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沈氏自从搬回自己的院子,大半时日都赖在床上,不是躺着就是靠着。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总觉得倦怠。有时连用饭也懒得起身,顾不上一贯的礼数,只让周嬷嬷把饭菜端到卧房里,歪在床上吃几口了事。

褚序宸和林慕凝到的时候,沈氏才刚在床头支起一张小桌。早饭的几样小碟子摆上来,她正要动筷,周嬷嬷急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大公子来请安了。”

“快,快撤下去。”沈氏慌忙让人把碟子端走,自己也要起身,外头已经传来褚序宸的声音。

下人们端着碟子从卧房里鱼贯而出,经过褚序宸和林慕凝身边时,都低着头小声请安。林慕凝冲她们笑了笑,随口问道:“夫人这么早就吃完饭了?”

一个丫鬟小声回道:“还没吃呢,正准备用。”

林慕凝心里犯起了嘀咕。

褚序宸沉着脸,没有作声。

沈氏匆忙穿戴齐整,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鬓,这才忐忑地从里间出来。她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心里先虚了几分。

褚序宸开口道:“母亲不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为何还要把饭菜送到卧房里去吃?况且病后初愈,饮食不该清淡些才对?”

沈氏讪讪地笑了笑:“就这一回,下不为例。你们两个还没吃吧?那就一起吧。”

褚序宸在自己院里用了些,过来只是请安,见人没这么大碍,叮嘱了几句,便要走。

出门前,看向了林慕凝。

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还预备坐到饭桌前,沈氏旁边用早饭。

她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兄长还有事?”

褚序宸知道她不懂礼数,却没想到她竟连一点表示都没有。他又看了她一眼,抬脚往外走。林慕凝摸不着头脑,跟沈氏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追出了院子。

“大公子,一大早就看我不顺眼,究竟何意?有话不妨直说。”

褚序宸听到这个称呼,停下脚步,哼了一声:“皇上昨日给你的赏赐,你可看了?”

林慕凝想起昨日褚序宸带回来的那只黄布锦盒。她当时只扫了一眼,里头好像是一对白玉佩。

昨日从贺铮那里拿回来的好东西太多,她没把那对玉佩当回事,让春桃收起来了。

如今褚序宸提起,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皇上赏赐了东西,是不是要磕头谢恩?

难道褚序宸是怪她没有表示?可这事,从来没人教过她。

她真诚地问:“那我要去皇宫门口跪着谢恩吗?”

褚序宸又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林慕凝皱紧了眉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莫名其妙!

来喜跟过来,小声说:“林姑娘,你该谢谢我们公子才是。还有,公子让我转告您,今日务必将文章写出来,他回来的时候要看。”

“你说什么?”

前半句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后半句。

写文章!

她昨日出门本打算散心找点思路的,结果却贪玩将文章一事抛在脑后了。

现在他提出要看,这可如何是好。

正巧褚书墨也来请安,走到门口只看见褚序宸的背影,却听见了来喜的后半句话。

他很是替林慕凝高兴,走上前来:“慕凝,兄长要给你指点文章了?那是好事。兄长当年在国子监就以论辩文出名,你不妨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

林慕凝一大早的好胃口,顿时烟消云散了。

论辩文,是科考科目,可林慕凝从没有写过。她认了老师,也不过是让她回来自学之后试着写写。

什么都没教,一上来就写论辩文。这不是要命吗?

她进屋跟沈氏说了句话。

“夫人,我突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就不吃了。晚些时候,您再喝上一副药,好生调理一番。我就先走了。”

沈氏一头雾水,怎的刚刚还有胃口的人,出去了一趟就不吃饭了。

“是序宸难为你了?他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同他一般见识。这几天你都瘦了,不能不吃饭。”

林慕凝还是不吃,坚持要走。褚书墨看出了她的心事,劝她。

“我今日下了学就回来,先帮你看看,改过之后,再找兄长。你别太担心了。”

林慕凝回到房中,她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盯着桌上的笔墨发愣。春桃端了杯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刚才出门前,不是好好的。可是在老夫人那里受气了?”

