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告别

1

阳光里带着入秋后第一缕凉意。天空像谁拿刮板抹过一般,平整的淡蓝。

操场东头停着一辆黑色越野吉普,车身上还带着昨天拉练留下的泥点子。旗杆竖在风里,红旗猎猎作响。几个年轻警员正围着单杠练引体向上,数数声被风拆成一截一截,传到更远处就散了。

付鸿飞坐在副驾驶,隔着蒙了薄灰的挡风玻璃往训练场看。他的目光在二楼第三扇窗户上停了一会儿——中队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子他坐了八年。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全班底合影,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那家伙前年辞职,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开车的刘大壮比平时沉默得多。从翠屏苑到支队,二十多分钟的路,他开了快四十分钟。每过一个红灯,他松一口气;绿灯亮了,还要顿一下才松刹车。

“哥。”

“嗯。”

“到了。”

付鸿飞没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三层灰楼,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支队是什么时候吗?”

“2016年,十一放假回来。灰夹克,脸上晒得爆皮,进门就问徐队在哪儿。我刚培训回来,以为你是来反映问题的。”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刚毕业两年,在县城破了个大案,破格提拔过来的。”

“后来徐队出来了,拍你肩膀说‘来了’。你就说了三个字——‘嗯,来了’。”刘大壮没看方向盘,“八年了。你刚来那会儿冯队还在,你就每天跟着他学排爆,谁劝都不听。”

付鸿飞没接话。他想起冯队第一次把他带到排爆训练室,指着桌上一排拆开的引信说,“排爆这活儿总得有人干。你确实想好了吗?谁没有父母,没有老婆孩子?”说完看了他一眼,又说,“你还没对象吧?那正好,心定。不过恋爱了可就不一定了。”

他那时候确实心定,“我不打算谈恋爱。”他笑着对冯队说。

父母早不在了,姐姐会有自己的日子,他一个人,无牵无挂,最危险的事抢着上,最累的岗争着守。他跟着冯队学了三年,笔记记了两百多页,从引信结构到□□,一笔一划全是冯队手把手教的。冯队要是没牺牲,今年也该抱孙子了。冯队牺牲那年五十二,他站在追悼会上,一滴泪都没掉。后来他跟自己说,以后他就是得扛起冯队位置的那个人。

八年。他想起那件灰夹克,搬了几次宿舍,不知塞在哪儿了。今天他穿的是常服——肩章、警号、领花,一样不少。右腿裤管从膝盖往下是空的,在假肢外面缠上了点蓬松棉,从外面看,裤管自然垂顺,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他目前走起来,还显得有点跛。

他伸手整理领口,动作很慢。第一颗扣子,袖口第二颗,腰带扣偏左半指。这套常服穿了三年,是上一轮换发时领的,袖口的折痕、腰身的弧度,闭着眼都摸得到。新警集训结业那天,他领到人生第一套警服,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把拉链领带调了三回才觉得合适。那时右腿还在,皮鞋踩在地上,两条腿一样沉。

他低头看了看右腿裤管。那年授衔时它还是满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现在那里硬邦邦的,似乎撑着站立时所有的重量。

后座传来西西的声音:“大大,你的衣服好帅!西西以后可以穿这样的衣服吗?”他们有个悄悄的约定,有外人在的时候,西西还是叫他“大大”,没有外人可以叫“爸爸”。

“西西也想做警察啊?那可要努力锻炼身体啊!”没等付鸿飞回答,刘大壮已经接过了话头。

付鸿飞微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了西西一眼。西西今天穿了红色的小裙子,怀里抱着小熊,眼睛亮晶晶的。她旁边坐着楚岩,穿了那件咖色的长裙,整个人温婉干净。

昨晚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楚岩在灶台前盛汤,锅里的热气蒙住她的脸,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还沾着一小块面粉。他想起第一次在病房里看见她蹲在地上捡药片的样子——脊背弯着,手指很细,把药片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盒子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在他生命里待多久,更不知道她会变成此刻站在灶台前、系着旧围裙、给自己盛汤的模样。

“明天队里办手续,我想请你和西西去。”

楚岩正在盛汤,手停了一下。“你们单位的事,我们去合适吗?”

