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某个清晨,玫玫在手机闹钟响起时勉强睁开眼。窗外晨光微曦,她摸索着关掉闹钟,倒头继续睡。
"叮"的一声,苏玉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起:"今早地铁又挤爆了,我在站台等了十几分钟才上地铁。"配图是拥挤不堪的车厢。玫玫慵懒地坐起身,回了个拥抱的表情,手指划过自己手机里存着的租房软件截图。通勤时间六十二分钟,这是她每天必须支付的时光税。
玫玫决定搬到公司附近,并和周扬同居。苏玉也打算在公司附近找房,三人商量着一起找房。
"我看了套一室一厅。"周扬用手机划出地图,指尖点在距离公司两公里的位置,"步行二十五分钟。"
当晚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水管发出的古怪呜咽,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着清单:节省的通勤时间每天40分钟,房租分摊后少支出1600元,还有...她停顿了很久,终于写下:可以看见他清晨刚睡醒时乱翘的头发。
周末的看房日成了三人行的奇妙约会。苏玉穿着便于行动的平底鞋。"这套朝北的卧室有霉味。"她掀开窗帘,"但厨房的收纳空间很合理。"
玫玫看着周扬蹲在地上检查电路板的样子,她突然觉得搬家这个决定像熟透的果实从树上掉落般自然。
玫玫选定的房子在距离公司1公里的城中村。城中村是深圳的一个特色,聚集着众多外来务工人口,他们都是白领,多半像周扬和玫玫一样拖家带口长期住在这里。城中村的楼栋之间的间隔很小,环境比不上小区,但也算干净舒适。这里的房子都是无产权,房东都是本地人。
签合同那天,房东老太太执意要演示如何使用燃气灶,火苗"噗"地窜起时,林苏二人不约而同后退了半步,又因为这个同步动作笑作一团。
最终苏玉在离他们只有200米远的地方找到了心仪的房子,空间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单间小而温馨,更重要的是有个宽敞的阳台,她很喜欢。
搬家那天,玫玫抱着装满生活用具的纸箱,看周扬把书架零件按编号排列在地板上。他的秩序感近乎偏执,连螺丝钉都要按大小分组摆放。苏玉带来一盆枝叶肥硕的绿萝,说是能吸收甲醛。
"包饺子庆祝一下吧。"苏玉突然提议,“我去买点食材,今晚在你家庆祝我们找到了新的归宿,不用再早起挤地铁啦!”
玫玫拍手叫好。
傍晚时分苏玉如约而至,除了饺子皮和玉米香菇鲜肉,她还带来了一瓶葡萄酒。玫玫感叹苏玉的贤惠,自己啥也没准备。
苏玉调馅料的手法娴熟得令人惊讶,葱姜末在刀起刀落间化作细碎的翡翠。"我奶奶教的,"她手腕翻转,刀刃与砧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要顺着纹理切。"
玫玫包的饺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咧嘴傻笑,馅料从裂缝中探头探脑。苏玉的作品则精致如工艺品,每个褶皱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周扬则坐在电脑前办公,等着一场盛宴开席。
"水开了。"苏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玫玫围着灶台,看苏玉将饺子像白鹅般扑入滚水。然而不过三分钟,锅里的景象就让两人沉默——玫玫的"咧嘴派"全军覆没,苏玉的"工艺品"四分五裂。
"至少汤很有营养。"苏玉舀起一勺浑浊的面片汤评价道。玫玫拍下这锅"抽象派饺子"发到朋友圈,配文"米其林三星厨师团队作品"。周扬默默下单了外卖。
外卖送来时,红酒已经醒好。三只玻璃杯在灯光下碰撞,苏玉说:"为缩短的通勤时间干杯。"玫玫补充:"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周扬不语,只是跟着举杯碰杯。
夜深时,玫玫站在新家的阳台上。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如星光坠落凡间,苏玉居住的那栋公寓亮着几盏零星的窗。200米的距离,是外卖配送的误差范围,是散步时偶然相遇的概率,也是友谊与**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但是此时的玫玫觉得很安心,苏玉并没有因为周扬而对自己疏远,她和玫玫一样珍惜友情。
他们谁也没想到,未来的一场暴风雨,正躲在晴天之后等待粉墨登场的机会。
玫玫更没想到,她为友谊干杯后的一年,和苏玉友谊的小船就因背叛而翻。
她想去质问苏玉,想把周扬和苏玉约上三个人坐一起好好聊聊,他们到底和周扬发展到哪一步了。
玫玫预想了一下画面,觉得三个人坐一起太尴尬了。周扬不会认错,苏玉也不会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会令玫玫会像个手舞足蹈独自表演的小丑一样。
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她最终决定单独找苏玉吃个饭。当她在微信上发出吃饭邀约时苏玉很爽快的答应了。
周三傍晚六点,玫玫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窗玻璃映出她素净的脸——未施粉黛,产后脱发让她的发际线略显稀疏,眼下两抹淡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苏玉姗姗来迟。她穿着墨绿色丝绸连衣裙,新烫的卷发垂在肩头,唇上是当季最火的枫叶红色。
一见面玫玫和苏玉都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来掩饰各自的心事。
她们一边点菜一边若无其事地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总打错文件,楼下咖啡店换了咖啡豆,朱莉和Peter的异国恋进展。苏玉的手机亮了几次,她瞥了眼就按灭了屏幕。因为口味相似,菜很快就点完了。
主菜上来时,玫玫状似无意地说:“周扬最近挺忙的,经常加班,我算是明白什么叫丧偶式育儿了。”
“带娃很幸苦吧,职场妈妈真不容易啊,又要上班又要带娃。”苏玉跳过周扬,将话题引到玫玫身上。
“是啊,女孩子还是要趁着年轻多享受下自由的时光,一旦结婚生了娃就被家庭孩子捆绑住了,如同笼中鸟一般。而他们男人,有了家室依旧可以保持着单身般的潇洒自由,你说气不气?”
苏玉带着玩味的笑容喝了口水,接着又夹起一块鱼吃了一口,并催玫玫多吃点菜:“这清蒸鱼味道不错,你多吃点补充营养,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玫玫跟着吃起了鱼,苏玉顺机将话题一转,“我平时喜欢做清蒸鱼,要么没有外面的嫩,要么就是味道太淡,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酱料?”
“在家都是我婆婆做饭,我没有研究过做菜。”玫玫略带尴尬的莞尔一笑。
为了避免冷场的尴尬,苏玉不停的找话聊,尽量不让她们之间的沉默超过三秒,一个小时下来她们天南地北的聊了很多生活日常,唯独对苏玉和周扬的问题避而不谈。玫玫深知和苏玉坐在这里就是对她的强烈暗示,是一场无言的主权宣誓。这场看似平常的叙旧,苏玉当然心知肚明其中的意味。
走出餐厅时,苏玉在路边等车。
"拜拜。"苏玉挥手,欲言又止。
玫玫笑着点点头:"拜拜。"
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玫玫摸出手机。周扬发来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你去找苏玉了?"
她没有回复,只是删掉了对话框。街边橱窗映出她的身影——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像棵被风雨摧折过却仍未倒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