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餐桌上震动时,凌云刚把最后一只白瓷碗放进消毒柜。屏幕上跳动的“史大海”三个字,让她握着抹布的手顿了顿——这个点,不是他们约定的晚间报平安时间。拿起手机,那头飘来的熟悉的声音似乎裹着酒气,还混着一些轻微杂音:“估摸着你刚收拾完,开瓶我上周囤的那瓶勃艮第,咱俩凑活着庆祝庆祝。”
凌云翻了个无声的白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是她和史大海结婚三十二周年的纪念日。不是什么值得大张旗鼓的整数年份,可在史大海这儿,堪比春节与国庆的叠加。她早就刻意把这个日子从备忘录里删了,微信日历的提醒也关得干干净净,偏生这个男人,像装了永不失灵的智能闹钟,哪怕身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也绝不会遗漏。
搁在十几年前,史大海还会亲自下厨。最拿手的永远是小鱼炖豆腐,说是他老家村东大沙河的银鱼,配着自家磨的老豆腐,土锅慢炖出来才够味。那是他们新婚夜的第一道菜,史大海捧着砂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后每年这日子,我都给你做。”凌云当时没接话,只觉得这男人的浪漫,朴素得有些笨拙。到了现在,他出差在外,庆祝方式也从灶台搬到了线上,可那份执拗的仪式感,半点没减。
“普通日子过着就挺好,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凌云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还勃艮第?我泡杯菊花茶都算给你面子。现在都讲极简生活,你这老一套的形式主义,早该淘汰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不自觉地朝酒柜瞥了一眼,那瓶深红色的酒瓶,正安安稳稳地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在我这儿,这日子比啥都金贵。”史大海的声音带着笑意,全然没把她的冷言冷语当回事,“你忘了?当年在中东援外,国际长途多贵啊,我不照样雷打不动给你打电话唠嗑?别的能省,这日子的庆祝不能省。”
凌云没吭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她当然记得。那些年史大海在国外,每次电话里除了报平安,就是絮絮叨叨说着想给她做什么菜,想带她去哪儿玩。她那时总在电话这头敷衍,挂了机却对着空房子发愣。这个没多少文化、说话带着点乡音的男人,偏偏有着与他粗犷外表不符的细腻。可这份细腻,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对了,今天不光是结婚纪念日。”史大海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是我‘清心寡欲’五周年呢!”
这话逗得凌云“嗤”地笑出了声,语气却依旧带刺:“那要不要我给你发个奖状?再帮你在小区业主群里宣传宣传,让大家都学学你?”笑过之后,心里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史大海说的“清心寡欲”,她比谁都清楚缘由。那是八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个让她避之不及的纪念日,一场醉酒后的闹剧,彻底改变了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相处模式。
她至今记得那天晚上的场景。史大海罕见地喝得酩酊大醉,眼珠布满红丝,斜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他是司机,平时极少沾酒,唯独在这个日子,总会失控。“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当年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托老局长递了句话,你居然就同意了。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娶到你这么个大美人……”
彼时凌云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文学爱好者群的对话框还亮着。她刚逐字读完群友分享的一段关于婚姻的短文,指尖正慢慢敲下批注:“烟火易冷,人心难测,婚姻最磨人的从不是争吵,是沉默里的渐行渐远”。
网名叫“南山客”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字里行间满是迷茫:“凌云老师,您上次说的‘婚姻里的孤独’,我太有共鸣了。就像两人同守一间屋,却各有各的黑夜,这种凑活的体面,真的要扛一辈子吗?”
凌云望着屏幕,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困在婚姻围城里的自己,指尖悬在键盘上,慢慢拟着回复:“体面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煎熬如人饮水。有时不是不想寻出口,是走了半生,早已分不清哪条路能通向心安。爱或许会淡,但‘婚’带来的牵绊,却像蛛丝,看似纤细,实则缠得人动弹不得,这叫做‘婚困’——”她刚想加一句“我便是如此”作结尾,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这说的是谁啊?”史大海含混的嘟囔声就从身后传来。
凌云退休不久,学着年轻人玩起了社交软件,加了几个文学爱好者群,群里的人虽素未谋面,却能聊透婚姻里的鸡零狗碎,比身边人更懂她心底的煎熬。可这份虚拟世界的片刻慰藉,偏被现实里的琐碎瞬间打断,她心头一阵烦躁,头也没回地甩过去一句:“是我走了霉运,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史大海积压多年的委屈。他平时对凌云的冷嘲热讽向来一笑置之,可那天,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纪念日的特殊氛围,他猛地从身后紧紧抱住凌云:“霉运也认了!都三十多年了,你还想怎样?”
凌云吓了一跳,本能地挣扎着,两臂一甩就把他甩在了地上。史大海摔得结结实实,却没生气,反而趴在地上嘿嘿地笑:“我就想抱抱你……凌云,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凌云心里又气又疼,更多的却是厌烦。她向来不喜欢史大海的触碰,哪怕是夫妻间最亲密的举动,对她而言也像是一种折磨。她总觉得,和史大海结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当年若不是父亲病重,若不是老局长从中撮合,若不是自己一时糊涂,她的人生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也许是醉酒失态,动作过于粗爆,更由于他平日极少在家的生疏,家中的狮子狗以为史大海“欺负”主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猛扑了上去,照着他的屁股咬上一口。史大海疼得大叫一声,滚到地上,鲜血瞬间浸透了短裤。凌云大惊失色,一边驱赶小狗,一边找急救包给他包扎,然后带他去医院打狂犬疫苗。那一夜,史大海没敢回家,住在了附近小区他的父母家。第二天回来,狮子狗一见到他还是狂吠不止。见史大海直往屋里走,就扑上去想再咬上一口。史大海被追得满屋跑,顺手拿起拖把乱舞,嘴里还不忘调侃:“这狗成精了,把我当情敌了!”
最后,凌云把狮子狗送给了同事邱萍萍。邱萍萍早就想要这只小狗,平时本就跟这小狗很熟,这时得意地抱在怀里,还说“咬得好”。
史大海在家老实待了三天,看着凌云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晚上还陪他去看了场新上映的爱情电影,路上主动挽着他的胳膊,他居然生出了“因祸得福”的念头。可他不知道,凌云的关怀,不过是一种愧疚,一种对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的无奈妥协。
思绪回到当下,听电话那头,史大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工地上的趣事,试图逗她开心。凌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了客厅墙上挂着的结婚照上。照片是女儿执意要挂的,说家里总得有点烟火气。照片里的她,二十岁出头,眉眼间满是青涩与哀怨,嘴角紧抿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身边的史大海,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一脸憨厚,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凌云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落在了旁边女儿的婚纱照上。女儿嫁了个自己喜欢的人,婚礼那天,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女儿幸福的模样,她心里既欣慰,又有些羡慕。半个世纪的人生,她走过了太多弯路,在婚姻的围城里挣扎了三十二年,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洗漱了。”凌云打断了史大海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行,你早点休息。”史大海的声音立刻放轻了,“红酒记得喝一口,就当陪我庆祝了。我可是永远爱你的。”
“嗯。”凌云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凌云走到酒柜前,拿出那瓶勃艮第,开了瓶塞,倒了小半杯。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摇晃,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她抿了一口,口感醇厚,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对史大海而言,这个纪念日是幸福的见证;可对她而言,这一天是刻在骨子里的痛苦。这份痛苦,像附骨之疽,缠了她三十二年,从未消散。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凌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真的需要重新审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