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沐笙双眼紧紧盯着那画像,一动也不能动。
那是一个和他的阿允很像很像的人。身段比他矮上几分,肌肉也没有他那么壮实,而那一张脸,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漆黑如夜的瞳,柳叶般的眼,清冽如竹的清隽眉骨,轮廓分明的薄唇……
像极了。初遇阿允时,他就是这般模样,少了几分稳重和平和,多了一丝傲骨与锋芒。
厉沐笙不自觉地发呆,意识早已沉湎在过去的回忆里,不想离开那段温暖和柔情。
那送信男子见这公子脸上神情几度变化,知道这最后一页上的人,就是他此行的目标。他抬眼轻轻一瞥那册上之人,心里猛地一大跳。
他忍不住地开口,声音竟还有些颤抖。“公,公子……这画像中人,难道……”他一字一蹦,仿佛很是艰难。
厉沐笙被他的声音打断,意识极不情愿地、挣扎着离开过往,这才幽幽地回过神来,声音也带着一丝暗哑。
“是他。”
他知道这男子为何如此神态。那小册上,在那栩栩如生的俊美画像之下,白底黑字清晰分明地写着此人的身份。
然而对他的描述却不像之前的那些人,相关的信息洋洋洒洒无微不至,相反,有关此人的信息,只那么寥寥几行。
‘宋野,修罗族圣子。性格桀骜乖张,嗜血好战。实力极强,相当于大妖巅峰修为。’
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不辞辛苦来这地狱所要寻回的人,竟是那与他结仇的修罗圣女的亲哥哥。
厉沐笙双眼微微闭起,太阳穴处的砰砰跃动还尚未停歇。
“我等实力低微,此前无法探查到那圣子的具体信息,还请公子恕罪。如若公子已经确定是他,我等必将竭诚展开调查,哪怕失去性命也在所不辞。”
男子恭敬的语气到此却忽地弱了几分,把头垂地更低了。
“不过……据此前的信息,公子您所寻之人,该是性情平和、温润柔情才对。而这宋野,别看他面上如风如玉,却是出了名的嗜杀成性,狂傲不羁,会不会……”他试探地开口,却得到了斩钉截铁般的回答。
“我不会认错。不管他轮回成谁,有着怎样的外表和内心,我都不会认错。他身上那一魂乃是阿允的地魂,地魂幽精主掌情绪和**,生前阿允三魂俱在,情和欲都有所克制,这才不曾外露……如今他身上只此一魂,没了掣肘和约束,形成这般桀骜的野性,倒也在情理之中。”
厉沐笙一手揉捏着额头,仿佛陷入了沉思。找到了阿允,他很高兴,但怎样让他心甘情愿地跟他回去,才是真正重要的。
那男子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也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告辞,然而还没出书房的门,他就忽地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公子,在下刚刚来时,看到这鬼城街上冒出了不少修罗族人的身影……他们虽有意遮掩,但却被我轻易察觉。我想,他们或许是奔你而来。”
听了这话,厉沐笙紧锁的眉头突地一挑,嘴角竟微不可察的扬起了弧度。
“哦?来的正好,正愁没办法深入敌营呢。”
男子一听,心道不妙,这公子怕是要将计就计,孤军作战啊!不过看他那一脸自信的笑容,或许已经做足了准备,便没再多嘴什么。这才转身,离开了这大院。
明月之下,一切情绪和心思都无处遁形,昭然若揭般展露无遗。
院墙内,所有人都昏昏地睡去,只有他厉沐笙依旧睁着眼睛,手里摩挲着灵动的龙镯,沉思着,沉湎着,又微不可察地期待着,久久不愿睡去。
院墙外,鬼城内,身手敏捷的修罗族人静静地藏匿在夜色中,等待着那自家主子所要之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相遇,等待着重逢,等待着下次遇见你时,那只有你和我才听得清的,两颗心的轻跳。
天很快就亮了,不眠的夜总是过得荒唐短暂,却又总是对有情之人有着最致命的吸引力。
厉沐笙虽是一夜没睡,但却没有半分倦意,反而打了鸡血似的,眉眼间的兴奋几乎掩不住地洋溢着。
他很快召集了手下的人,跟他们吩咐了几句。他只是说自己已经初步找到了目标,但为了避免被怀疑,他只能一个人悄悄地去,再悄悄地离开。他把整件事说得十分轻松,一点没提那所对之人的狂傲和狠戾。
见他神色自若,脸上的雀跃和期待止不住地外溢,众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们也知道,这种深入敌营的事,不论危险与否,人越少越是安全,带上了他们,反倒会是累赘。
一切安排妥当,厉沐笙就准备‘单刀赴会’去了。其实也根本没准备什么,他在这异地他乡,一没实力,二没地位,唯一有些用处的些许人脉,还无法为他提供什么实际的武力支持,更遑论面对的是那修罗圣子这样一尊大佛。
厉沐笙心里明镜似的,他这一趟过去,胜算并不大。可他不想再等了。大不了,就再度疯狂,无论怎样,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临行前,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素锦打底,除了领口与袖口处的淡金云纹外,再无装饰。这是平日里阿允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他说它‘淡雅又不失贵气’,不露锋芒却自有暗香,他说‘君子喜怒不形于色’,他希望他也能这样,内敛但却坚定。
换了衣服,他终于打开了紧闭的大门,神情自若地踏了出去,一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会逛逛这儿,一会逛逛那儿,哪怕周围明显的人流攒动,哪怕异样的眼神越来越多地汇聚在他身上,也依旧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走着走着,又到了那天吃酒的酒馆,他不露痕迹地扫视了一圈,觉得时机到了,便如此前一般不紧不慢地进了酒馆,找了个一楼靠窗的位子,静静地吃起小菜,喝起小酒来。
他虽眼睛只盯着桌上的酒菜,时不时瞥两眼窗外的风景,但是周围一些细小的琐碎的声音和眼神,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
不多时,只见那酒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处,两个身披深红长袍的高大男子对视一眼,便双双起身,直直地朝着厉沐笙的方向走来。
