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斜,余烬的残光一点点被黑夜消噬,放眼望去,是数不尽的苍天巨木,郁郁葱葱。
密林深处,一片简陋的草甸上,少年向着苍穹吐出最后一口寒气,身子就像被块千斤重的磐石压着,再不能喘上气来。在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下,身上这块僵硬的胸膛终于有了浮动迹象。
霍煜笙觉得自己仿佛是坠入无尽深渊,望不见星火烛光;又仿佛是坠落冰窟,冻得身子发硬,连最简单的呼吸都显得如此艰难。
黑暗之中,他奋力挣扎,想重寻一道光明,可惜这双眼皮子是那么厚重,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便被眼前的光线刺退。光本微弱,但这点强度还是刺得他不舒服,赶忙又闭了回去。
霍煜笙“啧”了一声,眉心微微蹙起,方抬起手背,黑影投下,眼睛才勉强适应这陌生的光线。
半眸微睁,眼底纯黑而显得空洞。他无神地盯着上空发呆,整个人安静地躺在地上,仿佛魂魄仍沉浸在往昔中,尚未归体,耳边回荡起孩童的啼笑:“苍生脚下一瘤子,当属祸根霍煜笙,除得好除得妙,还我世道一太平!哈哈哈哈哈……”
恍惚片刻后,他才得以积攒些力气,双手撑地一站,勉强起身。可还未站稳脚跟,霍煜笙手脚便一阵发软,失力地撞到树旁。撑手扶着树干喘上几口气,才能缓撑过来。
“这副身子也真是,怎会不堪成这样?”霍煜笙自嘲着,但又想:罢了罢了,终归来讲也是自己的身体,总不能跟身子过不去?话说,此地又是……?
霍煜笙眼眸一抬,将林间残留的那抹落日余晖尽收眼底,恍如过往依旧。
须臾,周边之景缓缓聚焦,视线是彻底清晰过来。这四周皆是层层林木,其间还时不时飞出几对鸟儿,你来我往,一啼一鸣,万籁俱声。
他眉眼舒展,渐渐收回了目光,心底只觉些怵鄂,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现状,诧异道:“这地府……原是同活人世界一般吗?”
他轻轻提起袖子,大抵是因这一袭凝夜紫衫的缘故,衬得他手上青筋愈发清晰。袖口和袍尾处皆绣有鎏金水纹样式,腰间束着一串赤黑色流苏,整个人看上去神气极了。
霍煜笙不由地点头赞赏一句:“不错啊,看来到了这地府,上苍仍是没有亏待他的。”
闻着不远处有潺潺流水声,霍煜笙移步至湖边,蹲下身去,眼珠子往下一瞥,水中忽地映射出一个俏儿郎。
肤色苍白,仿如长久未触及阳光所致,但他青眉秀目,赤色薄唇,一双鹿眼黝黑而透亮,不像那些眼部凹陷,面瘦如材,瞧着毫无生气,吊着一口气活于人世的重患那般。整张面容生的不似粗犷,不似阴柔,一眼望去,真真好极了。
霍煜笙脑袋晃得猛了些,束起的高马尾也在身后左摇右甩,而后懒散地塌落到肩膀上。些许发丝尚粘附在脸颊处,他提手扒开后饶有些庆幸地叹道:“呼~还好,小爷我的风范还在。想我这俊容一毁,成了个骷髅鬼,那还真叫是暴残天物。”
霍煜笙年幼之时曾有听闻,说人死成魂,便失了五感,故而鬼魂是没有痛觉一说。
想起这么一事儿,他这心底犹是好奇不已,忙不迭抬手往自个儿脸上使劲一掐,方松下手,白皙的面颊上便落下一道显目的红印子,阵阵发烫。
霍煜笙瞳孔瞬间定住,目光久久盯着水中的倒影,沉默片刻。良久,像是才缓过来,喃喃自语地嘀咕一句:“痛的……为何是痛的?!”
少年的瞳内逐渐显露出异样的情绪。
是疑惑,是欣喜,还是恐惧?……连他自己也瞧不清楚。
就在这瞬间,一个念头猛从心头涌起,慌忙撸起袖子,抬起掌心直往心口捂去。
此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是凝住了,唯有胸膛那瞬间地跳动,猛烈又短暂,仅是这一下,指尖便按耐不住地往回收紧,摁得越发用力。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炽热又充沛的灵力正向体外输送,是那番的熟悉而陌生。
霍煜笙低头捂着脸,瞳孔微怔,又是惊又是喜,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像个孩童般手足无措,止不住地打颤。恐是这一刻,那抹涣散不定的神志终才安稳下来。
他不由地捂嘴笑出声:“我,我这是重生了?……呵!不是老天爷又给我开的一场玩笑吧?……真不是?……真不是。”
他再仔细瞧了一眼水中的少年模样,起初还认不出这是何时的面孔,稍稍顿了片刻,才敢断定:“十九岁初,竟是重生至这时候……”
霍煜笙猛抬头,欢切地站起身,直起腰杆,眼底是按耐不住的激动,眼珠子开始没方向地乱瞟,四处张望了半天,又逐渐停了下来,其后,面色也恢复至平静。
冷静下来后,他估摸着,当下,怕是不宜久留于此地,随即跨步离了岸,往林中走去。
适才迈出几里外,后方便传来阵阵响动,电光火石间,数把剑刃从后方击出,与他擦肩而过,似要拦他去路。
霍煜笙身子骤然一止,扭过头直往身后探去。
待人影逐渐清晰,才见赶来的是一群提剑的青衣修士,年纪尚轻。他瞅了眼那身青鸟服饰,哦,认出来了,这是虹渊门的标志。
见事态不对,霍煜笙猛然举起双臂,眉尾瞬间下弯,声音开始发颤:“各位修士,饶命啊!我……我只是个过路客,一时昏了方向,不是妖物啊!”
