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梅雨遥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康羡阳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大半杯水晃洒出来,尽数泼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温热的液体迅速在裤子上晕开了一大片水渍,被湿濡的布料像一层黏膜似的,软塌塌地黏在她腿上,稍一动弹,便会引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见状,梅雨遥瞳孔一缩,连忙直起了身,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就往康羡阳腿上擦。她眉宇间凝着真切的担忧,急忙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烫到你吧?我就是……”
康羡阳接过纸巾,在裤子上随意按了几下,朝梅雨遥轻轻摇了摇头,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温声道:“没事的,水不怎么烫,你稍等,我去换条裤子。”
话音刚落,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
康羡阳离开后,客厅顿时安静了下来。梅雨遥身为客人,不好在别人家里随意走动,于是便安静地在书桌前坐下,等待康羡阳换好衣服出来。
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心里微微一怔。这屋子布置得实在简单,与其说是简单,倒不如说是简陋——墙面斑驳起皮,大片墙皮脱落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暗沉发灰的基底;踢脚线早已开裂变形,边角处甚至缺了一块,露出里面陈旧的填充物。客厅里除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再无别的任何家具。整间屋子寒酸又冷清,全然不像有人长期居住的模样,反倒更像是一个临时安置的歇脚处。
梅雨遥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口气,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难怪先前康羡阳一直婉拒自己送她回家,想来应该是自尊心作祟,不愿让自己看见她这般窘迫的境况。如今看来,康羡阳的生活条件,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拮据。
出于礼貌,梅雨遥默默收回打量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桌上。可是,当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搁在桌面上的画纸时,却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摆在桌面最上面的画是康羡阳闲暇时随手勾勒的古寺速写。纸上没有多余的色彩,仅以黑白线条铺陈,笔触干净利落,结构章法暗藏张力,沉稳大气。寥寥数笔,便将古寺的轮廓层次、光影明暗尽数描摹得栩栩如生。
明明身处这般简陋破旧的环境,可是康羡阳笔下创作出来的世界却干净明亮,仿佛藏着一片独属于她自己的、不曾被生活磨去棱角的天地。
梅雨遥心底对康羡阳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全新的改观与动容。
梅雨遥心知肚明,未经允许擅自翻看他人的画作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情,但是那几张画纸上的内容实在太过吸引人,令她忍不住心生好奇,难以移开目光。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轻轻把散落在桌面上凌乱无序的一沓画纸归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翻看起来。
这些画作并没有繁复华丽的构图,大多是作者随性落笔的日常速写:光影斑驳的梧桐长道、Tonima’s Coffee 的店内一隅、还有街巷错落的各式建筑......画作的风格不拘一格,有的只用铅笔轻描淡勾,简单利落;有的则是淡淡晕开彩笔色泽,温柔治愈。每一幅画的笔触都细腻柔和,满是巧思,让人看一眼便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康羡阳刚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便看到梅雨遥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神情专注地翻看着自己先前搁置在桌面上的作品。她看得那样认真,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尽数褪去,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画纸与她一人。
康羡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只那一瞬,便被恰到好处的局促和羞赧取代。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打断了沉浸在画作里的梅雨遥的思绪:“这些都是我平常随手瞎画的,登不上什么台面,你可别笑话我。”
梅雨遥闻声抬头看向康羡阳,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尴尬,连忙放下手中的画纸,语气里满是歉意:“不好意思,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看了你的作品......”
还没等她说完,康羡阳就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她垂眸看向桌面的画纸,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打趣的促狭,语气轻快地打趣道:“没事没事,能被梅大设计师指导一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不是?是我的荣幸呀。”
话音刚落,她微微欠身,俏皮又乖巧地行了个抱拳礼。动作轻盈灵动,模样讨喜又不显刻意。
梅雨遥望着她这副活泼耍宝的模样,忍俊不禁,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忍不住抬手,用手背遮住嘴唇轻笑起来:“就你会打趣我!我看你是不是生病不难受了?”
