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东厂内监。

杜衡水断臂上的伤已经止住了血,气息奄奄地被悬在十字梁柱上。

“可还熟悉这里?”

沈聿舟在托盘中挑选刑具,眼都未抬,音色淡淡。

杜衡水强撑着一口气,抬起头,环视四周,混沌的大脑里钻入一段记忆。

这里是当年对沈聿舟行刑的地方。

他盯着沈聿舟,试图动动身子,捆绑手脚的绳索满是倒刺,一动,便深深嵌进血肉里,疼得他倒抽冷气。

当年,沈聿舟刚进司礼监不爱说话,但做事是出了名的狠,小小年纪满腹心事,旁人没愿意与他一组。

只有杜衡水看他可怜,站在他身后,一同被上代掌印赐了名。

朝夕相处下,杜衡水最初只知他肩负众多,那日为救他挨了板子,大雪天里,沈聿舟仅有的单薄棉衣披在他身上,光着上半身,绕着道,将他背回屋子里。

那晚,沈聿舟发了高烧,挨着他,说着胡话,含含糊糊的呓语,拼凑不出完整一句,依稀能猜得他姓沉,不姓沈。

杜衡水心一横,忍着疼痛,下了床,寻了个木棍,将他硬生生打醒。

他恼得不是沈聿舟隐姓埋名,对于太监,不用真实姓氏很正常,毕竟断去子孙根,就已在族谱上除名,但梦中呓语,是大忌。

沈聿舟醒来冷汗涔涔,一动不动,任由他一棍一棍打在身上,一语不发。

再后来,他成了前掌印身边风头无量的干儿子,做事依旧狠辣,但不似初见时,只靠一身不要命的莽劲,凡事都冲在前面,快准狠地解决任务目标。

现在的他会躲在人后,八面玲珑,三言两语挑拨人心,他脸上总是挂着笑,眸底却森寒如渊,以暴虐为乐,会将任务目标折磨致死,出色地完成前掌印每一样变.态残.虐要求,哄得前掌印哈哈大笑。

残虐、暴戾、圆滑、玩弄人心,他活成妥妥的奸宦模样。

沈聿舟越厉害,杜衡水就显得越微不足道。

分给杜衡水的活越来越少,起初他不在意,每日来监里跟个散人一样,浇浇花,逗逗鸟。

然而后来,听见刚进司礼监的小太监背地嗤笑他,

【那废物怎么配当秉笔公公的搭档……】

杜衡水怔愣原地,他武功是比沈聿舟差,现在嘴皮上的功夫也差他一大截。

没有任务,就不可能有往上爬的可能,他怎么愿意甘于人下?

所以,他去找了沈聿舟,甚至情绪激动地打翻了茶盏,

沈聿舟没有生气,半蹲在他腿边,拿着雪帕子替他认真拭去指间茶渍,语气平淡:

“哥哥人好,手心也生得白嫩干净,那些腌臜事会脏手的,哥哥还是别碰了,由我替哥哥做,不好吗?”

杜衡水沉默点点头,就同他说的那样,在司礼监当个无忧无虑的吉祥物也不错,沈聿舟身份提了,作为搭档,他的月银也会上调。

可是,流言蜚语就像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最后他去找沈聿舟都成奢望,嫉妒心驱使下,他也去找了前掌印。

他选了一种爬得更快的方式。

“你当老太监床上玩物的事,嫂嫂知道吗?”

沈聿舟轻笑出声,指尖在刑具上划来划去,拿不准想法。

杜衡水心知不可能活着出去,也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跟你苦心经营的结果,难道不一样?

你是秉笔,我也是,旁人惧我敬我,不就行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笑意更盛,

“沈聿舟,哦不,沉澈,对吧?”

对于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沈聿舟并不感到奇怪。

时隔太久,再次听到,他还是有一瞬愣神,面色微动,轻抬眉梢,漆眸闪过一丝释然。

“你知道些什么?”

“你放了我妻儿,我就告诉你。”

“哥哥怕不是忘了?本督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

沈聿舟取出一对圆形小刀,放在手中把玩,

“就用这个吧。”

杜衡水一眼认出那是什么刀,是阉割刀,他眼睛瞪大,“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给本督好侄儿寻把好刀。”

沈聿舟不在意他知道什么,老阉竖是个贪得无厌的混球,送往边外的军需,他要贪墨一大笔,就已经注定他会死在自个手上。

他把青铜小刀扔在漆木托盘中,眉间有些不耐烦,摆手让人去干。

“沈聿舟你不得好死!”

面对他绝望的狂骂,沈聿舟淡淡欣赏着,

“本督念在往日,不与你计较,怎么还敢上京呢?”

