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回府的马车上,谢今安倚着缎面的软垫,眼睛红红的,将脑袋偏向一边,盯着垂落的轿帘。

剥好的橘瓣递到嘴边,迟疑一瞬,张开小口叼走,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驱散鼻间萦绕的霉涩味。

紧接着,又是一瓣。

连细白的橘络都去得干干净净。

“不想吃了。”

她摇摇头,腹中酸水翻涌,腰间一紧,被人揽过,温凉的掌心落在小腹,轻轻按揉。

“还恼呢?”

沈聿舟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塞进她嘴里。

“张嘴。”

药丸入口即化,浅淡的清香残留齿间,不适感散去大半。

她扭身,并未言语,想到被他擒去诏狱逼供,那地方黑暗潮湿,腥味霉味混杂,心中徒生委屈。

眼泪扑簌簌往下坠。

“此事是我不对,许你一诺,可好?”

谢今安踟蹰片刻,竖起三根纤指,回头望他,嘴角翕动,酸涩的泪水漫进唇里,

“三件。”

“当日皇后用兵印,才换本督一诺,开口便要三诺,未免得寸进尺?”

“现在膝还疼,还被你抓进诏狱严刑逼供……”

“严刑逼供?倒是敢说。”

沈聿舟覆上她伸出的指,掰动尾指,轻轻揉捻,

“再送你一诺,如何?”

未等谢今安回答,马车外突然嘈杂一片,车身摇晃,桌案上的瓜果滚落一地。

沈聿舟掀帘看向窗外,利刃直冲面门,寒光摄人。

白刃寒光,谢今安吓得失了声,慌忙扑去查看沈聿舟,却见他侧脸躲过,眉宇间尽是云淡风轻。

沈聿舟轻飘飘地朝外喊了声:“留活口。”

回头,正撞上惊慌失措的谢今安,小脸煞白一片,他拿过薄绒斗篷,披在她身上,将兜帽往下拉了拉,将那双眉眼尽数藏进阴影里。

他坐回软椅上,单手将人搂在怀里,没着急下车,“快到家了,小心着了寒。”

外面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谢今安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外面……”

“没事,别怕。”

盘中还有枚水灵灵的葡萄,沈聿舟伸手夹起,去了皮,递进斗篷里,

“腥味浓,含嘴里。”

果然,马车外传来腥甜的气味,谢今安探舌卷进嘴里,味道驱散了些。

又是一阵清淡的甜香,她本能张嘴接,唇瓣却触到绵软的凉意,愣神一瞬,察觉到她含住沈聿舟的指节,慌忙松口。

随后,传来他戏谑的笑声,“喜欢这手,得空随你含着,但现在不行。”

外面重归于安静。

兜帽里被他放置了几块橘皮,氤氲起甘甜的清香,她将头靠在沈聿舟肩窝,任由他抱着起身、下车。

依靠兜帽的缝隙,她看清马车轮毂破裂,方才突如其来的颠簸,应是因此,车身旁边,一排黑衣人跪伏在地,刀剑架在他们脖子上,寒气逼人,身下还淌着血。

“说说,谁派的?”

沈聿舟立于众人之后,音质寒凉,单手护着她竟无半分气短,漫不经心地理着她兜帽的绒毛。

“干爹问清了……”

吉祥行了一礼,语气顿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无妨,直说,你干娘是自己人。”

“寿安宫那位派的,应该是怀恨在心。”

寿安宫。

谢今安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抓紧掌心玄色衣料,怎么又是太后娘娘?

罚她不够,还要她的命吗?

“这才哪到哪,本督寻思她还有个女儿,死了残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晚辈,就坐不住了?”

沈聿舟瞥了眼怀中,止住了话头,

“留个放回去,其他的处置干净。”

他翻身上马,将谢今安护在怀中,往镇安府方向甩鞭。

风声呼啸,谢今安靠得更紧,她软声软语地问道:“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她动了本督手心里的疙瘩,自然要给她寻些不痛快。”

遇刺的地点离镇安府并不远,可能因为沈聿舟名声在外,这条路上人迹罕至,才会让人寻了机会。

一声马鸣,停在府外,她被人抱下马。

“这几日宿在清和院,让下人将东西收拾一下。”

谢今安刚站稳身子,听到这么一句,微微愣神,侧头悄悄瞧他一眼,又收回眸,面上不自觉燥热。

她清楚今儿街上遇刺,免不了明儿院中遭贼人陷害,同他宿在一起,自然是稳妥的法子。

忽地,头顶传来他的笑音,似是细瓷相撞的泠泠脆响。

“可还要抱?”

