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康羡阳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刚睡醒时的迷茫状态。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里的模糊却迟迟不散,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天花板上糊着的报纸时不时一阵晃动,纸页的油墨味混着老旧木头的潮气,丝丝缕缕弥漫在这间逼仄狭小的房间里,呛得康羡阳鼻腔发涩发痒,忍不住皱起了眉。

窗外的蝉鸣层层叠叠,聒噪得令人心头发闷,康羡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这尖锐的声响震地隐隐发胀,一阵眩晕感涌了上来。

她撑着难受跳下了床,在屋子里若有所思地慢慢走了一圈,心里莫名沉了下去。

房间还是两个月前自己刚刚租下的模样,脱落的墙皮,掉漆的门,吱呀作响的铁床,什么陈设都没变。唯一不同的是,客厅书桌上摆了一本看上去不太像自己会主动去读的书——《霍乱时期的爱情》。

康羡阳心生好奇,她挑挑眉,刚拿起书准备翻阅,一阵周杰伦的《晴天》电话彩铃声却突然响起,婉转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显得格外突兀。

康羡阳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扔下书返回了卧室。拿到手机后,她的大拇指习惯性地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发现没反应,这才赶紧按下了屏幕下方那凸起的塑料接听按键。

还没等她来得及张嘴发出第一个音节,听筒里就炸开了咖啡厅老板带着京腔的咆哮:“小康!这都几点了?今儿周六,店里都快忙炸了!你要是再不来,我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电话那头老板急切的催促终于让康羡阳涣散的神志重新集中起来,她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004年8月14日上午9:05分。

糟了糟了,迟到了!一定是昨晚打烊后收拾店面忙到太晚,自己竟然忘了第二天周末需要加班的事,连闹钟都没定,就这么一觉睡过头了!

康羡阳倒吸一口凉气,跟老板连连道歉后,便火速挂断电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卫生间。

今年六月大学毕业后,康羡阳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为了能在北京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都市生存下去,她只能选择暂时在一家咖啡厅兼职过渡一段时间。

Tonima’s Coffee坐落在北京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国贸商业区,四周全是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来往的尽是衣着光鲜的白领与精英,是名副其实的豪华地段。可康羡阳租住的老小区,却在城市另一端的四环外,与市中心隔着大半个北京城。从家到店里,光是地铁就要倒上两趟,算上等车和步行的时间,单程就要耗费近两个小时。

可是,为了生计,康羡阳别无选择。

眼下正值北京最难熬的“桑拿天”,店里冷气足,来避暑的客人越来越多,所以生意格外火爆。偏偏最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店里人手又不够,所以这段时间,康羡阳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连轴转的日子让她心力交瘁,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简单洗漱一番后,康羡阳抓起外套就急匆匆下了楼,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终究还是没敢走向地铁站。犹豫间她咬了咬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康羡阳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这一趟车费,差不多抵得上她大半天的工钱,可眼下也顾不上心疼了,只盼着路上别堵车,能赶在老板彻底大发雷霆前顺利到岗。

......

从康羡阳到店以后,一整个上午都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直到中午饭点临近,店里的客流才终于逐渐稀疏了下来。

她靠在吧台边,揉了揉酸胀的腰,长长舒出一口气,想着终于能休息片刻。结果,她刚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余光就瞥到门口屋檐上的风铃一阵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玻璃门随即被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康羡阳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中午1:30分。

往常这个时间点,对方早该出现在角落那个她常坐的位置上了,今天却比惯例的一点整,晚到了整整三十分钟。

康羡阳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一杯冰美式,一份蛋黄酥。”女人将金额恰好的零钱轻放在收银台前,声音清浅,“谢谢。”

语毕,她礼貌地莞尔一笑,朝康羡阳微微颔首,便转身径直走向了店内就餐区。

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落地窗,轻柔地落在了女人的发顶,为她那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身姿挺拔,步履轻缓,被熨的毫无皱褶的白衬衫衣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木制地板上晕开一道修长而清瘦的影子。

康羡阳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女人转身离去的身影,直到对方在角落的位置落座,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她垂眸眨了眨眼,眼神里微光细闪,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角也跟着勾起一抹温温软软的笑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悄然漾开。

她动作轻缓地将还沾着女人指尖余温的零钱放进收银台,而后转身走向操作间,去制作咖啡。

梅雨遥,当今国内室内设计领域最顶尖的设计师之一。她所任职的意众设计集团,坐落于北京最繁华的国贸商区,与Tonima’s Coffee隔街相望,是北京设计行业里声名赫赫的核心企业,不仅是国内设计业界的标杆翘楚,在国际上更是享有盛誉。

可鲜少有人知道,梅雨遥二十二岁刚毕业入职时,彼时的意众设计集团还只是北京设计圈里一个初露头角、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是梅雨遥凭借过人的才华与魄力,仅用五年时间,便一手带领公司在行业中实现了跨越式发展,硬生生将一个新兴室内设计板块,打造成了在北京设计领域中,一项举足轻重的核心业务。同时。也让意众设计集团从此在北京乃至全国声名鹊起,站稳了一线头部位置。

