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有石子路,有木走廊。男人抱着少女走过了很多院子。他走得都很稳荡,秦诗感觉不到什么摇晃。
他是除了爸爸以外第一个抱她的异性,而爸爸也只是在小时候抱。所以男人算是第一个抱的。
他的抱抱很温柔,像捧心爱的掌上明珠一样小心翼翼到骨子里。
秦诗闭着眼,虽然肚子还是很疼,但觉得在他的怀里暖暖的很舒服,也很安心。他身上的檀木香好像帮她缓解了很多疼感。
风香香的,柔柔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秦诗是疼累了,在檀木香的熏陶下她想闭眼眯一觉。但一想到人她不认识,心里隐隐有根刺提醒着,不能睡,她又用力的保持清醒。
秦诗像一个小挂件一样,她挂在男人脖子上的手是拽衣服的。手心攥出的冷汗不出意料的蹭到衣服上。
她这人就是不好意思麻烦人的性子。一看到衣服上了淡淡的水印,她立马小心翼翼的扯着自己袖子在擦手。
男人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很贴心的说,“衣服没关系的。”
秦诗腼腆得红着脸,只能说谢谢。
没等姑娘问他还有多远。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温柔的报备,到哪里了,还有多久到。
秦诗也不会让他的话落下,每次都点头出声回应“嗯,好的。”
他说,她的裤子脏了,他要带她去自己住的禅房换。禅房里有他妹妹穿的衣服。差不多大应该穿得上。
听他这么一说,秦诗想了两秒钟就直接答应了。
她面子薄,是不好意思在人面前穿脏裤子的。而且,还是在清修不见红的佛门重地。她也不好意思找爸爸。
此刻,男人的出现就像是天使一样,拯救了她的破碎窘窘。秦诗心里是千言万语都表达不了的感激。
——
禅房里。
秦诗收拾好了,坐在小凳子上。她把自己的衣服折了又折,把那块红红的血迹完完全全的包进衣服褶皱藏起来。
男人忙碌的背影一直在一个长板桌上飘荡着。他的身肩很宽大,完完全全挡住了他的手上动作。
秦诗的视线放过去,看不见他在捣鼓些什么。
从头到尾细细看了看,她也是现在才发现,他还有头发,不是光顶师父。
那他是什么人?……
秦诗不由的想什么出了神。
直到男人端了半碗水递到她的面前,对她说,“没有红糖,将就喝点热水吧。”
秦诗瞥了眼碗,攥着的手在迟疑。
“水是现烧的,很干净,没有下东西。”男人很自然从容的道出了少女的顾虑,“要不是怕你嫌弃,我就先喝一口试给你看了。”
嫌弃!听着他说这两个字,秦诗想起了一些不好记忆。妈妈就是嫌弃爸爸,嫌弃家贫,嫌弃自己是女儿才不要她的。
她对这个词是很敏感的。听到别人说嫌弃自己,她会很伤心。同样换位思考放在别人身上,也是如此。更何况他帮了自己,秦诗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不想让他寒心。
“不嫌弃的,谢谢你,没有嫌弃。”秦诗立马乖乖的接过碗。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粉红色的棉花糖一样,甜甜的,软软的。
“嫌弃也可以,”男人笑着,语气很温柔,“小姑娘家在外有点防备意识是对的,这是对自己的负责。”
说着他从床底拉出了个小板凳,比秦诗坐的还小,他拎着坐到她的旁边。
秦诗静静的抿了一口水。
接着男人在胸口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粉粉的东西。他双手捂着递过来。
是捂热的暖宝宝贴。
他绅士的放到了她膝盖上,顺其自然的端过碗,“你等一下再喝水。”
秦诗拿着东西一怔,原本还惊奇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用粉粉封面的暖宝宝,话都到嘴边了,她一时才想起来他有妹妹。
那有妹妹为什么还住寺庙?
为什么不回家住?