当年,念在杜衡水护他,教他处事的这份恩情,沈聿舟得势后,尽全力让他做不被宫中规矩荼毒的那个,可偏偏他为了权势,去爬老阉竖的床,甚至说出与他那些小事,去逗老阉竖开心。

一句他姓沉的玩笑话,险些让他被挫骨扬灰。

既然杜衡水乐意送上门,沈聿舟自然要分出空子,好好玩玩。

没一会,就有人端着白玉小碟上前,杜衡水目眦欲裂,双眼充血,不顾颈间,手脚的捆绑,硬要挣脱,血流如注,势要与沈聿舟同归于尽。

待看清碟中一对丸肉,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上京无非想要将来搏个一官半职,本督作为叔叔,自然得帮一帮。”

“干爹,那孩子太小没挺过来……”吉祥在旁小声道,却被杜衡水听得真切。

“他怎么了?!”

嘶吼声震耳欲聋,沈聿舟嫌恶地闭了闭眸,而后啧了一声,

“真没享福的命,这些下人也是,手上没轻没重,哥哥不必难过……”

他视线下移,不怀好意,

“子孙根没了,都能再长,子孙没了,再生就行。”

“沈聿舟你简直就是畜.生!”忽然,杜衡水哈哈大笑,“你已经要不得好死了,你不是要给沉家报仇吗?护着仇人的女儿开心吗?”

“你什么意思?”

“你过来我讲给你听。”

沈聿舟凑耳过去,脸上一热,带着血沫的口水啐在脸上。

吉祥赶忙拿来帕子给他擦拭,沈聿舟接过帕子,抬手让他下去。

杜衡水狂妄大笑,却见沈聿舟比了个噤声手势,他立马噤了声,听见隔壁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听到了?”

沈聿舟狭长眼尾上挑,弯出邪性的弧度,

“这狱中刑罚本督都挨过,知道什么最疼,就不知嫂嫂能不能熬过去。”

杜衡水慌了神,气势瞬间弱了下来,“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让他们快停下!”

沈聿舟一抬手,那边哀嚎声小了几分,“满意了?说吧。”

“当年,我不是有意说出你的姓氏的。”

“说点本督不知道的。”

“你知道有封密函吗?”

沈聿舟眸色晦暗几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道密函?沉家满门一百七十八口都在等那道无罪的密函,到头来剩下什么?

一百七十七具尸体,和一个他。

那道所谓的密函至今不见踪影,他怀疑过在司礼监,可当年司礼监发生过一场大火,那东西应该一同被烧成灰了,要不然他翻遍各个地方也没能找见。

他哑着声音装作不知,心脏却抑不住地狂跳,

“什么密函?”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就是有天,有个人来给干爹送东西,那人走后,干爹喝多了开心,说什么‘一道破折子,没救到沉家,反而让咱家赚了个盆满钵满’……”

“那人是谁?”

“谢侯爷……”

沈聿舟脸色倏地变了,攥住他领口衣裳。

剧烈的动作,倒刺已经没入骨头,杜衡水疼得面容扭曲,脖颈上血淌下来,沈聿舟嫌恶地松开手。

谢侯爷?

沈聿舟脑袋一瞬空白,他知道永安侯一直想攀附魏国公,但他性子窝囊,旁人根本瞧不上,怎么会跟当年之事有关?

“我就知道这些,我与你的恩怨能不牵扯旁人吗?”

杜衡水卑微乞求,沈聿舟眼下泛红,脑海中乱如麻,他摆了摆手。

番役立马上前给人松绑,杜衡水顾不得惊愕,慌忙扑向隔壁监牢,见到女人手上受了伤,正抱着三岁孩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恼怒,但不敢发作,拉着娘俩就往外跑。

人走了一会,吉祥见沈聿舟愣在原地,小声提醒:“就放他们这么走?”

沈聿舟冷冷掀起眸,眸底翻涌着猩红,“去拿弓箭来。”

说罢,转身上了二楼,站在楼口,寒风猎猎,天边已经泛起鱼白肚,两人踉踉跄跄,化作两个小点。

沈聿舟没作声,抬起腕,吉祥将莹白似玉的弯弓置于他手中。

取箭,搭弓,拉满。

他戏谑地勾起唇,松开手,缀着白羽的箭矢破空而出,在黎明前化作一缕寒芒,直刺向二人。

顷刻间,两个活生生的人,化作血沫弥散在空中,远远看去,氤氲起一团靡色血雾。

实际上,肉渣四溅。

“收拾干净,免得扰到贵人。”

沈聿舟凉薄开口,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感,也没杀死朋友的痛苦,眼瞳空洞麻木,脑海中反复出现这一句话。

【如若永安侯得罪了掌印,掌印是不是也要将我送去北蛮苦寒之地?】

软糯的嗔怪,竟一语成谶。

“去把永安侯擒来。”

“可他是夫人的……”

“快去!”

吉祥还想说什么,就被沈聿舟一声吼吓退回去。

连忙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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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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