“合适。离队一般会有个小仪式,”他说,“你是我家属。”

楚岩抬起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汤勺搁在碗沿上,她忘了拿起来,抿了抿嘴唇,有点害羞。说实话,她心里是纠结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同事,毕竟她原本只是他的护工。

付鸿飞又转向西西:“西西,明天陪爸爸去上班好不好?”

西西高兴得蹦起来:“好!西西要看爸爸的单位!”她歪着头又问,“爸爸,你单位有草莓味的糖果吗?”

付鸿飞愣了一下,没接上话。楚岩接口说:“大大是警察,不是开糖果店的。西西,不可以吃太多糖,牙会被虫子咬。”

西西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噢。”

今早来之前,付鸿飞特意徐大壮在路上给西西买了一盒草莓,他说:“爸爸单位没有草莓糖,不过有草莓。”一上车徐大壮就递给了西西,西西一直抱在怀里没松手,说到“大大”单位再吃。

“走吧。”付鸿飞收回目光,推开了车门。

阳光刺眼。右腿先落地,脚踝液压装置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他没有用拐杖。从出院到现在,康复训练做了将近四个月,现在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仅靠假肢自主行走——步态还有一点僵硬,右腿落地比左腿慢半拍,但他不需要人扶,一个人能走完整条路。只是远途或久站的时候,还需要备一根手杖。

楚岩牵着西西跟在他身后一步远。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往那栋挂了警徽的楼走过去。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点,那是假肢受力习惯留下的痕迹,但她知道他已经不需要人操心了。

家属观礼区设在操场东侧,折叠椅摆了两排。楚岩牵着西西过去,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有几位她不认识的女眷,有的是队员的妻子,有的是父母。没有人多问,有人朝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西西坐在她腿上,怀里抱着小熊,眼睛好奇地到处看。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西西问得很小声。

“大大去办事情,一会儿就出来。”楚岩把西西的衣领理了理,在她嘴里,还说不出“爸爸”这个词。

2

欧阳谷站在三楼会议室的窗前。

他四十出头,脸上的线条像是长期做决策磨出来的,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从窗口往下看,付鸿飞从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过来——很慢,很稳,像一棵被挪栽过又重新抓牢了土的树。

欧阳谷看了很久,然后从桌面拿起一个批文,在签署意见那里,他用签字笔写下签批意见:“相关安置要与相关委办局逐一核实。”写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在行尾补了一句:“尽快落实。”

门推开的时候,他把文件递给徐虎,徐虎的手在发抖。他特种兵出身,伤病后转入地方公安系统,比付鸿飞早两年提副科。两人同年进的支队,一起在暴雨里蹲过废弃厂房,一起在爆炸现场抬过担架。此刻他明明有一肚子话要交代,却连一张纸都按不平。

“东西都准备好了?”欧阳谷看向他。徐虎点点头。

敲门声,付鸿飞走进办公室。

“谷局,徐队——平安支队排爆手付鸿飞,因伤辞去公职。前来交还□□,正式向组织辞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和每次出任务前报备时一模一样。但徐虎听出来了——他在说“辞去公职”四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声音突然就哑了。

欧阳谷没让他坐下,他笔直地站在昔日两个领导面前。

“鸿飞,你的评残手续已经走完了,伤残抚恤金,从这个月起发,后续的优抚对接,局里政工部门会帮你办好。”

欧阳谷又从办公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付鸿飞:“创业扶持这边,具体的条文回去自己看。记住几个数就行——税收减免,每年两万四的额度。贷款贴息最高五十万,贴息后利率和公积金贷款差不多。场地补贴,街道那边帮你对接了,一年最高一万,能发两年。楚岩那边,她的甜品店注册成小微企业,也能走创业担保贷款和一次性创业补贴,街道小周会跟你们细说。”