秦诗疑惑着,没有问出口。
她偷偷的瞄了他一眼,男人也正盯着她看。她像是做贼心虚被抓包一般的紧张,迅速低下头。
男人住得很简朴,床铺卧具以及木桌都跟电视上看到的寺庙禅房一样。整个屋子加上他身上衣服的颜色,总共不超过四种。
秦诗看了看,大概就是一个衣柜比较值钱吧。因为衣柜里的衣服比较多,再不贵的加在一起都会超过三位数。
实话实说眼前的男人,真的是秦诗十六年以来见到过的,最家徒四壁的人。不过想想,在寺庙这种淡名淡利的场合也很正常。毕竟佛门都讲究一个清心寡欲,视钱财为粪土。
男人出声,带回了她的思绪,“这个暖暖的,是放在小肚子上的。暖、”
秦诗下意识的认为他好像不知道叫什么,很自然的接了句“宝宝。”
男人一愣,眼眸的深邃被一抹不知所措漾开,但面色很从容淡定,看不出此时内心在想什么。
秦诗指着手上东西,也呆呆的复述一遍“这个是暖宝宝。”
男人点头,心上风过青青草地。他说话的温柔调调,正常又暧昧,“嗯,这个暖,宝宝,贴着要舒服点。”
秦诗言语表示感谢。
她隔着衣服在小肚子前比划了下位置,抬眼看向男人。
他直勾勾的愣眼。
少女略显局促,红着脸,不太好意思的开口,“你转过去。”
她就坐在角落里,两面靠墙转不了。所以只能麻烦他了。
啧……
男人眉睫一扬,又不是脱衣服,怕什么?
秦诗干巴巴的盯着他,是一副羞红了脸的窘态。
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心头莫名颤颤的,他手上端着碗的水面抖了抖。
小姑娘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秦诗又再提醒了一遍,语气更加柔软,“请,你转过去。”
男人后知后觉的转身,双手稳稳的端着想要晃动水,半天他漏掉一拍的心跳才慢慢和频。
……
男人主动跟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姚烬寺。”
“姚、烬、寺”少女轻轻的在心口念了一遍,她记住了。礼尚往来,她也说了自己的名字,“秦诗。”
“秦诗,”姚烬寺重复念了一遍,他说,“很好听的名字。”
接着他又问起,“是写情诗的情诗吗?你很会写情诗吗?”
秦诗一愣。
当然不是了,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都好像没有情的姓氏吧。也许吧,反正她没有在书上见过,亲戚朋友也没有这姓的。
她想了想,慢条斯理的告诉他,“我不会写情诗,但我会写秦诗,名字是跟情诗谐音的,姓秦的秦,诗歌的诗。”
姚烬寺就笑笑。
“就是此秦诗非彼情诗……”
秦诗解释一大篇下来,把自己都说迷糊了,不知道姚烬寺听懂没。反正她是什么都解释了,但又感觉什么都没有解释到。
秦诗有些惭愧,面对姚烬寺如此简单的提问,她这语文课代表第一次解释自己的名字,解释得乱不成军。
这要是传到语文老师的耳朵里,怕是肺都要气炸的地步。
秦诗心情复杂的掐了掐手心,陷入疑惑,自己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说不清楚呢?这期待的长大怎么把自己变得傻傻的感觉?
