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围墙没什么难度，工匠们几天就修完收工。
老赵头揣着工钱回永宁城，在城东酒肆里多吃两碗黄酒，舌头一滚，话就收不住了。
“你们是没瞧见啊！
澄心寺后山池子里养着一条漂亮人鱼。”
老赵越说越起劲儿，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上半截和人一样，下半截是鱼尾巴，银色鳞片泛着七彩光芒…老好看了！”
酒肆里哄然一片，有人笑他喝多浑说，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笑呵呵听，不予置评。
老赵急了，赌咒发誓说“骗人是断子绝孙的鳖头！”
毒誓一出口，众人面面相觑，不再质疑老赵的话，他们跃跃欲试准备去澄心寺看人鱼。
众所周知，澄心寺方丈脾气非常好！
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三天，整个永宁城都在议论澄心寺的人鱼。
原本香火鼎盛的寺庙，变得人山人海，摩踵擦肩，香火钱翻了好几倍。
蓝博院子围墙种着青竹，为防止窥视目光，内外各六层，霍尔帮忙催熟，人为建造小型竹林包裹住房子。
即便如此，依旧没能挡住那些想要一睹人鱼风采的香客。
他们围着竹林转圈儿，借梯子登高向内窥探，被防护术法击落也不气馁。
看到霍尔一鳞半爪兴奋地嗷嗷叫，直呼“好美！好美！”
“他们好执着啊！”
霍尔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头发缕缕贴在脸颊，蓝色眸子满是无奈。
院墙与寺庙院墙中间三排青竹，每天被香客扒开一条缝隙，他每每用法术恢复原状。
有点累了！
“我们出去走走！”蓝博抬手打落偷窥香客，“我还没见过海，去你家看看，好吗？”
“可以啊！”
霍尔上次进来直接到蓝博身边，也没在这个世界看过海，在魔宫泡的还是淡水。
当天夜里蓝博向圆慧辞行，一人一鱼趁着月色下山，走小路绕过永安城，到下一个城池买辆马车继续向东出发。
他们慢悠悠走了十天，从空气中闻到腥咸味道，把马车卖到最近城池后直奔东海。
“蓝博，闭上眼睛！”
霍尔住在小院时，两人每日相拥而眠，纯情盖棉被睡觉。
此时他需要给蓝博渡口气，以便于入海后呼吸，对上漆黑桃花眼竟有些许羞涩之情。
从后山水井出来，那股子莽劲儿哪去了？
“好！”
蓝博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没有丝毫迟疑，闭上眼，感觉甜甜气息靠近，柔软贴上嘴唇，渡过来一些气息。
他双手箍紧脏脏鱼纤细腰身，主动索要更多，时间耗得更久。
“等入水后，我给你找颗海珠，服下后便可在海中自由畅行。”
霍尔不等蓝博回话，转身跳入海中，试图遮掩红扑扑的小脸。
他等蓝博入水后，拉着人往水下潜。
人类找海珠好像大海捞针，人鱼便如探囊取物般轻松。
蓝博服下海珠，水中压力瞬间消散不少，忍不住过去和霍尔贴贴。
两人一路下潜，穿过珊瑚礁，越过大片海藻，一路向最深海沟游去。
那是人鱼族群聚居地，霍尔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这里一片死寂。
海沟入口处巍峨珊瑚拱门，此时只留下一堆碎砾。
水质发黑、腥臭，到处漂浮着絮状污物，时不时有食腐鱼类游弋。
霍尔心脏猛得揪紧，鱼尾甩出一道急流，拉着蓝博冲进去。
鱼尸！
遍地都是人鱼尸体！
他们横七竖八躺在海沟沙地上，伤口还残留着术法光芒，有被红矛贯穿胸膛，有被宝剑钉在海石上，有被砍断尾巴……
许多尸体已经被鱼类啃食残缺不全，露出森森白骨。
霍尔不知何时松开蓝博的手，游过一具又一具尸体，与脑中模糊形象一一对应。
明明从未相处过，他却觉得悲恸难忍，眼角飘出泪水化作滚滚珍珠。
蓝博始终跟在霍尔身边，不等落地便将珍珠一颗颗收起来。
他等霍尔不再流泪，游到石山上盘腿坐下，诵经超度这些可怜的人鱼，尸体上升起点点金色光芒飘向地府。
霍尔在下面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光点，闭上双眼，不忍看这沉默又悲伤的一幕。
一道水柱忽然从石缝中射出，精准搭在霍尔肩膀，惊醒沉溺在悲恸中的他。
霍尔猛地回头，一条巨大石缝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微微后退，谨慎眯起眼眸。
“霍…霍尔…”
石缝中传来虚弱呼喊，霍尔戒备靠近，拨开碎石和海草，看到一条遍体鳞伤的墨尾人鱼。
人鱼墨尾沾满血污、泥沙，身上横七竖八全是伤口，右臂向后弯折，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上面泛着莹莹光芒阻止伤口愈合，嘴角豁开，露出森森白牙。