“谢谢谷局!感谢组织照顾!”付鸿飞抬手敬礼。

欧阳谷看看他:“这些不是谁给你的恩惠。是你该得的保障。局里研究了——你的安保培训项目,符合残疾人自主创业的政策。街道那边帮你对接了残疾人创业扶持单位,具体怎么申报,小周会一一跟你说。往后有任何困难,直接来找我。”

付鸿飞再次立正,右手举到齐眉。假肢撑了太久,残端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放下手。

“鸿飞,坐。”徐虎拉开一把椅子。

付鸿飞没有坐,他转身到门口,把纸箱打开,拿出十六个厚厚的笔记本。

“谷局,徐队,这是我这些年排爆记录的学习笔记和案例分析,这个我想留在队里,如果能对大家有帮助,我这八年就没白干。”

徐虎转过脸,用力抿了一下嘴。

欧阳谷站起来。他没有看桌上那些东西,他看着付鸿飞站在那儿——假肢在微微发颤,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依旧极力站得笔直。

欧阳谷看着付鸿飞的眼睛。他没有说“有困难找组织”的套话,只是说了一句:“鸿飞,人走了,根还在这儿。”

付鸿飞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两下,鼻翼微微翕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徐虎把十六本笔记本拢到桌边,手掌按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停了一会儿。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贴着写有“2016-2026”的标签。他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拍了拍。

“这些东西往后就在队里了。你放心。”

付鸿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3

操场上的集合哨响了。

不是紧急集合,是特意安排的。尖锐、短促,三声连响,和八年前付鸿飞来报到那天一模一样。

全队都到了。在训的、备勤的、刚从靶场回来的。有人脸上还挂着汗,有人手里还攥着战术手套。四十几号人站在初秋的太阳底下,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说话。

刘大壮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不敢抬头。

楚岩坐在家属区的折叠椅上,西西坐在她腿上。西西远远看见付鸿飞走出来,在楚岩腿上挣了一下:“妈妈,爸爸出来了!”楚岩轻轻按住西西的肩膀,“嘘,西西不要吵。”她看见付鸿飞站在队列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操场边,国旗基座前摆了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付鸿飞昨天交后勤清点的全部□□——常服、执勤服、作训服,一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肩章已经拆了,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他的警徽、警号和肩章。

条桌正对着国旗,晨光从旗杆顶上斜斜打下来,照在那只密封袋上,折出一道冷而亮的光。

徐虎站在队列前,话筒握在手里,捏了好几次才开口。

“今天,平安支队安检排爆中队排爆手付鸿飞同志,因伤辞去公职。”

他停了一下。不是忘词——是要把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

“八年前,他来这里报到。八年里,他执行排爆任务数百次。”

有人在队列后面压着嗓子清了一声喉咙,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这个人——”

徐虎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是我见过的九零后警员里最好的排爆手。”

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旗杆顶端的红旗扑啦啦地响。

“付鸿飞——出列。”

付鸿飞走到队列前面,转过身,面向他的战友。没有拐杖,没有手杖,右腿的假肢稳稳地踩在水泥地上。他把一张张脸挨个看过去。王刚强,出任务从来不自己带水壶,每次都喝他的。张跃进,排爆笔记做了十几本,字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识。李铁军,上次体能比武拉伤了大腿,趴在垫子上还不肯下场。刘大壮——眼圈是红的。

然后他走到条桌前。

他拿起那个密封袋——警徽、警号、肩章,隔着一层透明塑料,凉而光滑。他握了片刻,轻轻放在条桌正中央。他又拿起那七套警服,一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密封袋旁边。最后拿起那套全新的作训服——还没上过身,折角锋利,带着仓库的浆洗味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这套也放了上去。

退后一步,对着条桌——对着那上面摆着的全部过往——立正。

“全体——敬礼!”