见对方终于动手,厉沐笙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眼见那两男子面色不善,气势汹汹地堵在他桌前,高大的身躯几乎把他的目光都给阻隔,厉沐笙适时地做出惊恐的表情。
“你们是谁?在下似乎并未与你二人有过恩怨。”他瞪大双眼,琥珀色的瞳仁微微颤动,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两男子见他吓得不轻,嘴角扯出嘲弄的嗤笑,下巴微微抬起,很是高傲地瞥着他。
“恩怨?你这外族人,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日前我族圣女在那黒荒原巡视,正巧撞见你这擅闯领地的外族人,当即就要将你就地伏法,可你这异族不仅胆敢反抗,还出手伤了圣女。”二人越说越激动,眉眼间的愤怒丝毫不做掩饰。
“如今我等受我族圣子之命,将你缉拿归案,劝你莫要反抗,免受皮肉之苦。”
话音未落,这两人就一步一步朝他逼近,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脚,生怕他趁机逃脱。
厉沐笙见自己就要被他们擒住,急忙握掌成拳,摆出一副战斗姿态。
“你们不要过来,小心我跟你们拼命!”
他脸上不着痕迹地做出畏惧的神情,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意,好像在为自己此前的冲动而悔恨不已。
见他这幅模样,那两男子面上的嚣张气焰更甚了,只见二人狠狠地哼了一声,便毫不留情地向他出手。
“哼!现在知道后悔,可惜晚了!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等出手狠辣!你只消记住,不是什么人都是你能惹的起的!”
刻意压制的脆弱拳风只微微阻挡了二人片刻,随即败下阵来,厉沐笙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他的身躯忍不住颤抖,面色也变得苍白。
两男子见他如此,眼里的不屑更甚,手上却是一点不怜香惜玉,直接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呵,如此弱不禁风,那人界果然不如我地狱这般强大!”其中一人嘲讽了一番,眉间的傲意止不住地冒出头。那另外一人却更谨慎,低声催促道,“听说他背后还有一位大能,就是他打伤了圣女,咱们还是动作快些,莫要出了岔子。”
听了这话,二人脸上的情绪都收敛了几分,手上动作更快了,待把他绑的结结实实,便再不耽搁,扛着他几步跑出酒馆。
酒馆里的客人一动不敢动。自打那面容俊朗的青年被这明显是修罗族的二人堵住,酒馆里的一众吃酒的便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早就有所耳闻,那修罗圣子为了给妹妹报仇出气,派了许多修罗族探子来这鬼城寻找那‘肇事逃逸’之人,这几天,城内可以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气息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可谁曾想那人竟这般蠢钝,明目张胆地来这酒馆里吃酒,自是被逮了个正着。
众人心中一叹,知道这人恐怕凶多吉少,回想起前些日子他的英勇事迹,不由得有些惋惜。在实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话啊!
话说那二人扛着厉沐笙,刚出了酒馆,就神情肃穆地骑上马,朝着修罗城方向疾驰而去,生怕因为自己的耽搁而坏了事。
那修罗城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只是中间隔了一个黒荒原,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罢了。
三人两马抄了近路,只半日便到了地方。
这修罗城与那鬼城一样庞大,城墙高高垒起,同样斑驳的石砖上却血色更浓,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两男子并未在别处停留,直直地赶往了城主府。城主府同样很大,内分好几大宫殿群,能住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实力高强,地位尊贵之人。
只见那二人略微示意,守门的卫兵就立马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放了行,一眼都不敢多看,好像十分惧怕眼前之人,亦或是惧怕其身后,那威名赫赫的修罗圣子。
两人肩扛着憔悴青年,进门转向靠左的偏殿,却笔直地矗立在门前,不敢擅闯进去,而是低低地询问了一声。
“圣子大人,人已经抓来了,需不需要先押进大牢?”
只听门后殿中传来一道低沉傲慢的声音,余音处仿佛还带着一丝玩弄。
“不必了,本圣今天正巧有些兴致,带他进来。”
难以抗拒的声音仿佛有种莫名的魔力,让人只能一味地遵从,生不出一丝反抗的想法。
门唰地一声开了,厉沐笙被结实的绳索紧紧地捆着,毫不留情地摔在了大殿上。
他忍住身上的丝丝痛楚,艰难地抬起头来,一双瞪大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上方。
血红镶金的大椅上,那人身着一尘不染的素白薄衫,慵慵懒懒地斜坐着,左手成拳,轻轻托着微倚的脑袋,一张清隽朗逸的俊俏脸蛋儿上透着一股张扬的野性,如竹般挺拔秀气的眉眼间藏着三分不羁的傲气,血色的薄唇抿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这整个人,若要非用几个词语来形容,那一定是俊美、邪异、桀骜、以及野性。
俊美的脸庞,邪异的气息,桀骜的姿态,还有那未驯的野性。危险,却又迷人。
还未等厉沐笙好好地端详,那低沉的略带野性的声音就再一次于耳边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更刺激的在下一章!!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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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