“不是。”林慕凝摇了摇头。

沈夫人不会给她气受的,还让人给打包了饭才回来,生怕她饿肚子。

“写文章。”林慕凝有气无力地说,“大公子发话了,今日必须写出来,他回来要看。”

春桃把茶放下,也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也落不下去。她想起褚书墨说的“论辩文”,可论什么呢?《论语》里那么多章,她哪一章都没读透。

她放下笔,翻出那本《论语注疏》,胡乱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句话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试着写下第一句:“君子与小人之别,在于所看重的东西不同。”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白,像说话不像文章。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又写:“义利之辨,自古有之。”

还是不对。这句太酸,不像她写的。

再写:“人活世上,离不开吃饭,也离不开银子。可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不是不吃不喝,而是心里头有杆秤,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这一句倒是像她说的了,可又怕褚序宸看了说她是“茶馆说书”。

她咬着唇,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想到闻老先生对她说的话:“无论写什么都可以,写你心里最想写的即可。”

索性不管了,顺着往下写。

“乡下种地,春播秋收,靠天吃饭。年成好时多收几斗,年成差时少收几斗,但无论如何,地里刨出来的粮食,吃着踏实。若有人仗着拳头硬,去抢别人地里的庄稼,那就是小人行径。”

“读书人也是一样。中了举做了官,俸禄是朝廷给的,该拿。若伸手要不该要的银子,那就是小人。”

“义利之间,其实没有多深的道理。心里头干净,手底下就干净。心里头脏了,读再多圣贤书也没用。”

她越写越顺,竟把平日里想说的那些大实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写到最后,她搁下笔,通读一遍。这篇东西不像正经文章,倒像是一篇大白话,但句句都是自己想说的话。

收起笔,林慕凝越看越喜欢自己写出来的这头一篇文章。她暗自嘀咕,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也有提笔写字的一天。若是让爹娘和兄长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要再用些功、花些心思才是。于是重新翻开书,仔细读了起来,希望能再寻些启发。这一读就读到了中午。午饭没吃几口,午觉也没有睡,仍在埋头苦读。

春桃和几个丫鬟觉得自家姑娘可能是魔怔了。她们叫来喜来问:“我们姑娘早上出门不是碰到大公子了吗?是不是被大公子数落了?”

听完来喜的叙述,几个丫鬟颇为林慕凝不平。

“平日里只觉得大公子严厉,怎的这般不懂怜香惜玉。咱们家姑娘劳心劳力几日,功劳苦劳全都有。不过是昨日清闲了半日罢了,就这般看不惯。”

“也不是人人都同他一般是铁打的,只管读书。”

“就是。姑娘来府里这些日子,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大公子病倒那几日,姑娘忙前忙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如今倒好,病好了,翻脸就不认人了。”这话是夏梨说的。

说完,春桃看她一眼。

“这话也就咱们关起门来说,莫要让大公子听了去。少不得要挨罚呢。你没见来喜都被罚了一个月的洒扫吗?”

夏梨嘴巴一撅:“我听说大公子在外头是个最讲理的人,怎么到了咱们姑娘跟前,就处处挑剔?”想了一下,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公子是在规训未来的夫人呢。可是姑娘日后又不会嫁给他。”

“就是,二公子也没说过什么。”

“还是二公子好相处。”

在顺天府上值的褚序宸一个劲地打喷嚏,同僚关切地问:“大人,是不是贵体还未完全康健?不若再休息几日吧?”

褚序宸摇摇头,宛平县的事被其他部门接手,暂时不用操心。可这堆积的公务哪里有处理完的时候,户部尚书周崇远今日下了拜帖,邀他下值后去府里小坐。

若是旁人,能推就推了。可户部之前与他们有些不愉快,这次的事情又闹得比较大。褚序宸若推脱不去,怕是要惹一脑门的官司。

故而,下了值,便直奔周崇远家去了。

而褚书墨下了学,便急急奔家而来,他惦记着给林慕凝看文章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婚约如是
连载中炽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