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漫过朔方的原野,一日接一日地吹,田里的麦子终于熟了。
朔方郡屯田堡外头,大片麦田铺在原野上,一眼望不到边。
老法子种的地,平平一片,麦子长得参差不齐,高的高矮的矮,好些被风刮得歪倒在地,麦穗细细小小的。
梁晏试种的代田在一片稀疏的地中可谓是鹤立鸡群。一垄一沟排得整整齐齐,麦子根扎得牢,杆子直直挺挺,几乎不见倒伏。麦穗鼓囊囊的,沉甸甸往下坠,风扫过去,满田沙沙响,一股子麦香飘得老远。
梁晏站在田埂上,手搭在眉骨往前望。
冯宝立在他身旁,往日在厨舍里干干净净的人,今日换上粗短褐,裤脚沾满黄泥,手里拎着一柄铚刀。他面上依旧是惯常沉静的模样,目光落在眼前这片金黄麦田里,眼底藏不住的亮。
“你瞧,果真不一样。”冯宝低声开口。
梁晏脸上端着一派正经,心里已经悄悄感慨。嘴上淡淡应声:“嗯,一眼就能分清。老麦穗小,还容易被风吹倒。这西域麦种本身就壮,再配上代田的种法,更是如虎添翼。”
他弯腰随手掐下两穗麦子,一穗取自旧田,一穗取自代田试验地。两手搓掉麦壳,摊开掌心递过去。
旧麦的麦粒干瘪瘦小,稀稀拉拉。代田新麦的籽粒圆润厚实,黄澄澄的,对比摆在眼前,谁都能一眼看懂。
冯宝垂眸看着掌心的麦粒,指尖轻轻摩挲饱满的麦粒。
“同一片土地,雨水日光全无差别,只是换了麦种,又改了起垄下种的法子,长势竟差出这么多。”
“眼见为实,亲眼瞧见,大家自然心里有数。”梁晏微微耸肩,心里暗自嘀咕,讲再多道理,都不如这满地金灿灿的麦子来得有说服力。
田埂边上,早早聚了一大群屯田的百姓戍卒。听说试验田的麦子熟了,全都放下手里活计,挎着布袋拎着铚刀,三三两两往田边赶,人声热热闹闹的。
“快看那边!那一片麦子长得多精神!”
“这就是梁郎君寻来的西域麦,再用代田法子种的?”
“你再看旁边老地,麦子倒了一大片,穗子也小。”
人群里一位种了一辈子田的老汉,快步走到两块田地交界,蹲下身,一手摸一垄的麦秆。来回比对两遍,眼睛越睁越亮,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乖乖,同样一块地,这边麦秆结实,穗子沉甸甸的!这新麦种,真是好东西!”
周围的人纷纷围拢上来,探头去看垄沟里挺立的麦株,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惊叹。
“你瞧这麦穗,比咱们往年种的大上一圈!”
“怪不得梁郎君说能多收粮食,今日一见,可不是说大话嘞!”
梁晏也跟着蹲下身,笑眯眯道:“老丈,这麦子种在沟里,耐旱。麦苗长高,就把垄上的土往根上堆,根扎深了,大风刮不动。来年沟垄互换,地也能歇一歇。再加上这西域麦种本身就壮实,两桩好事凑在一起,收成自然上去。”
冯宝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补上一句:“往年平地撒种,地力耗得快,麦子本身品种也弱,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老汉一把扯起两株麦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声笑起来。
“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般好麦子!来年我家的田,也要这么种!”
这话一出,边上不少屯卒妇人跟着连声附和。
“我也要!等来年,我家就种这新麦,起垄开沟!”
“能多打粮食,哪有不愿意的!往年收成不够,家家户户都要勒紧肚皮过日子。要是能收这么多,仓里就能存余粮了!”
