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象牙塔下暗流

盛夏的暑气缓缓退去,海风带来秋初的微凉。连绵数月的阴雨终于告一段落,整座城市沐浴在通透明亮的日光之下。暮柘海外公馆内,两个人的身体都在稳步走向康复。

林逾身上锁骨、肋骨的骨痂生长稳固,踝关节的损伤也进入恢复期,已经可以长时间独立行走,只是剧烈运动依旧受限,阴雨天骨头深处还会泛起一阵浅浅酸胀。车祸留下的那道额角疤痕淡成一道浅银细线,被额前碎发浅浅遮盖。

而砚辞后背大面积的增生疤痕,靠着集团实验室的修复凝胶加上寂衡冒险送来的药剂双重干预,红肿已经消退大半,刺痛抽痛发作频率降低。但那纵横交错的伤疤想要消弭却不易,恐怕要经年累月的修复,只要大幅度扭转躯体,依旧会传来钝重的牵拉痛感。他对外依旧穿着笔挺的高阶家奴制式制服,把所有伤痕严严实实锁在布料之下。

距离私立贵族高中新学年开学的日子日益临近。

这所坐落于雾都滨海山丘之上的国际私立男校,校舍是成片浅米白色现代建筑群,大片修剪整齐的高尔夫草坪顺着山坡铺展,高大的南洋楹树分列柏油校道两侧。远处能够望见海湾粼粼闪动的海面。这里汇聚了汶刹本土宗族旁支子弟,来自各大洲跨国财阀的继承人。绝大多数宗族子弟的选课方向高度统一:商务、经济学、公司法、国际贸易。家族送他们来到这里,目的十分明确——打磨商业头脑,学习资本运作,为将来接手集团产业铺路。

暮柘家族内部,嫡出子嗣几乎无一例外,全部深耕商科。

可暮柘?星逾的选课记录在学校档案里,显得格外扎眼:心理学。

家族高层对这个远在海外、不受重视的二公子,几乎处于放任状态。既然他远隔重洋,又经历一场危及性命的车祸,只要不闹出损害集团名誉的乱子,选什么课程,集团总部懒得插手。

原主暮柘?星逾当初选择心理学,纯粹只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厌烦商科课本满篇枯燥的报表模型,觉得心理学解读人心的内容新奇好玩,当作调剂消遣,上课经常走神,作业敷衍应付,从来没有真正沉下心钻研。

但现在占据这具躯体的是林逾。

走过魂穿、生死劫难,见识过暮柘财阀内部借制度行凶、人心叵测的重重算计之后,他重新翻开厚重的心理学教材、案例集、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卷宗,眼光已经完全不同。那些关于动机推演、群体心理、权力之下人的行为异化、创伤人格的理论,不再是纸上的趣味故事。他敏锐意识到,这些知识,会成为自己未来博弈之中一件看不见的武器。

成人礼迫在眉睫,长老、晟渊、家主、囚奴岛的整套旧私域规则如网笼罩头顶。想要活下去,想要争取一丝破局的机会,不光需要商业筹码,更要看懂人。看懂长老们的保守执念,看懂晟渊的自负与野心,看懂砚辞这种被制度深度驯化者的心理模式,看懂朔被规训之后绝对工具化的思维逻辑。

开学日的清晨。

公馆的黑色豪华商务车沿着环山公路驶向校园。车窗半降,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涌进车厢。

按照学校规定,高阶家奴不具备正式学生身份,不能进入课堂,但可以作为主家子弟的随行陪护,获准待在校园特定区域:图书馆阅览区、户外休息回廊、专属等候休息室。砚辞便以这样的身份陪读在校。

他换下了在公馆里那套肃穆压抑的深鸦色家奴制服。学校不允许家奴穿制式工装出入公共教学区域,于是换上一套简单的深炭灰休闲衬衫与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没有繁复的等级标识,没有代表砚字辈的刺绣徽记。头发简单打理利落,不再时刻保持躬身侍立的姿态。

只有手腕内侧,那一道囚奴岛训练时代留下的浅淡旧疤,无声记录他的出身。

褪去公馆内部那套刻入骨髓的枷锁之后,卸下无休止的跪省、汇报、应对惩戒与内务调度,身处开放明媚的校园环境,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监控、提防每一句说错的话语。他可以安静靠在回廊栏杆边看书,可以眺望远处的海湾,眉眼之间常年积压的沉重冷硬被冲淡不少。少年人的轮廓彻底显露出来。

那张脸,那副身形,和林逾记忆深处,旧世界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谢煦,重合度越来越高。

每当林逾下课走出教学楼,远远望见廊下的砚辞,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同样挺拔舒展的肩背,相似的下颌线条,海风拂动额前的碎发。只是砚辞眼底藏着洗不去的风霜伤痕,不像谢煦那样,眼底盛满毫无阴霾的光亮。

林逾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悸动。

记忆里的谢煦,是大学操场、图书馆、公共澡堂里鲜活明亮的幻影,是他隔着距离悄悄仰望、不敢触碰的白月光。而眼前的这个人,皮囊如此相像,命运却被另一个世界的残酷制度反复碾轧。这份悸动混杂着同情、怜惜,还有跨越两个世界的错位恍惚。林逾每每察觉到自己心绪浮动,便会立刻强行把心神拽回现实。