“岑渊？”
霍尔认出这是从小一起长大小伙伴，抬手扒开石缝，小心翼翼把岑渊拖出来。
蓝博超度亡灵后游过来，帮忙扒着礁石，岑渊浑浊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一圈，最终可怜巴巴望着霍尔。
“岑渊，谁干的？”
霍尔直勾勾看着岑渊，他嘴唇艰难动了动，吐出几个音节。
“道家…散修…佛修…好多…好多人…”
他断断续续说着，每吐出一个字都费劲儿，眼眸闪过一抹懊悔愧疚，他立刻垂下眼眸，不想被霍尔发现。
人类修士闯入海沟，大肆捕捉人鱼，双方激烈交战，人鱼寡不敌众，部分被擒获，其他都死在海沟。
不知道人类修士用什么屏蔽天道，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我们打不过手持法器的修士…我躲在石缝中才躲过一劫…”
岑渊眼角流泪却没有化作珍珠，霍尔眼神越来越冷，身体向后退到蓝博身边，贴着他汲取温暖。
银色鱼尾在幽暗海水中泛着冷光，霍尔看着满地尸骸，再看垂眸伤心的岑渊，手指张开又攥紧，依旧无法平息满腔怒火。
“你不是躲过一劫……”
霍尔闭上双眼，又怒而睁开。
“是你带人族修士上门，所以天道未降下雷霆守护；
岑渊，你背叛种族，导致人鱼族群遭受灭顶之灾，所以天道剥夺你人鱼身份。
你的眼泪不会再化作珍珠，鳞片会布满全身…最终化作深海鱼怪。
岑渊，你该死！”
霍尔见岑渊眼泪未化作珍珠，便知其中定有隐情，调取员工后台资料，查看人鱼族族规推导出真相。
“他说，和我定情，需见见家长。”
岑渊抬起眼皮，满目哀伤看着霍尔，视线挪到蓝博身上划过一抹嫉妒。
为什么他的爱人满口谎言，霍尔带回来的人满心满眼都是银色人鱼？
“他，是谁？”
霍尔深吸一口气，上次没有经历就算了，这次看到如此惨状，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人鱼族的仇，他会讨回来。
“他是清修派玄寂的大弟子－星朗。”岑渊仰头看向海面，“另一个是猎妖人－卫燃。
以他们为首，带了三四百人…你如何能杀完？”
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岑渊也想过复仇，却无从下手。
他打不过星朗、卫燃，不认识那三四百人，除了愤恨自己识人不清，再无办法。
“呵！”
霍尔张开手指，道道水柱化开族人身体，同时划开岑渊胸口取出一滴心头血。
人鱼族血肉蕴含的怨恨，加上叛徒悔恨的心头血，两者在霍尔法术加持糅合在一起，慢慢化作一条漆黑雾状人鱼。
“你找到那些人融入骨血中，在灵魂上打下诅咒印记，死都不能解脱。
诅咒入轮回，三世不灭魂。”
“去吧！”
霍尔话音刚落，黑雾状人鱼弹射出去一道道黑雾，直奔那些灭族的混蛋，悄无声息融入其骨血，灵魂落下烙印，三世不可抹除。
“哈哈哈哈哈哈！”
岑渊失去心头血，黑色鳞片迅速蔓延到胸口，眼睛逐渐失去光彩，加速向鱼怪转换。
明白霍尔不会对他如何，人鱼成为鱼怪好像男人变成太监、女人不能生育，羞辱性更强。
他彻底变成鱼怪后，行为不受控，脑中却可以正常思考，皮糙肉厚，难杀难死。
“你们要走了吗？”岑渊看着他们，“如果可以…杀了星朗之后，把他的心带给我…好吗？”
“不好！”
霍尔冷冷拒绝，拉着蓝博快速离开海沟，远离这片窒息之地。
霍尔冲出海面，头顶月光很薄，照得海水波光粼粼，美得梦幻清冷。
他沉默走上岸，肤色比月光还白，泛着莹莹光亮。
一具宽厚温热躯体贴上后背，结实双臂搂住纤腰，无声温暖着人鱼。
“我们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霍尔觉得自己情绪不稳时去报仇，很难发挥真实水平，容易被反制。
“好！”
蓝博无条件支持霍尔任何决定，揽着他向最近城镇走。
镇上人还没睡，渔港边一个个小摊燃着灯，人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霍尔、蓝博穿过小摊，走到开在高处的客栈，要一间三楼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海湾。
海风裹着腥咸味涌进窗户，海浪一下下拍打礁石，有些吵，有些怀念……
霍尔倚在临窗矮塌上，望着夜晚海面发呆，内心翻滚着仇恨火焰，无处宣泄，拼命压缩，不停告诉自己“冷静”
“别担心！”蓝博从背后把人揽入怀中，“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嗯！”
霍尔仰头亲亲蓝博下巴，被他捏住脖颈，重重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