梁晏神色依旧端正,心底默默却想,果然,只要实实在在看到好处,根本不用苦口婆心劝说。
“头一回修整垄沟要费些力气,往后只需调换沟和垄,不用整块地重新翻。再配上新犁,两个人两头牛便能打理,省不少人力。最后多收的粮食,远远抵得上这点辛苦。”梁晏抬手指向田边放着的曲辕犁。
众人顺着目光望过去,铁犁静静搁在田埂。朔方铁器珍贵,这几副犁具,是郡府之前特意打造的,先放在试验田里试用。
冯宝微微偏头,声音放轻,和梁晏说道:“看来大伙都动了心思。等今日收割完毕,称完粮食,看到实打实的数目,来年不用署里号召,百姓们都会主动来学。”
梁晏轻轻点头,不多时,郡府派来的小吏带着人手赶到,开镰收割,热闹正式拉开。
旧田这边,依旧是老法子。众人弯着腰,拿铚刀割麦。麦子高矮杂乱,还有大片倒伏的,稍微一碰,成熟的麦粒就簌簌落在泥土里,捡拾麻烦,割起来速度也慢。
试验田里,收割顺畅得多。麦子一排排立得笔直,伸手就能拢住一大把麦秆,铚刀一挥,干脆利落割断。麦粒牢牢锁在麦壳里,很少掉落在土中,收割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梁晏也跟着下田,拿起铚刀试着割麦。没一会儿,腰就酸得发胀,额角渗出薄汗。他直起身,一手撑着后腰,被日头晒红的脸上满是汗珠。
书本上写秋收简简单单,亲自上手才知弯腰劳作有多熬人。
冯宝刚好割完一抱麦子起身,转头看见梁晏扶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转瞬又收了回去,依旧是沉稳的样子,语气却柔和几分。
“累了便回田埂歇息,收割本就是农夫的活,不必硬撑。”
“无妨,我亲自瞧一瞧,也好知道劳作的时候,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梁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捶捶发酸的腰,继续埋头割麦子。
田里处处都是忙碌身影。有人挥铚割麦,有人捆扎麦秆,一捆捆金黄麦禾码在田边,堆起一座座小小的麦垛。
一名屯卒抱着沉甸甸的麦捆走过,路过旧田,抬手掂了掂,扬声高声感叹:“你们快来瞧瞧!这麦捆,掂着沉太多!同样大小的麦捆,新麦分量重上一大截!”
周围围观的百姓、割麦的农人全都停下手里活计,纷纷凑过来。
“给我掂掂!”
“好家伙!真沉!这全是实打实的粮食!”
笑声,说话声、铚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响揉在一处,整片田野都浸在秋收的热闹欢喜里。
方才那老农夫上前接过麦捆,双臂托着,掂量几番,笑得眉眼舒展。
“好!好麦!今年这试验田,定是大丰收!”
梁晏站在一旁看着,心底偷偷雀跃。
冯宝侧过头,目光扫过漫野金黄麦浪,轻声道:“若是家家户户都这般种,屯堡百姓的日子,便能松快许多。”
“那是自然。”梁晏嘴角微微上扬,“等全部收完,晒干过斗入仓,大伙亲眼看见仓廪堆得满满当当,来年不用多说,人人都要改种代田,换这西域麦种。”
日头缓缓升高,暖融融晒在人身上。金黄麦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麦香一浪叠着一浪。
田间有人唱起粗朴的农歌,调子简单洪亮,伴着割麦的声响,在旷野远远飘开。屯堡里的孩童跟着大人跑到田埂,蹲在地上捡拾掉落的麦粒,互相追逐嬉闹。
妇人挎着陶陶罐送来清水,分给劳作的人。大家歇手的时候,捧着水罐大口饮水,目光望向成片的麦田,热火朝天地说着来年种地的盘算。
“明年我家就全部换成这西域麦,起垄开沟种!”
“我也是!往年收成紧,省吃俭用还缺粮,这下能多收,还能存粮进窖!”
“回去我就和邻里说说,让他们也早早预备,来年跟着一起学!”
