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风进得屋内,只见隔着一层纱帐,花落锦便在床榻之上。
顾轻风忙低了头,有春喜丫头伺候在一边,见顾轻风来了,忙轻轻掀起一节床帐,叫花落锦伸出手腕来。
顾轻风便自搭腕,只听得这脉搏声声有阻,真好似重病在身一般,若是寻常医生此时定已发了急,要看问,说是犯了急症的,但顾轻风却不是那等庸医。
从前,李逍苏以还未离开家里之时,顾老爷子看他们爱武,便搜罗些武功典籍,亲自教导,顾老爷子年轻时闯荡江湖,些许粗浅功夫还会些,至少带他两个入门是简单,只是笨师父偏有巧徒儿。
苏以比起跟着顾老爷子练武,更愿意到戏班里学戏的,正巧那时有个名戏班正逗留柳江,爱那柳江风光,又遇着苏以百年难遇的一个戏天才,那戏班主爱苏以,直教他到十八岁。
而李逍比之苏以更不愿听顾老爷子上课的,只因他天赋奇高,何须师父,只自己看些书,练上些,便已有一流的本事,只是顾老爷子却是做师父的瘾大,情知自己教不了李逍,又非要叫李逍听他上课,教不了武功,便传些之乎者也的俗道理。
李逍苏以不愿上学,又不好明面上拂了老爹的面子,便一个个装起病来,起先顾老爷子还相信些,后面哪里肯信,便叫顾轻风来把脉,李逍苏以便仗着内功,阻塞经脉,寻常人把来只觉是生了急症,顾轻风知道他们的把戏,也把得出正常的脉,只是对他这两个弟弟,他惯来有些宠溺,每次只装作叫他们哄了去。
李逍苏以尚且瞒不过顾轻风,这小小花落锦难道就能瞒过他了吗?
因此顾轻风把完脉,便往外走,春喜见状忙来拦他道:“大少爷,只把个脉不问诊的吗?”
顾轻风笑笑道:“我心中已有数了。”
说着却便离开,春喜忙也跟了出去,刚一出了屋门,便见韩小虎已自叫了起来:“大哥,她是生了个什么病?”
顾轻风笑道:“她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顾老爷子听了怪道:“那你却说她是生了个什么病?”
顾轻风道:“说小者,她这病于身体无碍,大者,她这病却与我有碍了。”
顾轻风此言一出,顾老爷子面上已是挂不住,但仍嘴硬道:“与你有什么碍事?我看是你见落锦姑娘身上急病难治,预先给自己个台阶,别人都夸你医术高明,老头子看也不怎么样,有道是医者仁心,我没见过哪个医生嫌病人麻烦的,你这几日便待在落锦这里,哪儿都不许去,治不好落锦我拿你是问。”
顾轻风听着自己老爹没道理的话,不由得紧皱眉头,正要上前理论,不想韩小虎竟也帮腔道:“大哥,你不要推辞的,你却说,她生了个什么急症?可是前些日子骑马赶路伤着了不成?可是需要什么灵丹妙药,你只需开口,便是远在天边我也骑马去寻的。”
小柳儿听韩小虎这一通不成器的话,心中不由着恼,这几日她与花落锦相处下来,也知花落锦是个磊落干净的女子,心中也自惭愧,昨夜里,她本与花落锦秉烛夜谈,不想谈至一半,花落锦就叫老爹叫了去,回来便说要生病。
小柳儿问花落锦,她也不隐瞒,只如实说了,却是要拆开庞细雨和顾轻风的,小柳儿自然不愿,也劝花落锦,说出庞细雨和顾轻风两个情深处来,花落锦却不然,只道,他两个也不过萍水相逢,认识不过数月,那庞细雨能争,她花落锦为什么不能争?要论的话,她花落锦才是先来的。
这也是她和小柳儿不知五年前故事的缘故,否则断然不出此言,小柳儿劝不得,虽说她受庞细雨搭救,心中一向地钦佩细雨,只是心中隐隐却也觉得是顾轻风的错的,既然有婚约,照理就不该招惹那良家女子,如今闹得二女争一夫,端得不好看,心中更是觉得顾轻风是半点配不上庞细雨的。
再加上她在后院里与顾老爷子日日相处,顾老爷子却是个好父亲,实实在在的讲信义,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却叫小柳儿心里早是偏了,看顾轻风哪里都不好,只心里可惜怎么庞姐姐偏偏看中了他。
因此花落锦出这装病一计,她也有心配合,只想着花落锦美艳非常,有心便想试试顾轻风,却看他到底对庞姐姐用心几何的。
因此此时也便道:“大哥,无论如何,你先说说落锦病症的。”
顾轻风听他们逼问得急,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道:“她没病的。”
他这话一出,在场诸人皆是一愣,庞细雨嘴角不由泛起丝微笑来,那春喜丫头听顾轻风此话,一吓,道:“大少爷,话不是这般说得,不能因为你爱庞姑娘,就不管落锦姑娘的,我看落锦姑娘脸色绯红,身上体温高得吓人,怎么能是没事的,大少爷你往先给我们下人看病,搭了腕,还要看舌苔,看完舌苔还要问还要听,一步步繁琐得很,生怕误诊,怎么到了落锦姑娘,只搭个腕,人也不见一面的,你爱庞姑娘,也不能这般爱法呀!”
