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的万圣节晚宴上,霍格沃茨礼堂被橙色淹没了。成百上千个南瓜灯悬在半空,每一个都有张咧着大嘴的笑脸;蝙蝠在蜡烛之间穿梭,偶尔有一只钻进邓布利多的帽子,又从他的胡子里飞出来;金色的餐盘里堆着糖浆馅饼和烤南瓜,空气里全是肉桂和焦糖的味道。格兰芬多长桌还发生了一起小规模事故,一盘南瓜馅饼毫无预兆地炸成了一群蝙蝠,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赫奇帕奇长桌上,Lexy正在费力地解决她的第三块糖浆馅饼。她吃得很专心,但眼睛没闲着,每隔几秒就往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长桌各瞟一眼。格兰芬多那边,Skylarine正在把南瓜汁倒进高脚杯里,姿势像在品鉴年纪比她还大的红酒;斯莱特林那边,Estelle正礼貌地拒绝一位学长递来的烤土豆,脸上挂着那种体面的、但一眼就能看出轻蔑意味的微笑。
三个人隔着两张长桌,用眼神完成了一场内容详实的谈判。Lexy垂眸给了盘中的食物一瞥,又抬起眼皱皱眉头,意义明确:不好吃。
Sky扬眉,缓慢地摇头:得了吧,自己数数吃了多少块馅饼。
Lexy动了一下胳膊作威胁状:是别人给我拿的,我快被齁死了!她把白眼翻了三百六十度,落在礼堂的橡木大门上,又返回巡弋在狮和蛇之间,眨了一下左眼:想不想出去吃点好的?
吃什么倒是次要,但Lexy主动提出要捣点鬼,这还是头一次。Skylarine和Estelle对视一眼,欣然点头。散席起身时,Estelle路过另外两张桌子,用只有她们听得见的音量说:
“宵禁后。”
午夜十二点的霍格沃茨走廊属于另外三种生物:巡逻的管理员,游荡的幽灵,以及自以为不会被这两者发现的学生。
Lexy走在最前面。这大概是三人组成立以来第一次由她带路,原因很实际:厨房就在赫奇帕奇休息室的隔壁,而她开学第一周曾连续三天把厨房入口认成休息室的门口,跟门后的家养小精灵建立起了全年级最牢固的跨种族友谊。
“就是这幅。”Lexy在一幅静物画前停下。画上是一只银碗,碗里盛着水果。
“一碗梨。”Estelle说,“我们半夜溜出来,是为了看一碗梨。”
“是一碗水果。”
“真令人惊讶,这下完全值了。”
Lexy冷哼一声,伸出手指,挠了挠画里那只梨。梨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扭动着,变成了一个绿色的门把手。
Skylarine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这所学校有时候真的很懂我。”
门后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间,和楼上的礼堂一样大,四面墙边堆满了闪亮的铜锅铜盆,四张长桌的位置与楼上四张学院长桌分毫不差,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几十个家养小精灵围在厨房中央,不知道正在做什——
不,等一下。
房间中央,一个女生正站在凳子上。
拉文克劳的校袍,头发乱得像刚和一只猫头鹰搏斗过并且输了,手里挥舞着一卷羊皮纸,正对着围成一圈、表情集体茫然的家养小精灵们慷慨陈词:
“——所以核心概念是出餐速度!你们想一想,客人走进来,说我要一份炸薯条,三十秒!三十秒之内薯条就要出现在他面前!这就是——”她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就是‘快餐’,麻瓜已经搞出来了,我们巫师界反倒一片空白!朋友们,商机啊!”
家养小精灵们眨着眼睛。其中一个怯生生地举起手:“小姐说的‘薯条’……是炸的土豆条吗?”
“对!”