四十几条手臂齐刷刷举起来。付鸿飞还了礼。右手齐眉,指尖微颤。残端在痉挛,从膝盖蔓延到整条右腿,但他没有放下手。一秒,两秒,三秒。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太阳穴,带下一滴汗。

“这些年,谢谢弟兄们。”

他说完,转过身,对着国旗,敬了最后一个礼。

刘大壮再也绷不住了。

他冲上来,一把握住付鸿飞的手腕。不是“握”——是整只手攥上去的,五根手指同时收紧,像抓住了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什么话都没法说。他只是攥着那只手腕,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积聚。过了几秒他忽然扯着嗓子骂了一声:“飞哥你他娘的!”声音是吼出来的,嗓子却是碎的。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

他别过脸,不敢让付鸿飞看。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王刚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没回头。旁边几个年轻队员也被他这一骂骂出了情绪,有人仰着脸看天,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有人在鼻子上用力抹了一把。

李铁军也上来了,然后是王刚强、张跃进。一群人把付鸿飞围在中间,一个一个拥抱,一个一个拍他的后背。每一掌落在背上都不重,落下去却不舍得抬起来。有人没挤进圈里,只搭了一只手掌在外层,重重按了一把。谁也不说话,安静里只剩拍背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声。

横幅不知道什么时候拉起来的——红底白字:“无悔从警路,峥嵘岁月情”。

有人把一样东西塞进付鸿飞手里。不是奖章,不是锦旗。是一个定制的手杖头,上面一个按键,碳钢伸缩杆就会弹出。不用的时候,它就像一个超大钥匙链,握在手里很沉。侧面刻着平安支队的徽章,下面一行字:“永不独行”。付鸿飞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手指从字面上擦过去,说了一句:“好。”

摄影师支好三脚架:“来来来,合影了!”

全队迅速排好队形。付鸿飞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右腿的假肢微微侧着,卸掉了一部分压力。徐虎站在他左边,刘大壮站在他右边。刘大壮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把手搁在付鸿飞后背上,隔着常服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欧阳谷站在第二排,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付鸿飞的背影上。

楚岩从家属区站起来,牵着西西走近了些,站在摄影师身后的位置。她没出声,也没挤进队列,只是远远看着。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一刻,楚岩的心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很闷很疼。他也一样吧?

西西在她发愣的瞬间挣开她的手跑了过去,扑到付鸿飞身边,仰脸看着这些穿制服的叔叔们。她手里还抱着那盒草莓,盒子被她捂得发热。她踮起脚,举到他面前:“大大,你上班累了吧?西西给你吃。”

付鸿飞低头看着那颗草莓,弯腰把西西抱起来,残端的皮肤被接受腔压得一阵钝痛,他没有管。“西西给大大的,最甜。”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很轻。画面定格。

4

回家的路上,刘大壮把车开得很慢。

付鸿飞坐在副驾驶,已经换了一身便装。他的警服全部交回了,手边只剩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剪了角的警官证,和那枚刻着“永不独行”的手杖头。他低头看了那枚手杖头一眼,把它翻过来,指腹从字面上擦过去,没有出声。

西西从后座探过头来:“大大,你再吃一颗。”付鸿飞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甜。真甜。”声音很哑。西西满意了,又趴回楚岩腿上。

楚岩看着付鸿飞的侧脸。他嚼草莓的时候喉结先往上顶了一下,再往下咽——他的头迅速转向车窗外,一直没说话。

晚上把西西哄睡以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欧阳谷给的政策材料,还有付鸿飞昨晚画到一半的商业计划草图。

楚岩先开了口。

“鸿飞,我的事想了有些日子了。生意要做大,光靠夜市摊位不够——手工小批量再辛苦,也就覆盖两三个小区。要正规化,必须拿铺面。”她把记账本摊开,手指点着最近的流水,“我算了一下,租个门脸,三十到五十平方就够了。房租一年四五万跑不掉。二手烘焙设备——烤箱、醒发箱、冷柜、操作台——配齐怎么也得五六万。再加简单装修、第一批原料储备、包装定制,启动资金至少十五万打底。”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茶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却越发笃定。

