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过去的旧友与仇敌

“啊——!”

死寂沉沉的老旧居民楼里,骤然炸开一道女人凄厉的痛呼,尖锐的声响划破深夜的静谧。

只是这份刺耳的惨叫,并不会引来任何住户的投诉与抱怨。

这片楼栋早就空了。

缘由直白又诡异——这栋楼里有一间凶宅常年闹鬼,久而久之,所有住户都心生畏惧,早早搬离,整栋楼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弃危楼。

几秒后,方才传出惨叫的房间内,响起一道男人无奈的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纵容:“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我是在帮你,又不是在害你。”

屋内光线幽冷,女声带着未散的颤意,满是歉意:“对不起……刚才实在太痛,我没忍住。”

男子眉心微蹙,侧头看着阵中的幽魂,语气添了几分说教:“你都是修行了数百年的老鬼了,这点痛感都扛不住?今天可是你的最后一天,再耗下去,你可就真要在这待‘一辈子’了。”

“我知道……抱歉。”

夜色浓稠如墨,一轮圆月孤悬夜空,周遭成片老旧楼宇尽数隐没在沉沉黑暗之中,死寂得没有半点人烟。

唯独这间凶宅,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幽邃的蓝光,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房间地面上,用朱砂与秘料勾勒出一幅繁复庞大的超度阵法。

一人一鬼隔阵相望。

阵法之外,少年模样的林书随意站着,眉眼清俊,此刻正无奈地皱着眉,歪头看向阵内。

阵法中央立着一道纤细孱弱的女孩虚影,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魂魄形态虚虚实实,轮廓朦胧飘忽,是阴魂未凝的常态。

她始终垂着脑袋,长发遮住眉眼,迟迟不敢抬头对视。

空气一时陷入凝滞的僵持。

良久,林书轻叹一声,想来方才自己的语气确实重了些,主动打破这份沉闷:“算了。”

他放软语气:“看在你是第一次接受我超度的份上,刚才那张符就当给你交学费,作废便作废了。”

女孩猛地抬头,澄澈的眼底满是错愕:“可是林公子,我虽只是一介普通冤魂,也清楚如今世道特殊,一张完整的超度符何其珍贵,我……”

“也没什么。”林书略显不自在地打断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七八张黄底朱砂符咒,指尖轻晃,符纸在月下泛着温润的红光,“我这里存货不少。另外,不用动辄称呼公子,直接叫我林书就行。”

他指尖摩挲着符咒,直白解释:“刚才就是吓唬吓唬你。正常超度符灵力太过霸道,以你残破的魂魄根本承受不住。我改了改符力,不过作用是不变的,看你能受住哪个,既然刚才的不行那咱慢慢来,只要天亮之前完成超度即可,不必急于一时。”

女孩怔怔望着他掌心那一堆轻而易举被拿出的超度符,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转瞬便涌上浓烈的感激。

能将超度符更改但不影响作用,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情。

她漂泊世间数百年,不是没有玄门中人试过帮她超度。

不是因为她忘了作为冤魂执念的事情不好处理,就是因为一张超度符的代价过大。

而她的魂魄因为岁月的消磨,早已承受不住正常超度符的符力了。

承受不住,符咒便会作废,往往一张作废帮她那人的念头也就作罢了,总之,各种各样的理由。

她想去轮回吗,想,怎么不想。往事早已如烟,既然她不记得,为什么还要她受这样的折磨。有时候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直到消散,或许她本该如此。

但就在她不抱希望,一心等...呃,等死透的时候,眼前这个人又给了她希望,本萍水相逢,却肯为她废这般心思。

这份心意,远比一张珍贵的超度符更让她动容。

这也算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比以往都更有机会的一次。

“看什么?我脸上有画儿吗?”

被人,不,被鬼盯着看了这么久,哪怕林书心性沉稳,此刻也难免有些不自在,无奈开口调侃。

女孩连忙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没、没有。”

“那我们继续。”林书挑出一张改良后的超度符,眼底漾起笃定的神色,“我预感,这次一定能成。做好准备。”

“嗯。”

女孩闭上双眼,放松飘忽的魂体。

林书再次催动阵法,幽蓝灵光顺着阵法纹路流转,下一秒,指尖符咒凌空打出,稳稳落在女孩眉心。

预想中的撕裂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绵长的暖流,顺着眉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久违的温热包裹着冰冷百年的魂体,抚慰着残破的阴魂。

女孩虚化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雾化、变淡。

超度,成了。

空灵轻柔的女声回荡在空旷房间里,带着卸下枷锁的释然:“谢谢你,林书。”

“不用谢。”林书看着女孩方才站着的位置。出神似的喃喃自语道,“这是我欠你的。”