“弗兰克随时可以为小姐炸土豆条——”
“不不不,关键不是炸出来,是三十秒之内炸出来,而且要装在红色的纸盒里,纸盒上要印一个金色的、M形的标志——”
“咳。”Lexy咳了一声。
凳子上的女生转过头。正常人半夜在厨房里被人撞见,多少会有点慌乱。那么显然这位女生并不是正常人。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的三个人——赫奇帕奇、格兰芬多、斯莱特林,午夜十二点,在厨房——她挑起了眉毛。
“哦。”她说,“你们是来决斗的吗,抱歉打扰。”她又扫了一眼三人的构成,“我可以加入吗?”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你们拉文克劳都这么可怕吗?”Estelle最后问。
“你最没资格说这话。”Lexy说。
“只有我这么可怕。”女生从凳子上跳下来,羊皮纸往腋下一夹,伸出一只手,“Zemo Cheng,拉文克劳一年级。你们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听我演讲的?打架的话我想先跟你打,”她指了指惊恐的Lexy,“听我演讲的话可以过来排队了。”
“不是等一下。”Estelle举手,“你凭什么断定我们要听你演讲?”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要打我吗?”Lexy说。
“因为你们三个同时出现在午夜食堂,”Zemo说,“要么是来搞学院霸凌的,要么是来聆听伟大的Zemo演讲的。而你看起来最好打。”
“我讨厌你。”Lexy说。
“没关系,我喜欢你。”
“所以谁要入股?”Zemo说着,把腋下那卷羊皮纸拍在长桌上,顺势坐了下来,“谁想当我的魔法麦当劳的原始股?”
半小时后,当Lexy捧着南瓜汁回顾今晚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原定轨道。
原本她们三个只是来厨房品味一番隐藏款万圣晚宴,然后回去睡觉。结果直到家养小精灵们兴高采烈地端上第四轮食物(能招待半夜到访的小巫师,对它们来说约等于过节),她们还在争论自己在魔法麦当劳的职位。
“我是CEO,我封你为CFO。”Zemo指着Skylarine说。
“哦谢谢你亲爱的。”Skylarine得意地甩了一下她的秀发。
“那我当什么?”Estelle饶有兴致地问。
“你当保安。”
“?”
“那我呢?”Lexy憋着笑问。
“你当保洁。”
“?”
确定分工的过程较为敏感,涉及到霸凌、暴力和学院歧视,此处就不记录了。重要的是,当晚四个学院各出一人,在厨房的暖光里碰了杯,杯子里是南瓜汁,因为Lexy坚决不同意在剪彩仪式上使用酒精,Skylarine对此表示“公司的前途令人担忧”。
汁过三巡,Zemo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虽然原本话也不少)。她讲她的魔法麦当劳商业计划(已经写到第三版,第一版被麦格教授没收了);讲她的原生家庭(父母和哥哥都是麻瓜,“我们家就出了我一个巫师,我很伟大吧”);讲她对霍格沃茨的初步判断,并且在“这学校就是所大型精神病院”这一看法上与Lexy和其兄Lacy达成共识。
Estelle笑了笑,Zemo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内个埃文·罗齐尔得是你哥?”她说。
“是啊。”
“他得是管你管得贼宽?”
Estelle端着南瓜汁的手顿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Lexy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连声响也没有。
“何以见得?”
“你刚才听我们讲各自的哥,一次都没提他。”Zemo掰下一块苹果派,“要么你讨厌他,要么你俩在搞骨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
“我也讨厌你。”Estelle轻笑一声。
“没关系——”
“但你说得不错。”
Zemo咧嘴笑了,一手比八支在下巴上。家养小精灵们端上了第五轮食物。
一切都很好。
几人决定回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Lexy尽地主之谊,决定把她们送到旋转楼梯口。四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影子在火把的光里拉得很长。
刚刚走到走廊尽头,一只猫头鹰就迎面掠过。
一只长耳猫头鹰,羽毛梳得一丝不苟,爪子上系着罗齐尔家的纹章丝带。它在半空盘旋了一圈,准确地降落在Estelle面前的盔甲顶端,伸出腿。
Estelle解下信。猫头鹰没有立刻飞走,而是昂着头等了几秒,直到Estelle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顺手打包的馅饼喂给它,它才满意地冲进夜色里。
“凌晨送信?”Zemo新奇地说,“你们家的规矩真特别。”
“他的猫头鹰年纪大了。”Estelle说,“飞得慢。”
她拆开信,就着走廊的火光读了一遍。信很短,Lexy离她最近,只来得及瞥见一行字的开头,花体字,措辞客气得过分,落款不是她父母中的任何一位,而是埃文·罗齐尔。
“什么事?”Skylarine问。
“没事。”Estelle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口袋,“哥哥的问候。”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音准分毫不差。但她一直把右手插在口袋里,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边角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捻成了碎屑。
魔法麦当劳成立的第一夜,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不把那只猫头鹰算进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