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铃兰回了一趟戚家,和沈家合作的事就交到了阎昭的手上。
这件事说不上是烫手山芋,只是流程繁琐,又是跟沈家合作,饶是阎昭神经大条,也反应过来,这是两家联姻的前奏,之所以会交给他,多半是安排中的一环。
江佳宇找了阎昭两回,阎昭都是漏了个面就被一通电话叫走,阎立皑跟戚铃兰都找了人看着他,生怕他再闹出什么新闻。
江佳宇说:“你现在真是大忙人,在忙什么,连出来玩的时间都没有?”
阎昭说得含糊,只说自己在帮家里做事,至于别的,阎昭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但外面是怎么传的,阎昭并不知道。
起码活动的事推进得很顺利,阎昭得了阎立皑很长一段时间的好脸色,就算是跟阎守庭发生了口角,阎立皑也不会一味地斥责他了。
回阎家别墅有概率遇上阎守庭,而他自己的房子,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阎昭就再没回去过,已经找了中介转手,将搬家的事提上日程,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是住在酒店。
投递的患者都接收完毕,而唐西宁还是被生拉硬拽回了华空市,他风尘仆仆地做了检查,面容憔悴,很耐心地配合工作。
唐西宁给阎昭的第一印象不错,身材清瘦,有着浓浓的书卷气,并不是他父母描述的叛逆的形象。他在外地工作,是请了年假回来的,他跟他父母说如果还是查不出来问题,他需要赶回去上班,说着说着险些又吵起来,被工作人员及时劝阻。
或许是顾忌着外人在场,唐西宁父母并未再说些什么。
隔天,唐西宁来取检查结果,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倒是查出了他贫血和腺体炎症。
阎昭早一些拿到他的检查结果,想了一想,翻出了他当年的鉴定单做对比。
唐西宁知道了自己的检查结果后,并不意外,来找阎昭,客客气气地跟阎昭握手,表达歉意:“不好意思,阎总,我爸妈为我的事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
阎昭说:“您客气了,不是什么大事,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唐西宁笑得勉强,说道:“我太了解他们了,尤其是在我还没分化这件事上,他们执着到只要有机会就要去试一试。”
阎昭看出他是有话要说,便示意他先坐下,一边站起来,问他:“喝点什么?”
唐西宁不推辞,说:“茶就行。”
阎昭翻出茶叶,给他沏了杯茶,唐西宁也接了一下,低垂着眉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阎昭这才继续说:“但是你好像不是很在乎这个结果。”
唐西宁笑了一笑,这是默认的意思了,解释道:“也不是不在乎,就是时间太长了,再在乎也没有什么意义,我现在的过得挺好的,如果分化,反而会影响我的生活。”
阎昭看他的神情,不像是说谎,再细究下去,还能看出为难的神色,阎昭移开目光,“你家里人不这么认为。”
唐西宁沉默了几秒。
“他们觉得这是病。”唐西宁说,“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也积极求医,想要尽快搞清楚是什么病因,不管是吃药还是做手术,我都能接受。”
阎昭有印象,唐西宁的病历里,他在16岁之后,确实在各地医院之间奔波,尤其是前两年,他的诊疗记录密密麻麻,到了后期,他前往外地上学,这个过程才缓和下来,但他一直有在服药,二十岁那年,他服用的药物中多了几种抗抑郁的药物,药性冲突之下,唐西宁就没有再服用催化类药物了。
这些事写在病历中,但前两次和唐西宁父母的会面,阎昭并没有听他们提到。
这一点让阎昭很不舒服。
唐西宁说:“有一次听到他们吵架,你知道他们说的最多的词是什么吗,不是我的名字,而是‘Alpha’,句句重心都在我会分化成Alpha这件事上,他们畅想我病好了,成了Alpha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提起我的现状,就变得很沉重,很……很抗拒这件事。”
面对父母的期望,唐西宁早有预料,也清楚地知道他的肩上承担着什么,小时候为此自豪,为此努力,但渐渐地就有些喘不过气,而未能如期分化成Alpha这件事,就像是最后一垛稻草里落下来的第一根,就已经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想要求助,但是落下的稻草没有停过,尤其是一抬头,发现就是他爸妈往他肩上撒稻草,这一根名叫“咱们家就你有出息”,那一根叫“要是你早点分化成Alpha,我们也不用这么操心了”,他只想要逃离。
“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他们在乎的不是我有没有分化,也不是我健康不健康,而是我为什么没分化为Alpha,为什么让他们这么失望。”
阎昭的手一顿,他没想到唐西宁虽然顺从他父母,看着也没什么脾气,心里却挺清楚的。
阎昭问他:“你还在吃催化药吗?”唐西宁的检查单显示,他的腺体还有炎症,而且比较严重,估计持续了很久,而这种炎症,多半是因为服用了催化类药物带来的副作用。
唐西宁有点意外阎昭会看他的病历,点了点头,“是,都成习惯了。”
阎昭仔细回忆了一下,腺体炎症不算大病,但会让人很难受,便说:“先不用吃了,如果有用的话,你早就分化了,等新仪器到了,你可以再做一次腺体检查。”
唐西宁答应了下来,热茶不知不觉中他喝掉了半杯,阎昭又给他添了点,然后就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唐西宁神态放松很多,对于阎昭,心里也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识,那些新闻里,阎昭都表现得像个纨绔公子,他以为阎昭会挺不近人情的,没想到阎昭没什么架子。唐西宁想起阎昭的Beta身份,还有阎昭分化时轰轰烈烈的新闻,心里的猜测朝着某一个方向靠拢。
“阎总?”