“而且一个人干不下来。我让甜甜妈过来做全职店员,她做事又细又认真。我可以单独空出一个房间,让她放孩子,作为托育区,可以再招一两个宝妈店员。妈妈们轮流看孩子,闲下来的就上工做蛋糕、打包、派单。这样店里始终有人,孩子也有人带。我当年抱着西西找工作的时候,做梦都想有这种地方。现在我想自己来开。我现在手里攒了七八万了,你一直不要分成,那我就算你入股。这样,我再干一个月,基本上就够开个门脸了。”

付鸿飞没有插话,等她说完。

“好,你也听听我的打算。我的安保培训公司,前期投入也不小。”他站起来,从书柜上抽出一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明细,“训练场地租金一年怎么也得七八万,就算找偏一点的地方,也得五六万。资质审批、消防验收、教材编印、器材采购——光是基础的防护装备和模拟训练器材就得十来万。”

他把纸放在桌上,指尖点在最后一栏。

“我打算先带两个退役的兄弟一起起步。徐队推荐了几个他以前部队的战友,伤病退役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事做。我看过简历了,先约两个来面试。还有警队退休的老韩,干了三十年后勤,仓库管理、被装发放那一套烂熟,聘来管行政和物资调度。隔壁支队的张哥,媳妇脑出血需要人照顾,前年辞职的,现在媳妇走了,也正想找份营生。人不需要多,但前期的底薪保障得给人家一个底。”

楚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徐队推荐的人,差不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约?”

“约了周四一起见。”

“那等你见了再说。”她想了想,继续说,“我这边铺面租金加设备加装修,十五万打底。你那边场地加器材加资质,怎么也得二十多万。咱俩加起来,缺口不小。要不我就先不做铺面,维持现状就行,你算算你的缺口多少,看我能不能帮你先填一填。你的腿康复还有义肢未来也都需要攒足钱。”

“岩老板现在果然不一样,有底气了。”付鸿飞笑着打趣,看楚岩伸出拳头要打他,才正了颜色,认真说:“我的伤残抚恤和我这些年的积蓄,够我康复了。我其实还有一套房子,在万佳枕山。那套房子是我姐帮我买的婚房,一直没住。虽然二手房现在跌了,但是市价大概还是一百六七十万,扣除税费中介费,到手一百四十万出头。”付鸿飞在纸上划了一道线,“你的店,我出十万充实启动资金——持股比例你定,回购条款也你定。我的安保公司,我自己投四十五万。再拿二十万做两家公司前三个月的运营周转和人员薪资。之后还能有一部分流动资金的储备。”

楚岩皱眉,不同意,刚要张嘴反对,被付鸿飞截住。

他看着她,“十万不是借款。是我投资你公司的股份。”

“你已经搭我太多了。我不能白拿你的钱。”楚岩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较真。

“不是白拿。”付鸿飞靠进沙发里,嘴角微微一弯,“以后我那边训练场地装修,你帮我盯着。水电布线你懂——你在夜市摊位上拉过线,电表你都接得利索。材料报价你也清楚,能帮我省不少冤枉钱。”

“那算什么,这些你不说我也会帮你。”楚岩拧着眉头认真地说。

付鸿飞顿了一下,又说:“还有‘西西里’的甜品。以后学员训练体能消耗大,补给品找你店里长期采购。你按批发价给我,我按市场价记账——差价算你慢慢折算。”

楚岩低下头,还是不同意。但她盯着茶几上的稿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付鸿飞,十万,我认。就算我做不好,大不了再做回现在这样,我几个月应该就能还上你,但是持股比例和回购条款,咱俩白纸黑字写清楚,这部分你听我的。”