顾轻风听春喜这番话,正要解释,不想韩小虎已红了眼,气急道:“大哥!我不知你是这般人的!我往先还老想着要撮合你和庞姐姐,现在看来,是我瞎了眼了!”
熊琦看韩小虎着急,忙拉住他劝道:“你小孩子在这里着什么急,大哥不是那等人,里面必有缘故,大家好好说话。”
顾轻风此时才叫个有口难言,正不知如何解释,却被庞细雨一把拉过,只见庞细雨扫视一圈,见得整个院子里,众人面色各异,见了她都自低垂眼睛,小厮丫头更是不敢抬头,庞细雨冷笑一声对顾轻风道:“我们走。”
顾老爷子急道:“你们去哪里?”
庞细雨却不应声,只是牵着顾轻风往前走,顾轻风回头看一眼老爹,又看看庞细雨,却见她脸上却涌现着这些日子从来不曾见过的一阵冷漠,顾轻风见了庞细雨脸上这一阵神色,心中却不由怯了两分,却想到五年前他刚救下庞细雨时,庞细雨从昏迷中睁开眼看见他时,也是这一副神色,冷得像是不用刀就能将人杀死。
顾老爷子见顾轻风不理会这里这样多人,竟便跟着庞细雨要走,当下勃然大怒,道:“你今日胆敢出了这院子,就不要再说是我的儿子。”
顾轻风脚步一顿,回头望一眼父亲,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庞细雨听了此话,心中也不由犹疑一阵,停住脚步,看顾轻风一眼,见他双目通红,握住拳头,咬紧牙关,回头对着顾老爷子拜别道:
“父亲为了一桩婚事不认我做儿子,可儿子不敢为了任何事情不认父亲,只是父亲,儿子不应承婚事就不配做您儿子了吗?您养我二十几年,儿子未尝不孝,家宅之中未尝不宁,兄友弟恭,不曾脸红急眼,今日为这一桩婚,孩儿多少好处都不再有了,却叫人污做了个没心没肺的畜生,一个医生被污蔑见死不救,父亲,你生气,孩儿难道便不心痛?这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孩儿看不懂,我只是不愿意娶我不喜欢的人,怎么就是犯了弥天大错,连刑部大牢里的死囚也不如了,往日里孩儿不敢违背父亲,但今日,凭父亲如何言说,孩儿要做一个不违本心的!”
说罢,顾轻风反牵住庞细雨的手就往外走,熊琦见了,忙跪倒在顾老爷子面前叫道:“老爹!”韩小虎和小柳儿愣在原地,正不知如何。
顾老爷子却不理会,还只是涨红了脸骂道:“就当老子没有这个儿子,以后你们谁敢叫他哥哥,为他求情的,也给我滚出去!”