兜帽将她捂得严实,视线堪堪就一线,谢今安点点头,微抬双手。

“娇气。”

谢今安勾着他的脖颈,兜帽垂落,视野瞬间明亮,她不习惯地阖了阖眼,躲在他清透乌黑的发丝间。

靠得极近,鼻尖能触到他的耳垂,微眯眸,端详着他的眉眼。

眉峰清浅,凤眼清秀,藏匿的情绪却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厚重且捉摸不透。

看得出神,到了清和院,竟也没反应过来。

门上了锁,人落了地。

谢今安才看清所处之地,她眉眼不可察地划过失落,喃喃道:“是厢房啊……”

“泱泱难道要同本督住一块儿?”

被点破心思,耳尖泛起薄红,她偏身去整理床榻的被褥,手忙脚乱,将原本整齐的床褥弄得凌乱。

腕上覆上薄凉,被摆正身子,她淡眸低垂,见那纤薄的长指翻动,解开斗篷的系扣,当他指尖落在外衣的子母扣时,谢今安忙伸手阻拦,

“这个我可以。”

他动作未停,不屑地轻哼一声,

“别,咱家伺候旁人时,姑娘醋了有阵子,往后咱家就只伺候姑娘。”

“咱家?”

太监自称咱家的很多,沈聿舟是东厂督公,向来称呼自个为本督,遇到贵人,会高高在上称呼一声‘奴才’,倒从未听到他称自己为‘咱家’。

“怎的?还想听本督自称一声‘奴才’”

额上被人轻点,谢今安不适地折眉。“哪能担得起?”

“别动。”

谢今安倏地绷紧身子,眉心的胭脂痣被他触得生出痒意,“额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我同你说过,这里若是画上花钿,那位置可以争上一争,你知为何?”

没来由的询问,让谢今安摸不准想法,她知他口中的位置是后位。

可跟当今那位凤仪万千的皇后娘娘,她有半分胜算都无。

额上一痛,打断思绪,旋即便是沈聿舟讥诮的斥责,

“倒还先思忖起来,你这糯软无能的性子,进宫定是被吃的渣都不剩。”

“我有督主,不是吗?”

“贫嘴。本督不屑爬后妃的绣床,”

沈聿舟勾唇浅笑,语气淡淡,轻揉她眉眼,

“圣上深信方士,你这种云淡风轻的相貌,特别是这双盛满月华的眸子,只需一眼,他整颗心都在你身上。”

“那当日我求你是为进宫,你会怎么做?”

“自是随了姑娘的意,不过,现在也不是全无机会,”

沈聿舟手指下移,落在她雪色的中衣,轻松解开衣扣,留下一件贴身小衣,

“前些天,圣上命人寻你。”

“啊?!我不要进宫!”

谢今安脱口而出,慌张无措地抓紧他衣袖,

“圣意不可违!怎么办?!”

随即,她松了口气,沈聿舟这样说,问题肯定解决了。

“宫宴你一露面,不等你那表哥张口,圣上看在咱家薄面上,怕是能原地赠你个妃位,”

沈聿舟故作为难,漆眸里却藏着笑意,眼前人似乎全然无察觉,身上近乎一.丝.不.挂。

“到时,咱家的确得自称一声‘奴才’,随了泱泱的意。”

“谁要听你喊奴才!你不是不屑爬后妃的床。”

“难为泱泱还想着当咱家的对食,咱家只是不屑,又不是爬不得,爬了也没人敢置喙。”

沈聿舟环住她,悄无声息地碰到粉色小衣背后的绳扣,轻轻一拉,柔软的绸料落进他掌心,

“咱家不巧正好管着内廷,出入后宫,比回府还要方便。”

“君夺臣妻,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咱家是奴才。”

沈聿舟视线下移,眸底映出起伏的软绵,柔软的触感似是又蔓延至指间,而后懒懒地掀起眸,眼前人全然沉浸,溺在他亲手编织的恶劣谎言中。

紧张、无措、视他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种感觉,出现无数次,他都不会腻。

更何况,还是如今这幅模样。

“掌印难道喜欢跟人共享?”

“泱泱说得对,圣命难违。”

“我现在走来得及吗?”

谢今安想到罚跪那半个多时辰,双膝就软,她不敢想象以后会如何。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又被人捞回。

“不知羞。”

屋里炭火烧的旺,谢今安见他笑得狡黠,心知上当,低头一看,更是无地自容。

白皙的肌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脸腾地燃起来,“你……掌印欺负人……”

水波在眸底荡漾,眼瞅就要往下掉。

“不许哭,怎的一开始就知是假的,后面反倒当真了?”

谢今安没心思与他争辩,慌忙去拾地上的衣服,却被一脚踢开。

“沾了潮气,穿了着寒,咱家伺候姑娘沐浴,再说姑娘哪里咱家没瞧过,没碰过?”

她又被抱起,朝着隔间的浴堂移去,面红耳赤,咬着银牙,挤出几个字,

“没全碰过。”

沈聿舟愣了一瞬,“没脸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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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宦
连载中栖木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