付鸿飞看着楚岩眼睛里的光,听着她笃定的语气,温柔的笑意涌上眼角,他说,“成交。”伸出手,和楚岩握手。

楚岩握住了。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力道很稳。握完了,她没松开,又加了一句:“还有——”

付鸿飞看着她。

“还有,你真的舍得卖掉那个婚房吗?”付鸿飞点点头。

“既然你不想去住,那我留着也没有用。等以后赚了钱,我们可以买更好的。那个婚房,把它变成咱们做事业的底气,比留着更有意义。”

楚岩看着付鸿飞说,“那个房子是好——电梯房,条件好,面积大。但这个老房子,小,够住。物业费便宜,水电便宜,离菜市场近,离幼儿园近。西西已经认得回家的路了,楼下阿姨认识我们,楼上的桂婶会帮我们收快递。”

她环顾客厅一圈,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盆杜鹃,扫过书架上付鸿飞父母的合影,最后落回他脸上。

“更重要的是——这是你的根。你爸妈在这屋里结的婚,你姐在这屋里把你带大。门上那道铅笔划痕是你小时候刻的。冰箱上那张便利贴是你姐留给你的。我住在这儿,其实是占你的便宜——也是帮你守着。对了,我想说,我要一直给你房租的,我是你的租户。”

“拉倒吧,你是我女朋友不?”付鸿飞伸手去搂她。

“付鸿飞,这是我的底线。没有房租,我就变成了带着孩子和你同居。我接受不了。我也不想西西被人指指点点。”付鸿飞看着她眼睛里的倔强,还是点了点头。

“那随你吧。”

楚岩开心地笑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上有洗菜留下的水痕,有一点薄茧,握在他手背上,力道很轻,但很稳。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两只手在茶几上交叠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个东西落定之后的余响。

窗外有火车汽笛声,拉得很长、很远。

5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付鸿飞带楚岩去了婚房。

万佳枕山,中高档小区,电梯房,十六楼。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家具上蒙着白布,窗帘拉了一半。客厅的采光很好,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我姐买这房子的时候,跟我说——弟,将来你结婚了,姐就住隔壁小区,帮你带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没等到。”

楚岩站在他身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僵。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里,慢慢地,像在叠一件洗干净的旧衣服。

他们在客厅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拖得很长,挨得很近。

“走吧。”付鸿飞说。

“那时候我姐还担心我不结婚,早早就给我安排好了。现在她可以放心了。”付鸿飞笑笑,对着空屋子喊:“姐,这个弟媳妇,你得帮我留住啊!”

楚岩笑,眼睛笑出了泪花。

付鸿飞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就那样停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很深、很重的一声呼吸,从喉咙里慢慢吐出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再说话,只是环住他的背,轻轻地、稳稳地圈紧了。他胸膛的起伏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心里。他没有出声,但那片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良久,他松开手臂,转身对着房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关上门,和她一起乘电梯下了楼。

6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付鸿飞跑行政大厅做公司注册核名,楚岩拉着甜甜妈一起看铺面。

街道办事处设在翠屏苑往东两条街的一栋老楼里。一层,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三块牌子。负责创业服务的办事员姓周,三十出头,戴眼镜,桌上堆着各种申请表和宣传折页。付鸿飞到的时候,小周正在接电话。挂了电话,她把两份折页推过来。

“付哥,谷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自主创业的政策,我都帮你整理好了。你一个一个来,不急。”

她翻开第一份折页,是政策清单,用荧光笔标出了几个关键条款。付鸿飞低头看着,小周在旁边逐条解释——一次性创业补贴,正常运营满六个月,五千到一万。创业场地补贴,每年最高一万,能发两年。创业担保贷款个人最高五十万,小微企业最高五百万,财政贴息一半。

她又翻开第二份折页。“增值税免征,三年内每年两万四的额度抵其他税。就业局那边还有残疾人一次性创业补贴,正常运营满六个月,不低于五千块。”

付鸿飞问:“我那个安保培训和咨询,属不属于小微企业的范围?”