蓝光缓缓褪去,繁复的阵法一点点黯淡,最终彻底隐入地面,不留半点痕迹。房间重归死寂,沉入无边黑暗。

等林书走出老旧居民楼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破晓的微光撕裂长夜。

他踏出楼道的刹那,周遭景物骤然扭曲变幻。

不过瞬息,废弃楼栋尽数消失,他已然置身于清晨空旷的老街之中。

天色尚早,沿街商铺尽数大门紧闭,卷帘门牢牢落下,整条街道冷冷清清,连半个行人都没有。

林书沿着街边缓步独行,压在心底数百年的一桩心事终于了结,胸腔内积压的郁结一扫而空,浑身都透着久违的松弛。

可当他途经一处狭窄胡同口时,心口毫无征兆地骤然一缩,本能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他。

林书脚步顿住,侧首望向幽深昏暗的胡同深处,眉头拧起。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一旦踏入这条胡同,必定会被棘手的麻烦缠上,难以脱身。

原地静默犹豫片刻,林书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好奇心,无奈扶额,暗自吐槽自己这该死的毛病。

“就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胡同墙体与地面皆是老式红砖铺砌,砖缝间爬满墨绿色的青苔,潮湿老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处处镌刻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他迈步向内深入,转过拐角后,前路豁然开朗,却也彻底走到了尽头——这是一处死胡同。

此时天光彻底大亮,白昼光线充足,周遭景象一览无余。

林书环视四周,视野里只有几堆随意堆砌的废弃垃圾袋,除此之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他失笑摇头,吐槽自己的预感怎么又这么烂了,纯属自己吓自己。

无果之后,林书本打算转身原路折返,可余光无意间扫过垃圾堆后方的砖墙,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垃圾堆后的红砖地面上,一只老鼠的尸体被硬生生钉死在地面。

一根纤细漆黑的短棍贯穿鼠身,牢牢扎进泥土砖石之中。

暗红血液混杂着乳白色脑浆,以鼠尸为中心四散喷溅,染红了周遭大片红砖地面,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一幕接踵而至:那具鼠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腐烂、干瘪。

短短数息之间,完整的尸体便消融成一滩黏腻浑浊的血水,渗入砖缝。

满地污秽尽数消散,唯有那根通体漆黑的短棍,依旧牢牢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林书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截短棍,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旁人或许看不懂其中门道,但他再熟悉不过,不用细看他也知道这是谁人的手笔。

以自身内力灌注寻常物件,使其蜕变为杀伐凶器,器物通体漆黑,表层布满细密繁复的古老密文,肉眼细观方能窥见。

此物攻击性霸道至极,被击中者轻可蚀皮焚肉,重可瞬间化白骨瞬息间成为一滩浓血。

如此逆天道的术法除了那个人,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会的。

可是,那个人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而且,是被林书亲手杀死的。

既然林书看见的时候鼠尸没有完全腐烂,说明对方离开此地不过片刻,大概率还没有走远。

林书神色凝重,快步走到墙边,掌心贴住冰凉的红砖,闭目凝神,全力感知周遭方圆百米的气息异动。

片刻后,他睁眼。

周遭气息平稳如常,没有半分阴邪残留,对方早已抹去所有踪迹,彻底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重新看向那根短棍,眼底沉沉。

按照此物的特性,再过片刻便会如同燃尽的香灰一般,什么都不会留下。

果不其然,丝丝黑气从短棍表层溢出,不过数秒,便凭空消散在血水之上。

是那个人无疑了。

林书五指收紧,指节泛白,胸腔内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忌惮,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不安。

怎么可能?那个人怎么会活过来?

这次是一只老鼠,那下次会不会就是.....

“死人了!出人命了!”

还没等林书多想,就听胡同外面传来了人们惊恐的喊叫。

林书寻着声音走出胡同,此时沿街商铺陆续开张,门口摆放着成套的就餐桌椅,热腾腾的早点香气弥漫街巷。

可这份烟火气,却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硬生生压制。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望向同一个方向,窃窃私语。

林书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的大型商场门口围满看热闹的人群,密密麻麻的人墙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商场台阶之上,鲜红的血液顺着地砖缝隙不断向外流淌,蜿蜒而下。

他走到街边,拍了拍正在低头吃早餐的男人,出声询问:“大哥,前面出什么事了?”

男人头也没抬,嘴里塞满早点,语气带着后怕:“哎哟别提了,听说商场工作人员今早开门,一拉起卷帘门,就看见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那血腥味啊,直接冲了出来,熏的整条街都是,开门那小伙子当场就吓吐了,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那您还真吃的下去饭。”林书表情复杂的真诚问到。

他也不想这么说,都怪这人吃的太香,愣是把没什么食欲的林书给看饿了。

“我压根没敢凑近看热闹。”男人皱了皱眉,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嘴里的早餐瞬间变得难以下咽,喉咙发紧,咀嚼的动作骤然停滞,脸色一点点发白。

林书内心不禁吐槽,后知后觉的太慢了吧,坐在死人现场的旁边吃饭,咋想的?

他不再关注即将生理性反胃的男人,侧身穿过躁动拥挤的人群,一路挤到商场前排。

抬眸向内定睛一看,林书的瞳孔骤然一缩。

事情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恐怖。

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低矮的门帘遮挡了大半视野,换句话说——众人所能看见的十几具尸体,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商场幽深昏暗的内部,看不见的角落深处,还躺着更多,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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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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