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公主府。

“公主为什么要给那位递帖子?”

羡瑜公主搁下笔,蔻指轻叩墨迹未干的请帖,心思略沉。

她自然清楚,为何会平白多出和亲事宜,母亲糊涂,前堂之事不应掺和,惹了那位不快,亲朋手足尽数被打压,连她这个边缘没用的公主都受到牵连。

“自然是感谢人家,你当掌印轻轻揭过此事,是怜我柔弱吗?”

羡瑜盖上私印,将帖子交由下人,

“务必送到那位姑娘手里。”

“小果。”

丫鬟小果跑至门外,听到公主轻唤,又止住步。

“顺道打听姑娘的喜好。”

“知道啦!公主。”

——

黑色鎏金马车驶进皇宫内,无人敢阻,堂而皇之地停在御花园不远处。

“夫人,到了。”初一掀开帘子,布好马凳。

谢今安没在乎别人异样的目光,径直从车上下来。

春风携卷着浓郁的花香,混淆着浅淡的脂粉味,扑在鼻头,她情不自禁地多吮了两口。

迈入花园,她眯缝着眼,隐约看见世家贵女穿华服,戴朱钗,在花丛中嬉戏打闹,许是听到马蹄声,停下动作,齐齐扭头看向门洞,目光游移。

谢今安孤家寡人,对她们连个面善的都没有,她站在原地,听到有人用帕子捂着嘴嗤笑,更有人啧啧猜忌她夫妻生活……

从头到尾,她都不觉得嫁给沈聿舟,是一件面上无光的事,无法行敦伦之礼,更是胡扯。

沈聿舟对床笫之事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她能接受的。

可任谁被这么多双眼睛瞧着,都会心下惶恐,她局促地蜷着软帕,脑海中猜测公主邀她,是不是专为取笑她?要不要转身离开?

木轮擦着地面的刺啦声,越来越靠近,她转头去看。

羡瑜公主身着锦绣罗裙,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缓缓来到她跟前。

谢今安屈膝行了一礼,行至半路,就被羡瑜抬手打断。

“今安姑娘,不必如此拘礼。”

她对其他人抬手,示意继续,乐声再次缓缓响起,花间舞姬踏花而来,热闹非凡。

羡瑜笑得淡然,鬓边的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轻轻拉过谢今安的手,

“姑娘不用拘谨,里面备了茶点,随我来。”

凉亭下布了画屏,隔出私人的小空间,桌上依次呈着百花酿、牡丹糕、玫瑰酥,茶盏是上好越州青瓷,谢今安刚落座,就有内侍倒了茶。

茶汤白红相间,茶香袅袅。

“这是今年刚采的新叶,我觉得味道不错,你尝尝。”

羡瑜被人推到她身边,抬腕将茶盏往谢今安推了推,

“只是没寻到合适的乳泉水,用的寻常井水,口感会差点。”

谢今安端起盏,香意扑鼻,浅尝一口,嫩芽的清甜更是在唇齿间蔓延。

她眸底一亮,放下盏,“如果不嫌弃,我那有些采集的红梅落雪,公主可以试试。”

红梅落雪,顾名思义,下雪时,收集梅花花蕊的那点雪,等开春时拿出来泡茶。

过程中必定要细致,稍有不慎,落了灰,整壶水便得弃了。

是一个特别费时间、费功夫的程序。

谢今安突然想到公主千金之躯,误以为化开的雪水不干净,赶忙补充道:“是我自个亲手采的,您可以放心。”

羡瑜没料到还有人会去收集雪水烹茶,又见她慌忙找补的模样,这是她断腿后,为数不多被人真诚对待,不免心生暖意,轻笑出声,

“红梅落雪?那得花费不少时间吧。”

“困于后宅,多的是时间,改日我让人取来。”

羡瑜端茶的动作一滞,眸子晦暗,她还只是被困于后宅,蒸腾的水汽氤氲她眉间神伤,她望向亭外,悠悠叹道:

“是啊,多的是时间。”

外头清风徐徐,花枝摇曳,软泥的杂草拼了命往上窜,一幅生机勃发的模样。

反倒亭下两人,相视一眼,苦涩地扯动唇角。

羡瑜听闻过谢今安的事情。

自幼被养在庵子里,同姑子们长大,被接回侯府,只是为了替嫁。

为了不嫁给那国公府的纨绔,委身于司礼监的掌印公公。

其中苦涩,她感同身受。

空气静谧许久,谢今安指尖被人轻碰,她回过神,指边推来一碟梅花状的酥糕。

“这是软梅酥,我自个琢磨的,你尝尝。”

谢今安取起一块,放在唇边,用帕子掩着,咬下一小口。

酥脆甜软,入口即化。

她缓缓咽下,拭去嘴角残渣,“好吃,公主手艺极好。”

“当然,槿梧厨艺没话说。”

一道清润的嗓音自屏后传来,谢今安抬眸望去,一个女子身着月白劲衫,不似院中女子娉婷婀娜,她眉眼姣好,自带英气,走到羡瑜公主身后,侧了侧头,高束的马尾自肩头垂落,抬手一撩,张嘴夺过公主指间半块酥糕。

“胡闹,”羡瑜轻拍她发顶,眉间宠溺,而后对谢今安介绍道,“这位是钦天监监正之女,陆钦越,阿越,这位是永安侯之女,谢今安。”

“你就是那个毁了国公府的婚,转头嫁给老阉竖的侯府小姐?”

