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宴夜暗流

梅园内书房的谈话结束,窗外雨林的天光一点点被暮色浸染。

午后那一场认主仪式留下的痛感还残留在空气里,砚辞后背的鞭伤已经上药包扎完毕,厚实的医用敷料衬在制服底下,动作依旧不敢幅度太大,每一次转动脊背,都牵扯皮下红肿的皮肉。

林逾在卧室做短暂休整。一整天理事庭辩、当众挥下归主皮鞭、又在书房剖白协议内情,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浑身充斥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内务专员送来晚宴全套行头,一身炭黑色晚宴高定西装,面料泛着低调柔和的哑光光泽,搭配银质极简家徽胸针。

盥洗完毕,换上礼服,镜中的少年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两世为人,他早已看透财阀宗族台面下的龌龊,可今日亲手执行归主鞭刑,依旧在心底压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制度逼迫他扮演一个合格的暮柘嫡系,可来自异世的良知,时时刻刻都在和这套残酷的契约体系相互撕扯。

砚辞与砚朔候在卧室门外。砚辞经过上药包扎,行动已经勉强如常,只是站立之时,脊背会下意识保持一个极其细微的保护性姿态。

按照晚宴规矩,高阶侍奴不能入席,只能分列宴会厅立柱后方待命,随时听候传唤。

庄园宴会中心距离梅园不过十余分钟车程。暮色彻底笼罩雨林,沿路的景观路灯次第亮起,暖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阔叶树冠。

今晚的生辰成人晚宴就在这座无柱豪华宴会大厅举行,穹顶灯带流光流转,数十张圆桌排布开来,珍馐佳酿层层陈列,汶刹国法定年满十七岁即为成人,今晚也是林逾第一次被准许饮用酒精饮品。

车辆抵达宴会中心,大厅大门敞开,喧闹的人声伴着酒香扑面而来。

主桌依旧居于大厅最中央。家主崇俨端坐主位,一身深色晚宴西装,两鬓霜华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嫡母婉祯一身酒红色晚礼裙,珍珠配饰光华内敛;晟渊与长嫂哈利玛坐在主桌右侧。

各理事、旁支族人、外来合作财阀代表分坐四周圆桌。

林逾步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厅内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白天 7% 投票股权的赠与、当庭划拨砚辞归属、华辰国东方科研所的合作意向,桩桩件件,让这位此前不受重视的庶出二公子,一跃成为全场的焦点人物。

林逾缓步走向主桌落座。砚辞、砚朔便退到大堂侧后方的立柱阴影里,和一众高阶侍奴站在一起。砚辞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垂着眼,不动声色观察着厅内每一张面孔。

晚宴正式开场,主持人简短致辞,全场举杯,恭贺暮柘??星逾十七岁生辰与嫡系确权完成。水晶玻璃杯彼此轻碰,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

家主崇俨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身侧的林逾身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主桌周边数席听得清楚。

“星逾今日确权,手握集团股权,又促成与华辰国科研机构的合作苗头。暮柘的未来,你们兄弟二人,都要担起责任。”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家主对二公子寄予厚望。可林逾听得明白,这又是一次平衡术。他虽是嫡系一脉子弟,但终究是二夫人所生的庶子。

崇俨依旧没有动摇嫡长子作为家族主要继承人的定位,只是将自己推出来作为制衡晟渊的一枚砝码。这份 “厚望” 光鲜亮丽,背后全是风险。

坐在一旁的晟渊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指尖却悄然攥紧了杯壁。

白天一桩桩变故不断冲击着他的布局:父亲赠予超过自己当年份额的股权;砚辞免于被送往囚奴岛;还多出一份分量极重的华辰国合作意向。原本一切尽在掌握,转瞬之间,星逾已经拥有了不可忽视的资本。

从前,还是自己大意了。竟让这人畜无害的家伙给骗了。

忌惮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滋长,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依旧要扮演宽厚兄长。

“二弟,生辰快乐。”晟渊举杯朝向林逾,语气听不出半分芥蒂。“说起来,二弟进来倒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这话看似随意,实则多半是试探。

在看到星逾并无辩驳之后,他又继续说道,“不过二弟天资过人,实乃家族之幸。父亲母亲也多是宽慰。”

崇俨眸中溢出满意神色,点头举杯,众人跟随。

林逾同样举杯回应,心中戒备分毫未松。

宴会进入自由交际阶段,宾客纷纷离席走动敬酒寒暄。

不远处的一桌,暮柘??芷熙正和几位财阀女眷闲谈。她一身米白色改良晚礼长裙,妆容精致,眉宇间却萦绕化不开的郁色。

丈夫艾德里安??索恩周旋在男性商人圈子,忙着洽谈棕榈油脂的供货订单,几乎把这位嫡出夫人晾在一旁。砚旭就站在大堂侧后方的阴影里,目光时时刻刻都若有若无落在芷熙身上,暗中留意她身体状态。

