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选秀的消息一经传出,全国各地的适龄女子顿时人心惶惶。
有人家急忙给女儿定了亲,匆匆嫁了出去,有人家连夜把女儿送到远处的亲戚家藏起来,可躲也躲了,藏也藏了,一番折腾下来,全国各地依旧有不少秀女被送往了京城。
她们之中,有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便被爹娘亲手推了出来。送一个女儿进宫,好歹能换几两银子过活,至于女儿进去是死是活,那是她的命。
有的是被地方官强征上来的,选秀之事催得紧,地方却凑不够人数,官差便去乡下抓人。抓来的姑娘有的哭了一路,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缩在马车角落里,眼睛直愣愣地发着呆。
也有那小门小户的女儿,家中听说皇帝选秀,便做起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于是铤而走险,也不管女儿是否同意,就将女儿送往了京城,毕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
百姓私下说,这哪是选秀,分明是抢人。
可这话也只在私底下说说,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讲。上头的皇帝昏聩残暴,底下的人命如草芥,有人哀叹这烂透的世道,却也没法子改变什么。
而京城那头,礼部侍郎这几日头发都愁白了一片。各地送来的秀女名册堆了满满一案,他翻来覆去地看。
皇帝难伺候,前两年就办砸了一场,一个秀女都没看上,怪他们办事不力,狠狠罚了一通。今年再办不好,怕是就要掉脑袋了。
底下人劝他保重身子,他摆摆手,没接话。过了半晌,才低声说了句:“办完这趟差,我请辞。”
待到选秀这日,周疏坐在主位,难得没打哈欠。他目光扫过底下一排排的秀女,看得很仔细。
底下秀女们战战兢兢,都低眉敛目,生怕被上头那昏庸无道的皇帝看上。
可周疏却越来越失望,在他看来,这里的大部分人连画中人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他一会儿嫌弃这个眼睛不够亮,一会儿又说那个身段不够窈窕,于是没多久就撵走了一大半。
一旁的礼部侍郎脸色越来越差。
周疏眉头紧锁,最后扫了一眼底下众人,说道:“都撵了。”说完便起身欲走。
那些被撵出去的秀女个个如获新生。而底下剩余的几人,有人霎时间也松了口气。
礼部侍郎见这般情景,冷汗都下来了,硬着头皮上前:“陛、陛下,还有几个皆是品貌不俗,不妨再看一眼。”
底下的几人瞬间脸色又是一白。
周疏见那最后几人都低着头,便不耐烦道:“抬头。”
剩下几位秀女脸色苍白,战战兢兢抬起脸。
周疏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只觉一个比一个乏味,眼前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寝殿里的那幅画相提并论。
他意兴阑珊,正要开口说“都撵了”,目光忽然落在最后面一个秀女身上。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别的秀女都在发抖,她倒是一派镇定,安静得像不存在似的。
周疏多看了一眼,旁边的礼部侍郎察言观色,连忙道:“陛下,这位是江南送来的……”
“留下吧。”周疏打断他,随口道:“先送去偏殿。”
说完他起身,踢开挡路的礼部侍郎,一脸不悦地走了。待他走远,礼部侍郎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位秀女还站在原地,虽是被皇帝被中留下却一言不发,脸上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害怕之色。
礼部侍郎心底暗自叹息。
周疏回到御书房便直接将御案上的砚台砸在了地上。
“都滚!废物!连选个人都选不好。”
侍候的宫女太监连忙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
周疏坐在御案前,此时案上正摆放着他寝殿里的那副画,他展开画卷,拿过御酒灌了一口,喃喃道:“你到底在哪……”
他喝了一壶又一壶酒,不一会儿便伏在案上打起盹来。而那幅被他压住的美人图中,美人执花而立,玉面芙蓉。忽然,画中人的唇角诡异地微微勾起了一瞬。
当夜,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去到了安置秀女的偏殿,白日里那位沉默不语的秀女此时正独自坐在窗前,连盏灯都没点。小太监出声叫她,她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搁着吧。”
小太监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待到夜深时,凉风骤起。
皇帝寝宫里周疏正在睡梦中,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寝殿的窗户似乎被冷风吹开了,他喊了一声值夜太监,谁知却无人应答。
于是不悦地揭被下床,独自往外间走,半梦半醒之际心想,明日便将这狗奴才拖去御兽园当兽食喂了。
然而走到冷风灌入的窗前,却猛然瞧见那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外映入屋内,那人背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个大致轮廓。而窗沿外,那人还悬着一双脚,这会儿正一晃一晃着。
周疏愣在原地,睡意消了大半。他警惕地看向殿门,殿门关得好好的,殿外的侍卫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背上不禁生出冷汗,这究竟是人是鬼?
正害怕疑惑间,那人忽然跳下了窗台,落地无声,缓缓走了过来,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
是一张过目难忘的美人脸,生得与那副美人图中的人有七八分相似,却比那画中人更美,也更加冷俏,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看得周疏心神都颤了三分。
周疏张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美人步至近前,仙姿窈窕,身量与他这个皇帝相比竟也丝毫不逊色,只见美人朱唇轻启:“你不是在挑美人吗?我来了。”
周疏此时才找回一点心神,连忙问道:“你是谁?”