熊琦闻言,这才噤声。
花落锦在屋内听得外面动静,也顾不得装不装病,便自出来,却只见得顾轻风一道背影,不知飘然去哪儿了。
顾轻风牵着庞细雨,只觉胸中一团烈火在烧,他两个便只是一路走,从后院走到小花园,又从连廊处一路走到前院,最后直接便出了顾家宅子,庞细雨只是一声不吭,直等着顾轻风再也走不动,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时,庞细雨才开口道:“我们先找家客栈吧。”
顾轻风应一声,他们便自找了家客栈先安置下来,柳江不大,大家都认得,见了顾轻风,只是怪,心想这顾家大少爷怎么和一个没见过的女子一起来客栈了,幸喜庞细雨随身带着些银两,不至于两个人流落街头,单要一间房,那小二不禁偷眼打量,见顾轻风面目铁青,也不好多问。
到了屋子里,庞细雨等着顾轻风渐渐缓解心情,叫小二送了壶清茶进来,叫顾轻风喝上一杯。
顾轻风不由惭愧道:“是我不好的。”
庞细雨将茶水递给顾轻风,微笑道:“有什么不好,我看你好极了。”
顾轻风苦笑一声,结果茶盏一饮而下,道:“短时间,我家中是去不得了。”
庞细雨不以为然道:“去不得就去不得,有什么要紧,我看不如便冷一段时间,免得你那爹爹又尽想些什么馊主意的,我们在他那里也碍眼,叫他看了也不爽快。”
顾轻风叹气道:“是我连累你受委屈了。”
庞细雨道:“我有什么委屈好受的?不过吃人家说两句,我也不看那些虚名,凭他们说什么,须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平生没什么想要的,我不爱吃的,也不爱穿,更不爱玩,我不过只爱你一个,这都不允了我,我却不知还有什么好活处。”
顾轻风听了,忙掩她口道:“呸!不要胡说的,什么活不活死不死,我不要你这样说,便是我遭逢不幸不幸下世,你也得活,你要知道这世界之大,却有多少有趣的地方,春日踏青,夏日浮水,秋日吃蟹,冬日玩雪,那诸多玩意怎么便不有趣,你要活,还要好好地活。”
庞细雨听了,反握住顾轻风的手道:“世上这般趣处,但若没了你,我一个人玩去,也不过平添烦恼,我见了人热闹处,便要想到自己寂寞,天地之大,没有我一个容身之地的!”
顾轻风听了,心中也不由惨然,当下身由心动,不自觉揽过庞细雨道:“好,那我不死,你也不准死的,没了你,我于世上也如行尸走肉一般,不过由人摆布,他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半点不由我心的,我就是活到七老八十,也做不得自己,没了你,我的心也要一同死了,你不要离开我,我也绝不要离开你的。”
他两个这里一阵地表白心事,虽说的是情话腻话,心中却只有伤心在,只因月满盈亏,如今甜蜜似胶,便思想往后若是分开,便只是痛苦难当,因而如今越是幸福甜蜜,心中反而越是难过害怕的。
他两个依偎一会儿,眼中都有些个泪光闪烁,却见庞细雨翻身立起,却手握了铁剑道:“你说我两个也真奇怪,眼下离了你父亲处,正该快活,却在这里难过什么,顾郎,眼下我们却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的。”
顾轻风听细雨一番话,只听见“顾郎”二字便已红了脸,又见庞细雨说他两个还有事情未做,忙问道:“却有什么事情要做的?”
庞细雨笑道:“好糊涂的郎君,我却问你,可还记得这个?”说着,只见庞细雨从怀中取出一根断做两截的白玉簪子来。
顾轻风见了却才想起,还有那白玉环言说要到顾府拜谒的,忙道:“这可如何是好?眼下你不在,我家中没人能抵挡她的。”
庞细雨把那簪子放在桌上,笑道:“区区小贼,何足道哉,她说是要来拜谒,哼,我们却先下手为强,也叫你看看我的本事,不出三日,这柳江城内我必把她捉出来,哪里需要她来拜谒顾府,我两个却来先访一访她的!”
顾轻风听了只是担忧道:“你也不要轻敌,她既然江湖上有名姓,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却需提防她的。”
庞细雨只是又倒两杯茶水,一杯递与顾轻风,一杯自己自拿手中道:“你却看我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