陆钦越嚼着酥饼,眸光上下打量谢今安,竖起拇指,品鉴道,

“厉害啊!”

“阿越,不得无礼!”

羡瑜脸色一白,

“今安,她随性惯了,莫要在意。”

提及旧事,多数人都说她不择手段,不顾颜面,第一次有人说她厉害,有些稀奇。

谢今安摇摇头,轻笑道:“无妨,骂他的又不是一个两个,若人人都得捂嘴,我哪里忙得过来。不过,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在他面前,定会招来麻烦。”

“听到没?也就今安不同你见识,坐吧。”羡瑜翘起指,戳在她额上。

陆钦越扮了鬼脸,坐到公主身旁,拿起一块酥,大口吃起来,含含糊糊,

“听闻那人为你,要把我家槿梧送去和亲,老妖婆的过错,别算在槿梧身上。

还好你有点良心,要不然槿梧前脚去,我后脚就去镇安府把你宰了。”

“莫要胡说。”

公主给她盛好冰饮,用绢帕擦她唇角,

“你爱喝的冰饮,没有葡萄。”

陆钦越接过狼吞虎咽地吃着,半分不顾及形象,瞥见谢今安面前的冰饮未动,“你怎的不吃,槿梧做的冰饮也是一绝。”

谢今安拿起汤匙,搅动着粉白色的花蜜冰饮,尝了一口,如她所言,酸甜可口。

她看出来了,这位陆钦越同公主情谊匪浅,她没什么朋友,虽有姊妹,但不在一心,反倒羡慕起她们的情谊。

“好吃吧!”

“嗯,味道极好。”

陆钦越一口气吃完,打了个嗝,盯着谢今安的淡白色眸子,“你这眼睛生得真是漂亮,难怪连那老阉……东西动心。”

话在她舌尖绕了个弯,不好意思挠挠头,“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对不住啊。”

“没事,随你怎么叫,别传督公耳里就行。”

谢今安放下瓷碗,触了触眉眼,

“自幼身患眼疾,畏强光,白日里看不清东西。”

“那不就巧了,你眼瞎,槿梧腿瘸,我脑子缺根筋,绝配。”

“阿越!”

“哈?”

谢今安哭笑不得,被她逗得直乐。

忽然,见陆钦越神色凛然,没了刚才的吊儿郎当,谢今安也敛去笑意,“怎么了?”

公主禀退下人。

陆钦越才徐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也知,我爹是看天文算命的,我从小耳濡目染,老早就知槿梧命里有这么一遭。

我同你说清楚,槿梧这腿是老妖婆当年为争宠弄坏的,自那后就被丢在偏殿,无人问津,好不容易熬出来,自立府门。

你的事我听说了,原本老东西拿槿梧发泄,我对你本应心有芥蒂,但算到你是救槿梧的贵人,我对你并无恶意,槿梧更对你没有半分怨。

往后,你同我与槿梧交心,我自然当你是好友,但如果再因老妖婆,迁怒槿梧,我自会与你拼命……”

“阿越……”

谢今安愣在原地,半晌,久久不能回神,视线落在羡瑜桌下的衣裙上。

公主的腿竟是太后弄折的。

意识到失礼,慌忙收回视线,“抱歉,我……不知……”

“无妨,无妨……”

陆钦越摆摆手,

“不必拘礼,我们算命的向来看重眼缘,你面善,命里带水,槿梧属木,像我之前说的,你是槿梧的贵人,我自然想交你这个朋友。”

她伸手在羡瑜腿上薅了一把,

“多看几眼而已,我有时候还喜欢捏槿梧,她腿最是软和,手感极佳。”

“我新换的罗裙,你……”

羡瑜望着裙摆上油乎乎的指印,深深叹了口气,看向谢今安满是无奈,

“她就这样,脑子不太好,今安姑娘,我跟你有缘,你又救我一命,你同阿越一般,唤我槿梧吧。”

“槿梧,我小字泱泱……”

“瞧吧,我就说她属水,我相面之术,高得没话说。”

陆钦越满脸得意,挑挑眉,朝谢今安又凑近几分,故作神秘,

“而且,我还知道,你跟那老东西天生一对,阴差阳错,你也算是嫁对人了。”

“阿越!”羡瑜厉呵一声,“泱泱应是万不得已……”

“他待我很好……”

“啧,”陆钦越双手一摊,瞥了眼羡瑜公主,骄傲地抬眉,“看看,我,算命世家,不要质疑我的能力。”

“难道不是……”羡瑜欲言又止。

谢今安低眉浅笑,眉间是女儿家的娇羞,她约莫猜到公主是误会,以为她是被迫委身于沈聿舟,解释道:

“他人很好,没有强迫我,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老东西人好,也就你能说出来这种狗屁话。”

陆钦越鼻间冷嗤,摸了个果子塞嘴里,泄愤般咬了口,

“阿越!”

“好好好,我噤声。”

见羡瑜生气,陆钦越迅速闭了嘴,吐出果核,看向亭外枝头停了只翠鸟,勾唇一笑,指间轻动。

谢今安瞧着那果核如离弦箭矢飞出,正中一女子额头,翠鸟扑腾飞走,随之传来一声惊呼。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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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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