“嗯?”阎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这边的职称就是个虚名,只是大家都这么叫,阎昭起初听得很别扭,总是觉得这是在喊阎守庭,后背蹭蹭发凉,两三天才适应。
“有个问题,不知道我问了会不会冒犯您。”唐西宁两手交叉握着,说得很谨慎。
阎昭看他一眼,散漫地摆摆手,说:“没关系。”
但唐西宁却并没有立刻开口,他像是在思考措辞。
阎昭在口袋摸了一下,掏出根烟,在指尖夹着,拿打火机的时候,跟唐西宁说:“不介意吧?”
唐西宁摇头:“不介意。”又笑着说,“能给我一根吗?”
阎昭将烟盒放在桌子上,一推,就将其推过去,有点意外的样子,“还以为你不抽烟。”
“压力大了的时候也会抽。”
阎昭轻轻一笑。
唐西宁想好了,问他:“你分化的时候,会觉得难过吗?”
阎昭本来将脸偏了过去,等唐西宁再看的时候,只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和挺拔的鼻梁,淡淡的烟从他唇边飘散,让他的表情更加模糊。
唐西宁以为阎昭不会回答了。
但阎昭扭过头,笑了一声,说:“已经决定的事,不管是我,还是别人,又能怎么办呢?”
唐西宁吸了一口烟,低着头,烟气自下而上的飘上来。
接下来的治疗,唐西宁都很配合,经历了两次腺体检查,一次全身检查后,终于查出了他的问题在哪里。他的身体先天缺少一种酶,这种酶主要作用于腺体,也就导致了他的腺体始终无法发出成熟的信号,以至于无法分化。
检查过程很繁琐,但治疗却很简单,用注射的方式,分三个疗程补充所缺少的酶,三周后,他应该就能分化。
这对唐西宁父母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项目到了第一阶段的收尾工作,督促的比较急,阎昭骂骂咧咧地工作,也就没空去看唐西宁,说实话,出于某些原因,阎昭还挺关心他的状况的,但抽出时间去看他的时候,唐西宁的三个疗程都结束了,结局让人意外。
最后一个疗程的注射针剂,稍有不同,除了唐西宁缺少的酶,还有一种导向激素,能够促使腺体顺利分化。
而这种导向激素,可以人工干预,也就是说,唐西宁可以选择自己分化的性别。
阎昭有点愣神,从楼梯下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唐西宁父母的声音,他们在跟唐西宁吵架,音量不小,其中蕴含的情绪更是激烈。
“你是不是成心气我们?!啊?”
“你怎么、怎么不跟我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呢!”
“你、你……唉啊!”
自始至终唐西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老两口气冲冲地离开医院。
阎昭觉得时机不太好,也转身走了。
等到见面,是唐西宁出院的时候,特地等到他,跟他告别。
唐西宁跟来的时候一样,似乎什么都没变,但把一直没完成的事强行画上了句号,他选择分化为Beta,这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这个句号对他来说是圆满的,所以脸上也有了笑容。
阎昭有点意外之余,又觉得情理之中,想来想去,也没有想通。
看他欲言又止,唐西宁解释说:“以前没有分化的时候,在一些场合中,我都是自称Beta的,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完全是得偿所愿。”
“但你明明还有别的选择……”阎昭多看了他两眼。
唐西宁说道:“所以我更开心了,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决定自己分化的人,我自己的选择,是一定不会后悔的。”
阎昭没说话,表情却变了。
唐西宁最后又说:“更何况,我觉得Beta挺好的,活得自在,就像你一样。”
阎昭被他逗笑了,“别闹了,我这样……没什么好的。”
唐西宁很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没开玩笑,真的很好。”
阎昭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吸了口气,跟他说:“借你吉言,也希望你越来越好吧!”
唐西宁点点头:“会的。”
自在,阎昭一个人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坐着,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拆散了又拼起来,久违地出现了迷惘的感觉,
他也想要真正的自在,那要怎么做?
现在还来得及吗?阎昭心想,最要紧的是先找地方搬家吧,一想到今晚家里的饭局,他就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