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砚辞不是谢煦。他是暮柘的高阶家奴,是被枷锁牢牢捆住的人,而自己,是暮柘二公子,一举一动都被旁人看在眼里。

校园之内人来人往,是一个微型的权贵小社会。

宽阔的主校道上,三三两两的少年成群结队。

大部分财阀子弟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三五成群讨论期货、跨国并购、家族新拿下的矿产项目,言语之间句句绕不开资本与继承权的角逐;有汶刹本土暮柘宗族的边缘旁支少年,他们身上没有嫡系滔天权势,在主家面前姿态收敛谦卑;还有来自欧陆、南洋各个跨国集团的继承人,有的张扬桀骜,有的内敛谨慎。

过去的原主星逾,性格内向怯懦,又一心只想逃离家族,在学校始终独来独往。回避社交,没有深交的朋友,旁人提起暮柘家的二公子,印象大多是:安静,孤僻,没什么存在感。

但换了内核的林逾完全不同。

他经历过现代社会的人际历练,懂得倾听,懂得把握分寸,懂得在合适的时机抛出话题。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回避人群。

商科大课的课间休息,露天草坪的社团活动,图书馆的休息区,他主动向外踏出一步。不刻意攀附顶级财阀的核心继承人,而是把目光投向更容易建立联结的人群:暮柘宗族不受重视的旁支子弟,在集团内部被挤压、缺少话语权;部分中小型跨国财团的后代,有野心,却同样受家族内部倾轧;还有少数专精法律、心理学的异国少年。

他不会一上来就暴露暮柘嫡系身份带来的诉求,只是平等地交换观点,分享见闻。聊校园的课题,聊海外贸易的见闻,聊社会新闻,偶尔也会聊心理学课堂上的案例。

“暮柘家的二公子好像变了一个人。”类似的小声议论,开始在少年之间悄悄流传。

他结交到两三份实实在在的友谊。

其中一个是暮柘远房旁支少年暮柘?凯伦,旁支出身,在主家眼里无足轻重,若说身份地位,甚至不见得有砚辞得脸,他熟读集团内部各类规章,对主庄园的人事暗流知之甚详,内心对大公子晟渊的强势信服尊崇;还有一个南洋航运财团的小继承人莱昂,家族主营远洋货运,掌握跨洋航线、码头情报资源;另外一名是专攻法理学的异国少年埃文,对汶刹财阀私域凌驾国法的灰色地带颇有研究。

这些人手里各有资源,眼下谈不上能够掀起多大风浪,但在未来,或许会成为林逾博弈棋盘上不可忽视的外部支点。

当然,贵族校园的人情同样充满功利的底色。有奉承,有试探,也有暗中的打量。林逾心里始终清醒,哪些是真心投缘,哪些是带着利益算计的周旋。

心理学的课程,他越钻研越投入。

课堂上老师讲授权力环境如何重塑个体人格;讲长期高压规训下人的顺从与自我消解;讲创伤经历对认知模式的改变。翻开一页页案例报告,林逾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砚辞,浮现朔,浮现囚奴岛千千万万被驯化的家奴。书本上的理论,和自己亲眼所见的现实互相印证。他做满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课后还去图书馆借阅大量拓展文献。

有时候下午课程结束,夕阳斜斜洒向海湾。

林逾会走到回廊,去找等候他的砚辞。

大片金色落日铺在海面上,粼粼波光漫进校园。高大的楹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树影。砚辞大多时候就靠在金属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大部分时候是商事分析报告或是医学相关读物。晚风吹起他衬衫的袖口,手腕那道旧疤若隐若现。

周围经过的学生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清楚砚辞完整的身份,只知道这是暮柘二公子的随行陪护。有人以为是年长的家庭教师,有人私下猜测是保镖。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沉静出众的年轻人,身上背负着高阶家奴的枷锁、八十记棘鞭的伤疤、繁育私法的倒计时。

偶尔有认识林逾的同学过来搭话,砚辞便会很自然地稍稍退后半步,安静侍立在侧。那一瞬间,刻入骨血的规矩会瞬间重新浮现,把方才属于校园的松弛感轻轻撕碎。

林逾捕捉得到这种细微的切换。

方才那个在落日海风之下,与谢煦影子重叠的人,只是短暂挣脱枷锁的假象。只要周遭有旁人,只要主仆的身份场景重新浮现,砚辞就会立刻回归那个暮柘高阶家奴。

夕阳缓缓沉入海面,海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林逾一边要消化课堂上庞杂的心理学理论,一边维系刚刚建立起来的少年人脉,同时心底从未放下雨林那边悬着的利剑。成人礼的倒计时还在不停向前跳动,雨林庄园的长老、晟渊,不会因为他来到校园读书就停下布局。

象牙塔的阳光看似温柔,可这座贵族高中,同样是微型角斗场。而心理学这本原主拿来消遣的课本,正一点点,化作林逾手中无声的利刃。

远处的海湾潮水涨落,大洋彼岸的雨林,依旧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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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象牙塔下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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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异国他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