闻言,康羡阳立刻抬手作轻扶额头状,无奈摇头软声讨饶:“诶哟!那还是有点难受的~”随后,她很快敛了玩笑神色,站姿一正,规规矩矩立在梅雨遥身侧。她指尖微攥,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藏着几分紧张忐忑,像等候面试点评的后辈,轻声问:“不过,梅老师既然看过了我的画,不知您有没有什么指点我的建议呢?”
她面上表现得腼腆谦虚,眼角余光却暗暗黏在梅雨遥脸上,一寸寸捕捉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心底开始默默盘算这场她精心布局的试探结果。
其实,梅雨遥能够恰巧留意到桌面上散落的画稿,并非偶然,而是康羡阳步步为营的刻意安排。她之所以把画稿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还特意把笔触最惊艳、设计感最出彩的那一幅画放在最上面,就是想要赌一把,自己的才华能否吸引到这位设计界顶尖人物的目光。
康羡阳心里清楚,梅雨遥在设计界地位举足轻重。倘若能得到她的赏识与提点,便是自己扭转当下惨淡生活现状最好的跳板。除却事业上的功利心之外,她心底还藏着一份隐秘缱绻的情愫——她既盼能借着梅雨遥的提携站上更高的舞台,又渴望能以共事的缘由慢慢靠近梅雨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让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止是萍水相逢,也能成为挚友,甚至产生更为亲密的羁绊。
她太需要一个能被看见、被认可的机会,来挣脱眼下的平庸与困顿。而身居高处的梅雨遥,恰好就是那个能撬动她人生轨迹、改写她命运的最佳契机。
这份精心铺垫的试探,是野心,是爱慕,更是康羡阳孤注一掷的满心期盼。
见康羡阳这般拘谨的模样,梅雨遥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歪歪头,眸光微柔,抬手从桌面上捞过几张画纸,指尖拂过纸面,轻轻点了几下,询问道:“这些都是你什么时候画的呀?你之前系统学过美术吗?从你的笔触走向和线条控形来看,功底很扎实,画得很好。”
看着手中的画稿,梅雨遥心底突然萌生了一股微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康羡阳这构图留白的巧思、笔触细腻的质感,竟音隐约有着几分自己作画习惯的影子。不像刻意模仿照搬,而是审美底色和创作格调的莫名契合,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相似气韵。她暗自感慨,眼前这姑娘,不仅基本功扎实有绘画天赋,连创作心性竟然都与自己格外投缘。
康羡阳被夸得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她轻声解释道:“其实我没有系统地学过画画啦,只是因为我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就喜欢自己画着玩。后来......”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抬眸深深望了一眼正专注端详画稿的梅雨遥的侧脸,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接着柔声说道:“后来我认识一位专业学过美术的朋友,她顺手教过我一些基础的线条把控和构图技巧。其余的,全都是我私下靠着临摹摸索,一点点练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这位朋友画画的功底十分出众啊。”梅雨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画稿上,语气满是由衷的赞许,“更难得的其实是你自己。没有系统的学习过画画却能无师自通,全靠自己摸索打磨到这个水准,画功已经比很多科班出身的人强很多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轻声补充道:“而且,你知道吗,小康,我们真的很有缘。你的绘画风格跟我很像,能遇到一个审美和画风和自己很合拍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听到梅雨遥的一番话,康羡阳心口猛地一紧。那些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瞬间翻涌上来,酸涩感瞬间漫过四肢百骸,堵得她鼻尖发酸,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怅然。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不敢让梅雨遥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我本就是未来的你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画风又怎么可能不像你呢?
康羡阳在心底苦笑。
“是吗?那确实太巧了!梅姐姐,我真的特别喜欢画画,以后你要是有空,可不可以指点我一下呀?” 康羡阳很快敛去了先前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次抬头时,神色早已恢复得从容柔软,先前的酸涩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抹乖巧又真诚的浅笑,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面对康羡阳恳切的请求,梅雨遥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感,像正式面试一般开口问道:“小康,你了解意众设计集团吗?”
小康是老梅亲手灌溉的小玫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