一名路过的家奴托盘端着香槟,被往来宾客无意间撞得身子一晃,托盘边角狠狠撞到芷熙的腰腹。

变故发生就在一瞬。

芷熙完全是本能反应,双臂猛地向内收拢,牢牢护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之前,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半步,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惧。

这个动作快得一闪而逝,她很快便松开手臂,强行稳住神色,装作只是被冲撞后的下意识躲闪。

无人关注到芷熙的动作,倒是被拖下去的犯错家奴吸引了目光。

可这一幕,恰好被几步之外正与人寒暄的林逾完整收入眼底。

林逾心头微微一动,他终究是年过而立的成熟男子。

不过短短一瞬,那是只有怀有身孕的女子,才会刻入本能的护胎姿态。但看那平坦小腹,该是只有月余的样子。

芷熙身为嫡小姐,本应得到夫家重视,但外界传闻,如今婚姻已是一地狼藉,丈夫早已纳下二夫人,且已在新夫人处流连几月,都未曾待见过夫人芷熙。

那这孩子……

林逾素白的手指捏着酒杯,余光轻扫高阶家奴侍立区域,若他所想是真的,将来孩子身世败露,不论是家族颜面,还是她和砚旭,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林逾没有上前当众点破,借着移步取饮品的机会,缓步靠近那一桌。周遭女眷正谈笑风生,他只在经过芷熙身侧时,脚步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腹部,再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姐姐,雨林夜里地滑,人多嘈杂,往后行走,还需多留心护住自身。”

话语说得模糊委婉,没有明说怀孕半个字,可其中的提点意味再清楚不过。

芷熙浑身微微一僵,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惊惶,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刚刚成年的弟弟,竟然看破了自己拼尽全力掩藏的秘密。

站在阴影里的砚旭看到芷熙被轻轻转撞了一下便浑身一紧,此刻看见星逾在芷熙身侧低语,垂着的眼眸猛地抬起来,与林逾飞快对视一眼。那一道眼神混杂着道不明的情愫,但他除了站在这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林逾没有停留,说完便侧身走开,不给旁人捕捉异样的机会。

这件事他不会向外揭发,可也等于向芷熙传递信号:秘密已经被人窥见,往后行事必须加倍谨慎。

但这件事,他既已知道,又怎会袖手旁观?

随后他抬了抬手,引在大堂后侧的砚辞立刻走过来,屈膝跪在林逾面前。

主人召唤随身侍奴有所吩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并无人在意。

林逾在砚辞耳边交代几句,便匆匆下去。

无人在意这点小插曲,也没认注意,大堂后侧,砚辞和砚旭消失了片刻。

转过厅堂一角,喧闹人群的掩护之下,凯伦端着酒杯迎了上来。

“今天白天,真是步步惊心。” 凯伦压低嗓音,呼吸还有一丝尚未平复的激荡,“那份东方科研所的意向抛出来的时候,我都捏了一把冷汗。”

“只是拿到意向而已,远算不上尘埃落定。” 林逾轻声回复,“后续还有欧方几处生物制药机构的对接,暮柘内部掣肘重重,我不方便直接出面周旋。欧方的这条线,就托付给你去铺开谈判。”

凯伦神色郑重,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会把握分寸,以商事名义对外接洽,不把你的名字摆到明面上。”

林逾话锋一转,眼底带上几分坚决:“至于华辰国这边,后续实地会晤、科研对接,我必须亲自过去。这份合作想要推进下去,核心在于砚辞,但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出境参与公开磋商。唯有我以暮柘嫡系的身份前往,才能够把项目真正落地。”

离开故土远赴华辰国,同样也是一条出路。若是能够借商事名义常驻境外,或许可以慢慢寻找松动砚辞奴籍枷锁的机会。

况且,他也想借机会,回故土去看看。

但他也清楚,想要离开汶刹,绕不开家主的审批和大公子的阻挠,这又是一道横亘在面前的难关。

二人简短交谈完毕,便装作普通碰杯的样子,各自散开,混入往来宾客之中。

不断有宗族理事、合作财阀代表过来向林逾敬酒。按照汶刹的法律与家族规矩,十七岁成人,今夜便是他正式可以饮酒的场合。

林逾前世本就不善饮酒,穿越之后这具少年躯体,对酒精的耐受度更是有限。可身处这样的应酬场,很多推脱的话说出口,便容易落得傲慢、不识抬举的评价。

一杯又一杯果酒、香槟轮番递过来。他难以尽数推拒,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酒液入喉,初时只觉微甜,酒意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缓缓漫上来。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红,头脑开始变得昏沉,周遭的人声、杯盏碰撞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竭力维持表面的从容,依旧应酬交谈,可反应已经慢了半拍。晟渊远远望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却并没有过来刻意劝酒落井下石,维持着兄长体面。崇俨也看出他已有醉意,便示意周边相熟的理事不必再轮番上前劝饮。