“哈哈,我家已经用了代田法了!今年我家收成肯定多不少!”一道略微耳熟的女声传来,梁晏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副眼熟的面孔。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刘玉。
刘玉正兴奋地跟邻里说她家的收成呢,梁佐吏的法子确实好,虽说她家的不是那什么西域麦,但现在也比往年收成好。
梁晏坐到田埂的青石上歇脚,静静听着百姓们的闲谈,悄悄松了一口气。
冯宝递过来水囊,挨着他坐下,目光望向田里忙碌的众人。
“看大伙这般欢喜,这一季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梁晏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跟着点头:“折腾这么久,总算见到实打实的好处。要是失败了估计你明年就见不到我了。”
“胡说。”冯宝皱着眉道,“都说是试验田了,就算没有实绩顶多就是罢了你的职,哪里会那么严重。”
梁晏耸耸肩没说话,只能说还好成功了,不然按照武帝的性子,他这个异族小孩还真不一定有什么好结果。
远处,一捆又一捆麦子源源不断从田里运出,麦垛越堆越高,金灿灿一大片,衬着秋日澄澈的蓝天。
收割一直忙到午后,两块试验田割完大半,众人合力把麦子运到晒场,摊开晾晒。
晒场上,两堆麦子分开堆放,差距一眼便能看清。旧田收的那一堆松散,体量偏小,代田新麦堆高高隆起,满满当当,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小的金山。
负责称量粮食的小吏搬来量斗,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斗一斗称量记录。
围在晒场的百姓全都屏住气息,静静等候结果。
小吏报数的声音一声一声响起。
旧田的产量报完,人群只是安静听着。待到代田的斗数报出来,晒场上瞬间响起一片轰然的惊叹。
“我的天!多出这么多粮食!”
“一亩地,竟能多出将近一半!”
“这也太厉害了!咱们亲眼看着称量的!”
惊叹声此起彼伏,老农夫往前挤了两步,盯着量斗里金黄的麦粒,开怀大笑。
“好!好法子!往后咱们不愁缺粮了!”
人群之中,赞叹声不绝于耳,人人脸上都漾着丰收的喜色,互相说着来年要置办农具、备好麦种,早早整理田地。
梁晏立在人群后方,看着眼前热闹景象,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模样,心里却美滋滋的。
冯宝站在他身侧,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很快收敛如常,只低声对着梁晏道:“马上岁末,你可以交个好差了。”
梁晏侧头看向他,轻轻颔首。
“万幸万幸。”
风掠过晒场,扬起细碎麦壳,漫天都飘着清甜的麦香。满地金黄,满场人声喧嚣,这一季新麦,实实在在迎来了大丰收。
田里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割麦的戍卒与附近百姓还围在试验田埂上,指尖捻着饱满的新麦粒,时不时念叨两句。
冯宝帮着把收上来的麦子一捆捆码好,额角渗着薄汗,转头去寻梁晏,却见有个都尉府的小吏快步穿过麦田,一路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径直走到梁晏身侧。
“梁佐吏,农都尉召你去府中一趟。”小吏拱手,语气恭敬,“都尉听闻你这一片麦田收成远胜往年旧田,特意请你过去叙话。”
梁晏正蹲在地上,捧着一捧脱好的新麦,听见这话抬了抬眼。
李克可真沉得住气,都快黑天了才叫他,梁晏绷住表情,跟冯宝打了声招呼。
“我去一趟都尉府,这边的麦子劳你多照看。”
冯宝颔首:“去吧,路上慢行。”
梁晏跟着小吏一路往都尉府走,沿途不少百姓见了,都笑着朝他挥手,嘴里喊着,盼着来年能分到麦种,学代田的法子。
李克端坐案前,实则心思早就飞到田边了,早在中午时,小吏便向他报喜,说是实验田目前的收成就已是以往的一倍。
一倍,整整一倍,李克重复着字眼,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他恨不得立刻就到田里好好看一看,可惜府里事务繁多,快到晚上才处理好。
前些日子他将梁晏种出新菜的消息修书呈上,陛下来密令要梁晏多种些,岁末回朝时用于大祭。
也不知道梁晏有没有剩一些,李克想到这里就有些发愁,早知如此便不告诉陛下了。
梁晏进来时,李克还在埋首批复,见状他只好先坐在一旁等李克完事。
“听说试验田的收成很是不错啊?”李克放下笔问道。
“确实比旧麦旧法好上一些。”梁晏谦虚道。
于是两人就着田里的事一直聊到月上中天,就连晚饭也是在李克这里吃的。
聊过农事,话题慢慢转到岁末。
梁晏听李克随口提起下月便要回朝准备大祭,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问道:“十月过年?”