美人不答,只是面若桃花,轻轻一笑。
周疏只觉自己眼前仿佛都更亮了,连窗外的月光也不及美人这一笑,他只觉自己不似在人间,已是魂飞天外……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周疏睁开眼,头还疼着,应是昨夜酒喝多了。他脑海中还残留着昨晚那个美人的笑靥,此时看着帐顶不禁有些遗憾。于是一边在心中回味,一边翻了个身,将手搭在枕边,谁知手指却忽然碰到了一片温热。
他愣了一下,扭头去看。
身边不知何时竟躺着一个人,青丝散在枕上,脸侧对着他,还在沉睡。呼吸的吐息均匀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周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昨夜的记忆里的那张脸与眼前人逐渐重合……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大了些,引得身边那人动了动,却依旧没醒。
周疏低头看她,眼中一片痴迷。昨夜月色下那张脸冷得像玉一般,此刻天亮了看,倒显得柔和了不少,可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他想起那幅美人图,画中人已经够美了,这人却是比画还要美上三分。况且画里的人不会像现在这般卧于他的身侧,更不会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他的腰上。
周疏盯着她发了会儿呆,半晌才回过神,他下了床,走到外间,朝外喊道:“来人。”
外面的太监小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
周疏问:“昨夜谁当值?”
太监答:“回陛下,是奴才。”
周疏危险地眯起眼,盯着他:“昨夜有人进朕的寝殿,你看见了吗?”
太监一脸茫然:“回陛下……昨夜殿门紧闭,无人进出。”
周疏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间,床上那人还在睡。收回目光,他心不在焉地对太监说:“下去吧。”
太监退下了。
周疏站在外间,一时半会儿没敢动。他是肆意妄为,但不是傻子,现在里面那个人明显很不对劲。昨晚她就在窗台上坐着,殿外侍卫却没有发现,值夜太监也说没看见。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从哪里来的?
周疏来回踱了两圈。
不,不对,朕是真龙天子,真龙自有天佑,美人既然从天而降,那便是上天的。
他一脸兴奋地转身回了里间,走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瞧着床上人。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动了动,醒了。美人睁开了有些惺忪的睡眼,缓缓眨动睫羽,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那双狐狸眼似的美目在晨光里透着浅浅的琥珀色,像盛了一汪化开的春水。
“你醒了?”她说,声音懒懒的。
周疏看着她,欣赏了一会儿美人的美貌,他露出一个亲近的笑容,问道:“你叫什么?”
“青娘。”
“青娘。”周疏念了一遍,点点头:“从今往后,你就住长秋宫,封……青妃吧。”
青娘歪了歪头,脸上没露出什么激动之色,也没要起来谢恩的意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闭上了眼。
周疏也没计较,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外面那些烦心的大臣都不算什么了。
当日,周疏便下了旨,封青娘为妃,赐居长秋宫。
太监宣旨的时候,新晋的青妃娘娘没磕头谢恩,只是轻轻福了下身子。太监愣了愣,看她一眼,她却一点不慌,太监没敢多说,这可是陛下第一次下旨封妃,他把圣旨放下后恭敬地退下了。
周疏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计较。他只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看,别人都跪着,只有她那样婀娜地站着,像一只可爱的猫儿。
之后周疏便派人拿着赏赐,将青妃带去了长秋宫。
青妃走进长秋宫的时候,四下看了看,像在打量着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殿中柱子上的金漆,指甲轻轻一划,便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痕。
她收回手,对着那道痕迹勾起嘴角。
窗外日头正好,此时照进殿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狐狸。
长秋宫外,小太监端着食盒一路小跑,往偏殿去。昨日新留的那位秀女现下还没用膳,膳食是定例,误了时辰也是要挨板子的。
他推开门,叫了声:“小主,该用膳了。”
殿内无人应答。
整个偏殿里空荡荡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案上放着一只食盒,是他昨夜送来的那一只,盒盖都没揭开。
小太监愣在原地,手里的食盒“哐”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秋宫。
周疏正歪在榻上看青妃挑首饰,只见她拿起一支白玉簪,歪头看了看,又拿起一支金步摇,在鬓边比了比,又放下了。
周疏看得入神,连太监进来跪了半天都没察觉。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偏殿那位秀女……不见了。”
周疏没回头:“嗯。”
“今早去送膳的太监来报,说人没了,门窗都关着,被褥也没动过…………”
“知道了。”周疏摆摆手,眼睛还盯着青妃,“下去吧。”
太监低下头不敢多言,退下了。
青妃拿起一支点翠的簪子,对着铜镜比了比,笑道:“陛下,这支好看吗?”
“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周疏盯着她的脸说,看都没看簪子。
什么偏殿,什么秀女,他早忘干净了。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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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