夜色渐深,晚宴的**慢慢过去。林逾只觉得头越来越重,太阳穴突突地跳,已经无力继续周旋应酬。他向家主崇俨、嫡母婉祯躬身告退,又向晟渊简单道别。

“父亲,母亲,大哥,我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回梅园。”

崇俨看他满面醉色,微微颔首:“回去好好歇息。”

得到应允,林逾不再多做停留。

在转身向外走的时候,许是真醉了,却好巧不巧打翻了一名家奴端着的托盘,酒杯尽数反倒,酒水倾泄,竟泼到了艾德里安??索恩那身名贵的西装上。

那名家奴跪地俯身认错,全场都被这一插曲吸引。

艾德里安??索恩本想大发雷霆,转头一看,暮柘星逾正醉眼朦胧,顿时道了一声晦气,卸了大半火气,倒是狠狠踹了翻酒的家奴一脚。

一直守在立柱阴影处的砚辞、砚朔立刻快步上前。砚辞顾及后背的伤口,不敢大幅度发力,但还是稳稳扶住林逾一侧胳膊;砚朔托住另外一边,一左一右,小心架住脚步已经虚浮的主人。酒精侵蚀之下,林逾大半身体重量都落在二人手臂之上。

林逾带着醉意,“姐夫,是我不好,”他推了推身侧砚辞的手,言语恳切,“砚辞,去找管事,给姐夫安排个屋子换身干净衣服,通知芷熙姐姐。”

全场宾客的目光都隐隐投过来。

说到底也是一家人,星逾终究是嫡系的公子,且今日刚刚确权,手握权柄,实不该因这点小事闹脸。

艾德里安??索恩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正人君子,但也懂得权衡利弊。“都是一家,星逾不必挂在心上。”

转身又向崇俨家主欠身,“家主,请允许我换身衣服。”

暮柘崇俨点头,“不必客气,今夜比较晚了,你与芷熙留下住一宿也无妨。芷熙也许久未回来过了。”

家主拍板挽留,倒让艾德里安??索恩受宠若惊。

自他迎娶芷熙,从未在暮柘主家留宿过。

暮柘家族的主家宅院,只有嫡系一脉居住,从不留宿外人,芷熙外嫁,两年里,从无一次都资格在此留宿。

能在主宅留宿,明日外面便会传开,艾德里安受暮柘家族重视,终会被人高看一眼,震一震那些生意场上拜高踩低的杂碎。

若非今日崇俨家主心情愉悦,星逾翻了酒,闹出这场小插曲,怎会有机会留宿主宅。

当真是因祸得福,脸上有光。艾德里安??索恩心下大喜,对芷熙也和颜悦色了些。

几人散去,晚宴还在继续。

嫡系公子醉酒,由两名高阶侍奴搀扶离场,这一幕,在暮柘的晚宴之上并不罕见。

穿过灯火璀璨的宴会大厅,门外夜间湿热的晚风扑面而来,稍微吹散了几分酒气。MPV 早已在大门外等候。

砚辞、砚朔小心翼翼将林逾扶进后座。车厢关上,隔绝身后宴厅的歌舞喧嚣。

车子朝着梅园方向驶去。车窗外,成片的雨林树木化作一道道向后倒退的漆黑剪影。

车厢内光线幽暗,林逾靠在座椅上,意识半明半昧。

白天理事厅的辩论、归主鞭抽打皮肉的闷响、那份来之不易却被身份牢牢困住的科研协议、芷熙藏在腹中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幕幕画面在昏沉的脑海里来回翻涌。

今夜的盛宴,看上去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所有人,都被囚禁在暮柘这张巨大的罗网之内。

主子有主子的身不由己,奴仆有奴仆的命不由己。股权、合作、联姻、私情,一切光鲜表象之下,全是看不见的枷锁。

MPV 稳稳驶入梅园的围墙大门,主楼的灯火遥遥在望。

林逾睁开轻阖的眼皮,想起芷熙,淡淡吐出一口浊气,愿他今日这多此一举的安排,能在将来避些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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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宴夜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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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异国他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