他原本的认知里,新年该在正月,乍一听这说法,一时没转过来弯,眼里满是诧异。
李克见他这般神色,不由笑了,缓缓开口解释。
“你来汉不过半载,自然不知我大汉沿用秦制,以十月为岁首。一年的开端,便是十月朔日。岁首大典、祭祀先祖,都在十月。”
梁晏确实没想到,知识盲区了。他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听着。
“正月只是春月,并非新年起始。待到十月,秋收完毕,仓廪填满,一年耕耘之事才算了结。农忙停罢,正好设宴祭祀,犒劳劳作的吏卒百姓,以此作为一年之始。”
李克抬手,点了点案上一卷简册,继续说道:“正月旦虽也有小的庆贺,却不是正岁。”
梁晏在心里默默捋顺,怪不得之前看簿册记事,很多记录都是十月开篇,原来根源在此。他穿越过来这么久,一直没把这事对上号,今日才算弄明白。
“原来如此,我先前一直以为新年在正月,倒是闹了糊涂。”梁晏挠了挠下颌,历法这事可真是大变数,差点记岔了日子。
李克见他坦然,没有故作通晓的样子,反倒更满意几分。
“这新麦与代田法,若是真能在朔方各处屯田铺开,待到明年十月岁首,郡中粮仓,定然比往年充盈许多。”李克目光落在案上小吏带来的麦粒,语气带着期许,“戍边屯田,最愁便是收成不足,你这一桩事惠及不少人。郡里这边,也会帮你传令,优先安排麦种分发,教百姓学着起垄耕作。”
梁晏闻言颔首:“能多收粮食,便是最好。只是麦种有限,得按田亩慢慢分派,耕作的法子,也得找人手把手教,急不得。”
“说得是。”李克说,“此事不急,你只管继续打理田间试验。若是有难处,可直接遣人来府中报与我知晓。”
二人又闲谈片刻田地里的杂事,李克顺带问起梁晏菜圃那些新奇菽菜可还有余,梁晏说还有一些。
李克又将陛下的密令告诉梁晏,叫他为大祭做好准备。
告辞离开都尉府,走出厅堂,月光正盛,满天繁星。
梁晏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琢磨十月过年这件事。秋收过后,没过多久就要迎来岁首,百姓们忙完收割,正好筹备岁祭,置办吃食。
一路回到麦田,远远就看见冯宝守在麦垛旁,见他归来,抬眼望过来。
“怎么还在这儿?”梁晏诧异道。
冯宝把身上的灰扑了扑,站起身道:“吃完饭没什么事做,正好来地里瞧瞧。”
朔方秋季夜里凉,此刻恰好吹过一阵风,梁晏打了个寒颤,搓搓胳膊,“起风了,正好咱俩一块回去。”
俩人一起往家走,路上梁晏说起十月岁首的事,冯宝跟着说了几句。
秋收已毕,紧接着就是岁首,刚好能用上新磨的麦粉,可惜菜得留着呈给武帝,没法放开了吃。
不过,大祭会是什么样呢?李克先前说大祭时会有傩戏,梁晏可还没看过傩戏呢,对于即将到来的岁末,他充满了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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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