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哲妍扯唇笑了笑,垂下棕色的眼眸,慌乱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了盛京叙的皮鞋尖,手不自觉攥了下淡紫色裙摆。
裴浠的注意力全在盛京叙身上,没有发觉弟妹的不自在,脸上浮现出朦胧的笑意:“怎么,你们认识啊?”
盛京叙目光直白地停留在垂眸敛目的温哲妍身上,紫色的长裙很衬她白皙的肤色,整个人比以前更具成熟韵味。
是啊,她已是人妻。
“何止认识。”
盛京叙压着不平稳的嗓音,尽量显得心如止水。
“我们算是老朋友了。对吗?”
这是在问她。
温哲妍捏了捏手心,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抬头面对故人:“是。”
只说了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言语。
盛京叙对她冷淡的反应有些落寞,从前不是这样的,清纯的音容笑貌,仿若昨日,站在原地对他痴痴地笑着。
夜深人寂,无数次梦魇,惊醒时才回到现实,清醒地不愿意承认她已嫁人的事实。
佳人已经转身离开,唯独他还停留在原地。是他习惯了她的存在,误以为心意相通,不过是单方面的独角戏罢了。
“那敢情好啊。”裴浠笑呵呵地举杯,但面前两位都没有喝酒,只好独自畅饮完整杯,“咱们这不都认识,以后多聚聚嘛,不知盛大律师这个大忙人有没有空啊?”
“我倒是有空。”
除了感情方面,盛京叙还是十分了解她的。他说:“只怕是有我没她。”
“啊?”裴浠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开玩笑说,“你们到底是朋友还是死对头哟?”
“裴小姐说笑了。”盛京叙虽是在跟裴浠说话,眼睛却一直观察着温哲妍的反应,“有我在的地方,我想哲妍不会愿意来。”
自上次一别后,盛京叙尝试联系过温哲妍出来见面谈谈,但都被她婉拒了。
裴浠不解,目光在两人之间轮转,好像看出些什么,不确定地问:“弟妹,为什么不愿意呢?盛哥得罪你啦?”
考虑到第三人在场,温哲妍说了句场面话:“怎么会不愿意。”
亦真亦假,不好分辨。
盛京叙又怎么会不懂,只能清醒地蒙骗自己不愿意承认。
裴浠仰头大笑了两声,仔细一听竟有些释然的苦涩,就着半杯酒咽下。
她拍了拍盛京叙的肩膀:“盛大律师,看来我们还有点同病相怜,听我一句,机会一旦错过难再有,就别多想了,眼光放宽些。”
盛京叙喉结干涩地滚了下,齿关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很难。”
他是当着温哲妍的面也这样说,转而又道:“机会是人创造的。”
“给自己留念想就是害了自己呀。”裴浠像个过来人一样感叹。
“人要是没了念想,还怎么活。”盛京叙此刻显得有些悲观。
裴浠藏不住地怜惜:“你看你,都消瘦了好多,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那么重。”
闻言,温哲妍抬眼去看,心里突然像是插进去一把白花花的刀刃,抽出来徒留一地艳红的鲜血。
随即低下头,不忍再去看,转身欲走。
“别走。”
盛京叙突然叫住她,已经是不管不顾了,不管有旁人在场,不管旁人是她丈夫的姐姐。
“哲妍。”语气带着点乞求的味道。
连裴浠都愣了一下,大概不会想到骄傲的盛京叙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温哲妍也顿住了脚步,却不敢回头看他。
她眉头紧锁,皱得不能再深,手脚像去冰天雪地走了一遭一样冰凉,仿佛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不该跟他见面的。她想。
见了面,不好忘掉。
“是这样。”可能是看到温哲妍停下了脚步,盛京叙调整呼吸,语气缓和了些,“裴小姐,请容许我和你的弟妹单独谈谈,我难得见到她。”
“当然。”裴浠爽快地没有拒绝,比起担心弟弟的婚姻安危,更多的竟是心疼,“请便。”
她相信弟妹,说完,她就利落地离开了。
顺路拿过侍者托盘里的酒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看着她走远后,盛京叙大跨两步来到温哲妍面前,看见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愁,想去触碰,化解,又觉得是自己造成了这一切,嘴唇张了张,明明是个律师,能在法庭上为人辩护、口若悬河的律师,此刻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距离明明很近了,情却怯了。
他将手攥成拳,定了定心神,出声询问:“可以和你说说话吗?”
