分别占据并管辖四方之地，各自安好，互不干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四派的实力差距逐渐显现出来，孰强孰弱，不得比个高下。
经四派商议后决定：延续先前的试炼来决出四派之首，每五十年举办一次，其余三派则各按名次排列先后。
据上次的比试结果来看，如今嗜天派居首，依次是霓风、灵苍、虹渊……
三日时间，霍煜笙能从这堆书中获悉到的有用消息大致就这么多了。日子一到，他姑且将先前的事暂且搁后，同凌昱、宸玥二人一道出了房门。
刚起步，宸玥这小子就紧携着凌昱走在前头，行径速度逐渐加快，仅是晃神功夫，霍煜笙便与二人隔开大段距离，他正要跟上前去，耳间却传来宸玥的声音。
“师兄，长老此次命咱们下界除妖邪鬼祟，为何还要带上他这一累赘？！他当时不愿意入门，直接弃了就是，何需咱们在此期间盯好他，这不是添堵吗？真是倒霉！”宸玥埋怨着说了几句。
闻言，霍煜笙上前的动作戛然而止，当即放缓了脚步。
只听凌昱及时喝止：“嘘!无论是何原故，既是长老下令，就有他老人家的道理在，咱们照做就是。日后，莫要在宋兄弟面前说人家的不是，伤了和气。”
“可是……”
话未出，凌昱一个让他噤声的眼神便先递去。
“行行行，我知道了。”宸玥心底虽有怨气，但还是乖乖地听话，遏制住了声音。
二人谈话时特意压低了声儿，不成想，霍煜笙这耳光从小就灵，倒让他一字不落都听进去。又闻二人都没了声，他在后头默默走着，未再有上前之举。
凌昱转过头瞧向身后的宋长珺，看他面色无常，仍是同往常那般双手杵着后颈，仰着脑袋，在后头闲逛，仿佛什么也没听清，什么也不知道。这才放心地扭回头，继续赶路。
行了有半会儿，霍煜笙猛地注意到这群山之间，赫然矗立着两座高大无比的石柱，石柱中央灵气汇聚，俨然结成一扇无形的门。
“咱们来这儿干嘛?”霍煜笙纳闷道。
“宋兄弟，你别误会。咱们此次要前往霓风派管辖地带，路程遥远，耽搁不得。故咱们从后山这条通道便可直接抵达两派交界地带，但过界之后，就得靠咱们自己走过去才行。”凌昱说着，领头跨了进去。
霍煜笙连忙跟上前，身子方穿过门去，周身弥漫的灵气便纷纷散开，再一瞧，四周之景果真同山上大有差别，当真是到了两派交界地带。
“既是霓风管辖之地出了事儿，又干虹渊门什么事?”霍煜笙问完，空气如同凝住一般，霍煜笙想着自己怕是问了不该问的。
只见宸玥握紧拳头，眉头不展，忍不住嘈了几嘴：“那还不是因为他们占着比咱们高上一等，不愿管此等闲事，就将责任推到虹渊门头上。事发于虹渊与霓风交界地带附近，他们竟说妖物是因我们看管不利，从这儿逃出去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越说越气，身上的气压低的可怕，倒让霍煜笙有些后悔问出这一句。
霍煜笙便捻着下颚，想起这两天获悉到的消息，多半是与四派间的排位有关。
宸玥见霍煜笙突然默不作声，不再发问，觉得奇怪就急着补充道：“某人可别瞧不起我们虹渊门!若当时是我们上场，定会是不一样的局面!”
霍煜笙一时愣神，瞬间明白宸玥会错了自己举动之意，莞尔一笑道：“这是自然，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而今虹渊门中能有你二人，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此言一出，宸玥面色渐缓，轻易又重新挂上一副爽朗的微笑来，就连看霍煜笙的眼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冷冰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