今天的种种经历,她感觉自己可以记一辈子了,刻骨铭心的那种。
时间一秒一秒的在流逝。
房间里安静得尴尬。
第一次见面,比较陌生,两人都找不到话题来聊。
姚烬寺鼓动着腮帮子,他不看秦诗,就是低头搓自己的手。
秦诗时不时的抬眼看他,看他把自己手背上的青筋搓得胀胀的。
她一对视上他的视线。又会匆匆低头。
秦诗双手端着碗,跟乌鸦喝水一样,把嘴巴塞进碗里,再慢慢把整张脸都怼进碗里。一点一点的把手上的热水喝得干干净净的。
她起身把碗放桌子上。
姚烬寺开口问她,“饿不饿?寺里有素粥。我去给你盛一点。”
“谢谢,我不饿,”秦诗抬眸看他,缓缓道“我想回去了。”
说完她觉得话太直白了,又补了一句“爸爸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姚烬寺欲言又止的,他原本是想说离早会结束还很早,她可以再多坐一会儿的,但想了想,人这么腼腆害羞,他留她,小姑娘心里可能会不舒服。
他只简单的回应了“好。”
话音刚落,他就利索的从小椅子上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
秦诗的世界又出现了那双大手,把她从疼得想死的门口抱走的手。
他又蹲下来,伸着脖子凑到她的面前。抬眸看着少女,用很温柔的口吻说,“抱你。”
秦诗一愣,眼中一分欣喜和矛盾交织。她在心底摩挲着,前面是实在疼得不行了,抱的话是人之常情。现在,她舒服多了,再抱的话人多眼杂的影响不好。
她拒绝:“谢谢你!我自己可以走的。”
“不是答应你,抱你回去吗?”姚烬寺说,“我说到做到。”
闻言,秦诗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她觉得姚烬寺人真好,他还记得他说过的话,她还以为是随便说来哄她的。
不过,还是不行,性质不一样的。秦诗是个心思细腻的,她考虑顾及的很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亲密举动传出的话不好听的。
她不想引起什么闲言碎语。于是再次拒绝,“不,不用,我好多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帮我带路吧。”
“那你的衣服放我这里。”姚烬寺说着,手顺势而落,就从她的大腿上拿起衣服。
秦诗下意识的一把紧紧抓住,往自己怀里揽,脸上大大的问号。
“这是我的衣服。”
“我不要你的。”姚烬寺勾着嘴角笑了笑,“我帮你洗,等你回去就不好洗干净了。而且不舒服是不能碰冷水的……”
不……我们才见第一面。
秦诗害羞得白白的脸满山红遍,她还是不肯松手。
怎么能让一个大男人给她洗脏衣服?这是很私密的,而且还算是比较陌生的男人,这也太暧昧了。再说,她到这里来已经是很麻烦人家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呢?
秦诗用力扯了扯,声音低低的,“不用,洗不干净就算了。”
“这么好看的衣服丢了可惜。”姚烬寺一阵惋惜……
“不麻烦的。”
“……”
秦诗扬起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姚烬寺。
他张嘴好像说了很多话,就像乘凉大树下喜欢聚在一起摆龙门阵的唠叨婆婆,她的脑子被说得嗡嗡的。
秦诗在心底深吸一口气,算不上紧张,也不是风平浪静。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她觉得姚烬寺对自己异常的好了,超出了一个普通好心人的好。就像男朋友对女朋友,以至于更亲密关系才有的好。然而自己却不自主的想接受他的好。
十六年来,少女心头第一次有这种激荡的感觉。一身的狼狈被他揽在眼里。她身上,心上以及那逃避开的眼神。他对自己的吸引力,就像是异磁,越靠近越吸引,可,不靠近也吸引。
秦诗想着想着手就松了。不知不觉手中空空的。
“你还会再来吗?”姚烬寺说,“再来的话直接找我拿就是了。”
“好。”秦诗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答应了,她后知后觉的低头看手,怀中一顿悠凉。
她应该会再来的。
爸爸是司机,经常拉长途货物的,家里的奶奶信佛,爸爸信佛,姑姑信佛。每逢初一,十五,爸爸都会挑一个日子上南山寺拜佛,祈求出入平安顺遂。
爸爸很宠秦诗,只要她说想和爸爸一起来,想多陪陪爸爸,她就一准就能来。
秦诗想了一下,回复,“我可能会来,碰上时间冲突就不确定,可能要等很久。”
姚烬寺拿起衣服放好,“没关系,我都在,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秦诗默默点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姚烬寺提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走的时候秦诗又再说了一遍谢谢他的话,叫了他的名字。
姚烬寺祝她,学业进步。
秦诗一路上丧着个小苦瓜脸,她抱着胸口,很在意平平不显的飞机场。她介怀,自己就长得这样显小,没告诉姚烬寺她是学生,他都看出来了。
他还叫她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