以前他们可以说任何事,现在连能不能说话,都要询问,大抵是不正常的。
关系变了,一切都变了。
不是她不再愿意和他说话,不再愿意和他见面。
心里堵得慌,她也不想的,但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她不得不这样做。
她低估了那一份感情的重量。
但也是时候说清楚了,做个了断,不留念想。
“出去吧。”正值燥热的盛夏,温哲妍却呼出一口凉气,转身往外走,“这里人多眼杂。”
盛京叙跟上去,走在她身侧,垂眸,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她,怕她就这么再一次溜走了。
渐渐远离明亮欢闹的庆祝会,迈入昏暗的地下车库,坐进盛京叙的车里,车内陷入死寂,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无法宣之于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不会再有。
盛京叙转头去看她,想记住她的样子,从小到大相处十几年,其实他已经深刻地记得她的音容样貌,睁眼闭眼都能描绘出她的细节。
是他想要拥有一个活灵活现的她,不是幻想中的没有温度的她,轻飘飘的,醒来就不见了,有时候,他甚至想过吃几颗安眠药,就此长眠,免遭折磨。
“哲妍,我想我要疯了。”
温哲妍也转头望着他,忘记自己堵塞到快喘不过气,不知如何去安慰才能让他好受一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京叙哥,不要这样想,忘了吧。”
“对不起。”
“我没办法,忘记,你。”
自上次一别后,盛京叙就尝试过忘掉曾经,忘掉一切,可是都没有用,他没有办法,十几年啊,怎么能做到说忘掉就忘掉呢?
她就这么狠心,能忘掉这一切吗?
不,不怪她,怪自己不懂得珍惜,有恃无恐,不懂得表达一份爱意。
“对不起,哲妍,我真的要疯了,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盛京叙抱住了脑袋,扑在方向盘上,失控的音调何其沉闷。
“我问你要不要回国,你说会考虑,我在等你的答复,对不起我现在才告诉你这些,我不该不联系你,我不该只顾着工作,我是男人,我理应主动一些,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才一气之下嫁给了他?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对吧?哲妍......”
“哲妍......”
“哲妍......我真的,太可恨了......”
“哲妍......对不起......”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不是人,我就是个糊涂的混账......”
盛京叙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忏悔被他无限放大的过错。
从小到大他没有踏错过一步,按部就班游刃有余地取得世俗的成功,却在十拿九稳的感情中栽了一个大跟头。
他太顺了,是命运的捉弄。他只得这样去想。
温哲妍惊诧地看着他,猛然想起了他回国之前的询问,惊觉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邀请过她一同回国,也就是想过要跟她一直在一起的吧。
后知后觉,心如刀绞,伸出的手滞在半空中。
几秒,又放下了。
她已婚,再不能碰他,呆滞地听他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没有等到她的回应,盛京叙极力掩藏着哭腔:“哲妍,别不理我,求你,我们还是朋友好吗?”
“我受不了,我无法接受,你跟别人结婚的事实。”
高傲惯了的盛京叙此刻竟会如此狼狈,时刻保持理性的盛京叙竟也如此感性。
在温哲妍的印象里,他向来是高大而体面的哥哥。
“我......”
好几个字卡在喉咙里,要温哲妍怎么去说。
她仰起头,闭了闭眼,转而看向漆黑的窗外。
高速运转的大脑,也宕机了。
盛京叙抬起头来,嘴唇都没了血色,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不该说这么多,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废了好大力气去收束自己积攒到溢出的情绪。
他并不想将自己的负面情绪抛给她去承接,很快又整理好自己的不堪,等独自一人时再去消化。
温哲妍转过头来,鼓起勇气重新面对他,看着他含情脉脉的眼睛,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差点梗住了。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太笨了。”
“京叙哥,重新找个聪明的人,懂你的人吧,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
“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
盛京叙听了她这一番话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绝望,字字泣血地问:“哲妍,你真的,爱他吗?”
“要是不爱,你跟我走吧。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会帮你,像从前一样。”
“我好像,真的不能没有你。”
盛京叙终于学会了如何去表达她对自己的重要性。
却为时已晚。
这种情况下,温哲妍心知是该说爱自己的丈夫的,这样就能断了盛京叙的念想。
不论爱与不爱,她来不及思考,狠心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不亲口说出来?”盛京叙忽而笑了,饱含希冀地说,“我知道,你是在骗我,怎么可能呢?这么短的时间就爱上了,我知道,你是有责任心的人,你只是对这段婚姻负责罢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还是说,你会为了辜负你的温家,跟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温哲妍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她要亲手去戳破一个残存的幻想,她狠不下这个心,陷入长久的沉默。
“别不说话,回答我,好吗?”
盛京叙无数次叩问苍天和大地,最后向爱的人祈求一个发自内心的答案。
只求,别再骗他。
静默,长久的静默。
一通电话突兀地响起来。
惊着了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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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涩·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