可以说,意众设计集团之所以能够取得如今的成就,梅雨遥功不可没。

梅雨遥手握数项国际顶尖设计大奖,从商业空间到私宅定制,每一部作品都兼具艺术质感与实用价值。如今,年仅二十七岁的她,早已坐稳了意众设计集团首席设计师的宝座,以远超同行的专业实力,成为集团乃至整个设计行业里最不可或缺的核心支柱,亦是设计领域里一颗熠熠生辉的璀璨之星。

这位设计界的传奇人物,是Tonima’s Coffee的常客。她总爱在午后时分,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或对着笔记本电脑专注工作,或捧着咖啡静享片刻悠闲。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份不算交集的交集,让康羡阳忍不住对这位气质出众的熟客心生好奇。她私下里悄悄搜集了一些关于梅雨遥的资料信息,那些闪闪发光的履历,就这样一点一滴被她记在心里,并且在心中对梅雨遥悄然滋生出一份仰慕之情。

“您好,您的冰美式和蛋黄酥,请慢用。”康羡阳将托盘上的饮品和甜点轻放至梅雨遥桌前,顺势把空餐板拢在膝前微微躬身,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谢谢。”梅雨遥抬眸看了一眼康羡阳,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后,目光便迅速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指尖继续快速地敲击着键盘。

康羡阳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目光在那杯冰美式上停留了片刻——她今天特意在咖啡里少放了几块冰。她观察到,从前每一次梅雨遥拿到咖啡后,都要先用勺子把多余的冰块舀出来后才会入口,次数多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便被康羡阳悄悄记在心里。今天为梅雨遥准备饮品时,她便按照梅雨遥的这一习惯调整了冰量。

她没有在梅雨遥身边多做停留,转身走回了吧台,可是却总忍不住抬眼,有意无意望向梅雨遥所坐的角落——看她抬手撑在额前,边揉太阳穴边叹息;看她蹙着眉切下一块蛋黄酥,送入口中后悄然舒展的眉心;看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有时怔怔发呆,有时又闭目养神。

每当康羡阳出神望着梅雨遥时,她那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不过,这种贪心的凝视只会在梅雨遥身上停留那么一瞬,她便会火速收回视线,重新扬起笑容,继续招待下一位客人。

或许暗恋的感觉就是这样。即使对方不认识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自己,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远远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悄悄记下独属于她的小习惯,就已经很知足了。

暗恋这件事,就是纵然明知会让自己的心脏浸在无尽的酸涩与惆怅中,却也依然甘之如饴。

梅雨遥是康羡阳藏在心底的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

......

傍晚七点。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悄然铺展的夜幕温柔吞没,广阔的天地渐渐被朦朦胧胧的黛色所笼罩。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路灯却已次第亮起,霓虹招牌也纷纷绽放出炫目的光芒,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了一束束迷离的光。白日里属于伏案工作的繁忙和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整座城市便已悄然切换了节奏,一头扎进了属于夜晚的繁华与热闹之中。

梅雨遥终于修改完最后一篇设计稿,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保存键,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她从座位上缓缓站起,久坐的僵硬让腰背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便顺势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响间,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目光扫过桌角还在散发热气的那杯白开水,又落在吧台后正在认真擦拭着雪克壶的康羡阳身上,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梅雨遥这个人,一旦投入工作,注意力便会被屏幕上的设计线条全然占据,刚落座时点的咖啡早已喝完,她却毫无察觉。直到口渴袭来,她下意识抬手去够杯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杯底早已空空如也。梅雨遥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却终究没有开口招呼店员,只是抬手将空杯往桌沿处轻轻推了推,便又将注意力落回了屏幕之上。

倒是吧台后的康羡阳,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默默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满温热的白开水后,轻手轻脚地送到梅雨遥的桌前,换下那杯早已见底的咖啡。

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康羡阳像掐着点似的,每当梅雨遥手边的水杯见了底,她就会端着水壶过来及时给她把水添满。她从不多言,只以一个极轻的颔首微笑示意,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惊扰了正专注工作的梅雨遥。梅雨遥起初还会抬头道一声谢,到后来,竟也在这无声的默契里,习惯了手边那杯始终温热的水。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 梅雨遥走到吧台前,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面额不同的钞票,放在了收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谢谢你一直帮我添水,这是一点心意。”

康羡阳轻笑一声,摇摇头,指尖微抬,轻轻把那两张钞票推回到梅雨遥面前:“您不用的。”

望着康羡阳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睛,梅雨遥无声地笑了笑,倒也不再推辞,将钞票重新放回了钱包。她对康羡阳微微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开了Tonima’s Coffee。

门被推开的瞬间,屋檐下的风铃再一次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欢迎下次光临。” 康羡阳对着梅雨遥离开的方向微微欠身鞠了一躬,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们又见面了,梅雨遥。

真好。

直到梅雨遥的背影渐渐消融在夜色里时,康羡阳才缓缓直起身子,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一句。

新年新气象!2026.01.01开新文啦~

不知道大家发现我在第一章埋下的小伏笔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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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梦与君同(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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