“属于。服务业,你这种规模,算小微企业。”小周递过来一张申请表,“先把表填了,我帮你走预审。”

付鸿飞接过表,又问:“我爱人开甜品店,她那边有没有政策?”

小周扶了扶眼镜。“个体工商户或者小微企业都可以。她如果注册成小微企业,创业担保贷款和一次性创业补贴都能走。另外街道这边有个‘妈妈岗’就业扶持计划——专门针对带娃女性灵活就业的,如果她店里招的全职妈妈达到一定比例,街道可以帮她申请社保补贴和稳岗补贴。具体你让她哪天有空过来一趟,我当面跟她说。”

铺子最后选在翠屏苑隔壁街上,两个门脸挨在一起。一间大约三四十平方,临街,正对菜市场和夜市入口——前面做甜品展示区和收银,后面隔出操作间和一个小托育室。楚岩在托育室的墙上贴了软包,又从周边的二手群淘了幼儿爬行垫、安全围栏,甜甜妈把自己家里闲置的绘本和玩具都搬了过来。隔壁那间更大一些,过去是个健身中心,疫情的时候老板卷钱跑路了。房主就留下健身器材抵债,正好能给付鸿飞使用。

楚岩的店招了四个人:甜甜妈做全职店员,兼管后场托育区和几个宝妈店员的排班调度;三个全职妈妈轮班——看孩子的时段就带孩子,闲下来的时段上工做蛋糕、打包;一个保洁阿姨负责店面卫生和器具清洗。四个人各司其职,托育室始终有人,操作间也转得开。

街道小周帮楚岩算了一笔账:招用登记失业人员,签一年以上劳动合同并缴纳社保的,每人每年能申请吸纳就业补贴;宝妈们以灵活就业身份参保,街道还能帮她申请社保补贴。这么一算,四个人的用工成本比楚岩原先预估的少了将近三成。

甜甜妈签合同那天跟楚岩说:“岩姐,我自己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找到一份带着孩子上班的工作。”楚岩正在擦展示柜的玻璃,手停了一下。“当年我抱着西西四处碰壁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能开店,一定要让像你这样的妈妈有个地方落脚。现在店有了,你就是第一个。”

装修的钱是楚岩用自己攒的存款付的铺面押金和首季房租。付鸿飞划了十万到楚岩公司的账户,楚岩认认真真写了认缴出资协议,持股比例、回购条款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的公司注资也同步到位——婚房售房款扣除税费和中介费,分三笔:一笔十万认缴楚岩公司,一笔五十五万认缴自己的公司,预留二十万做两家公司前三个月的运营周转和人员薪资。剩下的是付鸿飞应急用的存款。

付鸿飞的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招聘启事——“诚聘:安保教官/咨询顾问/行政文员。退役军人、军警背景优先。”

甜甜妈看着那张启事笑了一下:“岩姐,谢谢你,让我觉得生活有希望了。”

楚岩正在擦展示柜的玻璃,手停了一下。“挺好,鸿飞给了我希望,现在我也能帮你们。”

付鸿飞的招聘面试安排在装修结束后的那个周四下午。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沓简历——这些简历是他通过人社局和街道社区就业服务群发布招聘信息后收到的。徐虎帮他按“残疾人创业扶持单位”做了备案,当天晚上就有十几个人通过就业局发了简历过来,徐虎推荐的战友也是正规投了简历过来。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老周。四十出头,工程兵出身,前年训练伤了腰,不能承重,退役后在一家工厂当保安队长,老板嫌他不会来事儿,他就干脆辞职了。他走进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坐下时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付鸿飞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付总,你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当年刚入伍的时候。”

付鸿飞说:“别叫付总。叫付队。”

老周一看就是个特别耿直的人,说话不绕弯子,但是军事素养极强。

第二个是老何,三十八岁,航空兵出身,三年前膝盖半月板摘除,退下来在老家开了间小卖部,生意不景气。老何接到徐虎消息坐了一夜火车来面试,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褪了色的迷彩旅行袋。付鸿飞看了一眼那个旅行袋——和他当年进支队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

“住的地方找了吗?”