闻言,众修士面面相觑,领头的弟子提着剑缓缓上前质问道:“哦?你当真是迷了路?”
“啊对对对!我就是个走路没长心眼的,求各位好心的放了我罢。”他双手合十,往前轻摇几下。
霍煜笙这边说完,那边的剑刃仍是未放下,耳边又听旁的弟子继续追问道:“那你一直在这待着,可知方才那异象是怎么回事?又可曾在附近见到什么可疑人士?”
“什么异象?”霍煜笙仰视苍穹,见着林上枝头歇步的鸟儿,再道,“莫非就是这几只往林中窜来窜去的鸟雀?”
有弟子回道:“这片附幽林可是出了名的安静,任凭外界滋生多少事端,愣是半点儿风浪也没有。可今日不曾想,这‘老人家’偏赶着凑个热闹,快活一番。一时之间,林子深处红烟四起,泛有阵阵金光,狂风卷地,引得林鸟纷纷飞至上空盘旋不去,阵阵风啸与啼鸣交织在一起。”故而,这动静哪能不惊动正在林中巡查的他们。
霍煜笙心底嘟囔着:还真是异象啊,那这可疑人士不就成了……我。
他幡然醒悟,这当下无人,而自己孤身一人待在这儿,不就是自投罗网嘛?这下可棘手了!
如今,尚不清楚他功力恢复得如何,可还是如重生前那般?况且他也不能真伤了这群和他无冤无仇的小弟子,但若留着他们性命,任他们回宗门通报,便又是引火上身。
不行,目前还不能冒这风险。
他微微低下头去,一脸无奈:“我若说自己是清白的,可这四下无人替我作证,想来你们是不会信我。那这样,既然大家都要离开这里,不如我先同诸位走上一程。等到了外头村子处,自会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届时,你们可得放了我!我这人呐,好面子的很,可不愿让同村人笑话。”
“……也行。”
修士们嘴里说着赞成,但也未完全对霍煜笙放下戒备,还是先用绳子将其双手缚住。
就这番,三名修士持着火把走在前头带路,后边几人便将霍煜笙团团围在中间,至于方才领头的修士则留在队伍后头。
这一路下来,修士们盯得着实紧,霍煜笙左顾右盼,来来回回瞟了几眼都未寻得时机,只得老实巴交地跟着。
瞧着天色已落幕,几人方才来到附幽林边际。
周边林子幽黑一片,寒风直吹,树叶只顾着自己掐架。耳边是阵阵的窸窸窣窣声,倒让霍煜笙冷不丁打个寒颤。
他这路上行得也算平稳,但下一瞬,一脚便踩入“墨坑”里头。再提起鞋时,“墨水”就一连被带出来,整个鞋底板发黏的很,走着不大舒服。霍煜笙眼眸垂下一扫,当即停下脚,队伍也因此止住。
领头修士见前边人未再前行,问道,“怎么停下了?”
一人连忙指向身前的霍煜笙,解释道,“师兄,是他自己要停下的,任凭我们怎么说,他都不肯走。”
只见霍煜笙蹲下身去,着眼瞧这黏浊之物一路蔓延至前方。指腹再轻轻往鞋子上划去,置于鼻间一嗅。
“你这家伙为何要停下来?可是在有意耽误我们的行程?”领头修士举着火把走上前,质问道。
闻言,霍煜笙直接摊开双手,不紧不慢道:“真是冤枉啊,我只是好意想提醒诸位,若执意前行,怕是……小命难保!”
“什么?!”领头修士话未说完,便被前方的叫声打断。
霍煜笙连忙挤过旁的修士,双眉微蹙,眼睛凝视着前方,似乎想一眼便窥清远处的暗中之物。
但这样下去也不大行,领首修士只得将手中的火具一把向前扔过去。火光闪过那瞬间,只见一截白骨明晃晃地落在路中央,上面的血肉还没被啃食干净。
众人还未探清那截白骨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的,一阵接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瞬间打破了黑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