“还没。”

付鸿飞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去。“办公室后面有个小隔间,有床有热水器,将就几天。等发了工资再出去租。”

老何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把它握进了手心里。

面试结束那天傍晚,付鸿飞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到隔壁。楚岩正蹲在地上组装一个二手展示柜,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沾了灰。甜甜妈在操作间里试烤炉,一股焦糖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楚岩抬头看到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面试怎么样?”

“定了两个。老周和老何。他们教近身格斗跟警校出来的教官不是一个路子,我们正好取长补短。谷局还在帮忙联系市局的业务培训外包。”

“那启动资金够吗?”

“够撑到接单。”付鸿飞在她对面蹲下来,拿起螺丝刀帮她拧展示柜的螺丝,“婚房卖了,钱还没全到账。第二个月接上业务就有回款了,再紧也能撑过去。”

楚岩停下动作,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店面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低头的姿势上,把他假肢的碳纤维外壳染成暖橙色。

“等赚了钱,我也送你一个助力器,你走路就更省劲儿了。”付鸿飞抬头看看楚岩,笑着说:“好。”

楚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有淡淡的汗味。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耳后。付鸿飞的手停住了,螺丝刀搁在展示柜面板上。他抬起手,覆住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背。

装完展示架,付鸿飞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楚岩。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颧骨上方那道沾了灰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楚岩抬起头看他。他低下头,嘴唇很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直起身,退后半步,耳朵尖烧得通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是一枚戒指。细细的铂金戒圈,正中嵌着一颗小钻,在灯光下折出一道清冷却不刺眼的光。

“这戒指我揣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想好怎么给你。不是什么大钻,但已经是我目前的全部家当了。”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间,声音有点发干:

“楚岩。我什么都没有了。腿没了,事业也刚起步,将来是什么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因为我需要人照顾,是因为我就是想照顾你、照顾西西。我就觉得咱们是能知冷知热的一家人。”

楚岩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钻石很小,但切工极好,在灯下跳着一小簇干净的亮光。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他的手指合上了。

“鸿飞,你帮我的,我记一辈子。但正因为我珍惜——所以我现在不能答应。”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你说过,人要自己站起来。我现在只站起来一半。店面还没开业,品牌还没打响,甜甜妈她们几个把信任交给了我,我不能让她们失望。嫁给你,我又变成了被照顾的人,会拖累你。我要先走到一个不用你伸手的地方,才能回头来牵你的手——才能平等地、心安理得地把那枚戒指戴上。”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的。

“这戒指先留着。从现在起,我们正式交往。等两个店面都站稳脚跟——我自己来拿。”

付鸿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默默点了点头,把戒指放回丝绒盒子,收进贴身口袋。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有点不知所措。楚岩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付鸿飞眨眨眼,而后神情地回吻着她。

7

那天夜里,付鸿飞怎么都睡不着。他拿出那个透明密封袋,取出剪了角的警官证,看了很久。切口平整,像一段被正式画上句号的往事。

那十六本笔记本留在了队里。他把排爆教材从书柜里抽出来,翻到扉页——上面有冯队的签名,日期是2016年深秋。他把书放回去,关上柜门。

然后他回到桌前,铺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西西里”甜品品牌规划与“护盾安保”业务启动时间表,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字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搅在一起。

他放下笔,侧头看了看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窄窄一道银灰。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隔壁卧室的方向,很轻地说了一句:“不掉队。”

然后他关了灯。

那天,他做了梦,梦里爸爸、妈妈、姐姐都微笑着看着他,他想要去抱他们,他们却微笑着转身,消失不见了。

在梦里,他的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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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去婚来
连载中墨舞铅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