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撞击感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淮安的四肢百骸里。
尖锐的疼，从额头蔓延到胸腔，再钻到每一根骨头缝里，疼得他浑身抽搐，意识在混沌和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鼻腔里瞬间涌进刺鼻的气味，混杂着腐烂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想干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全是嘈杂的声响，远处汽车鸣笛的嗡鸣，风吹过杂物的哗啦声，还有不知名虫子的嘶叫，全都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发疼。
陆淮安拼命掀开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可身体的痛感却愈发清晰。骨头像是碎成了无数块，稍微动一下，就牵扯着神经疼得倒抽冷气，肚子里更是空得厉害，一阵阵绞痛传来，饿到发慌，连带着喉咙也干得冒烟。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这才看清周遭的环境。
他正躺在一堆垃圾堆里。
身边是皱巴巴的塑料袋，吃剩的外卖盒，发霉的果皮，还有各种废弃的杂物，脏乱不堪，和他之前身处的干净舒适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模样。
车祸的碎片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失控的方向盘，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的撞击，之后便没了意识。
他无力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头的瞬间，他瞥见脚边地面上，一滩浑浊的积水里，映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不是他。
他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Alpha，是执掌商业版图、杀伐果断的陆氏掌权人，生来强大，自带凌厉的Alpha信息素，从无软肋，更从未有过如此狼狈无力的时刻。
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强健身躯、强大信息素、无上权势，全都化为乌有。
他被困在这具脆弱不堪、一碰就碎的幼猫躯壳里，连站直都做不到，浑身是伤，饥寒交迫，随时可能死在这荒僻角落。
陆淮安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变成了一只猫？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这具身体有多脆弱、有多不堪，他都要回去。回到温然和父母身边，哪怕是爬，也要爬回那个地方。
陆淮安咬紧牙关，猫身微微蜷缩，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挪动。
没爬出去多远，过度的疼痛与体力透支，让他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地上，连抬动猫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道轻缓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低沉的猫叫。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只的橘猫走到了他面前。
这只橘猫身上带着不少旧伤，耳朵缺了一角，眼神单纯，没有攻击性。它低头打量着陆淮安。
陆淮安浑身难受，本就心烦意乱，见陌生猫咪靠近，下意识绷紧身子，张嘴压低嗓子，对着橘猫发出短促的哈气声，只想让对方离自己远点。
可橘猫半点不怕，全然无视他的警告，不紧不慢地绕着他的身子缓缓转了一圈。
绕行一周后，橘猫停下脚步，蹲坐在他身前，开口问道：“你伤得很重，动不了就别硬撑。”
陆淮安一怔，猛然发觉自己竟能听懂猫语。
他费力动了动爪子，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稍一牵扯便是钻心的疼，只能挤出一声微弱沙哑的喵呜。
陆淮安紧绷着身体，“我要回家。”
“回家？”橘猫蹲下身，低头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浑身的伤口上，“你现在这样，爬不了多远就会死掉，这里离有人的地方很远，你撑不过去。”
“不用你管。”陆淮安挣扎着，还想继续往前爬，可刚一动，就疼得浑身抽搐。
橘猫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用爪子将自己爪下压着的半截香肠，推到了陆淮安的嘴边。那香肠有些发硬，明显是捡来的残食，却是橘猫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
“吃点东西，不然你连力气都没有。”橘猫语气平淡，“咪在这一带流浪很久了，你要是不嫌弃，先跟着咪，等伤好一点，再走也不迟。”
陆淮安看着眼前的香肠，心底满是抵触。
他向来养尊处优，吃的是精心烹制的食物，何曾碰过这般脏乱的残羹冷炙。可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以及浑身的虚弱感，让他不得不低头。
活下去，才能回到温然身边。
他低下头，小口啃食着香肠，粗糙的口感难以下咽，却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勉强补充着体力。
接下来的几天，陆淮安便跟着小橘，在街头巷尾过起了流浪生活。
饿了，就啃几口路边干瘪的野草；渴了，就舔舐墙角残留的露水。身上的伤口不断裂开，又在风的吹拂下慢慢结痂，反复循环。
小橘一直照顾着他，帮他找食物，找可以躲避风雨的角落，时刻护着他。
它们运气好的时候能遇上好心人的投喂，猫粮和猫条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珍馐美味。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善意。
男人路过，低头瞥见缩在墙角的它们，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脚。下一秒，一块圆滚滚的石子猛地砸过来，不偏不倚撞在陆淮安的侧腹。
“喵呜——！”
陆淮安和小橘躲回巷子里。
巷子狭窄，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破家具，是他们平日里偶尔来觅食的地方。陆淮安正扒着一块掉渣的馒头，肚子饿得咕咕叫，刚啃下两口，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低吼。
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从巷口冲出来，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狗，黄白相间的毛发脏乱打结，龇着满口黄牙，对着他们狂吠不止，唾沫星子随着叫声飞溅出来，腥臭的气息隔着几步远就扑面而来。
野狗眼神凶狠，前爪按地，尾巴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扑过来。
“快跑！”小橘的叫声陡然急促，它立刻转身，死死叼住陆淮安的后颈，四蹄翻飞，拼了命地往巷子深处跑。
野狗的吠叫声像催命的鼓点，就在身后不远处炸开。
陆淮安被小橘叼着，身体悬空，根本没法自己跑。他能清晰感受到风从耳边刮过，能闻到野狗身上那股混着腐臭和血味的气息，甚至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住他的尾巴。
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他的毛被吓得根根倒竖，浑身的肌肉紧绷到发疼，他拼命扭动身体，想减轻小橘的负担，却只能随着小橘的跑动颠簸，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野狗的爪子刨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几乎贴到他的背上。
就在陆淮安以为自己要被追上的时候，小橘猛地一个急转，带着他冲进了一面墙缝里。
墙缝狭窄得可怜，只容得下一只猫的身子，野狗硕大的脑袋根本钻不进来，只能卡在外面，发出愤怒的狂吼。
“吼——！吼吼——！”
野狗用爪子疯狂刨着墙根的泥土和碎石，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陆淮安的背上，又痒又疼。它绕着墙缝转了好几圈，时不时伸出爪子胡乱抓挠，折腾了许久，才不甘心地低吼着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墙缝里，小橘终于松口，把陆淮安轻轻放在地上。
陆淮安浑身发软，瘫在小橘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刚才被叼着后颈的勒痕还在，背上的伤口被石子砸得裂开，血珠隐隐渗出来。
墙缝里，两只猫挤在一起，小橘喘着粗气，看向陆淮安：“没事了，别怕。”
夜里，寒风呼啸，他们蜷缩在废弃的纸箱里，互相取暖。
陆淮安趴在纸箱边缘，望着远方，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夜色裹着冷风，两猫缩在废弃纸箱里取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白日里被驱赶、被野狗追杀的恐惧还没散去。
沉默了许久，小橘不理解的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陆淮安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痂，“有人在等我。”
“等你的人，很重要？”
“嗯。”
“你真的要往那边去？那片别墅区，隔着大半个城区。”小橘抬眼，看向车流穿梭的街道，猫眼透着担忧，“城里到处都是危险，数不清的野狗，还有不停闪着光的红绿灯，车子跑起来比野狗还快，稍不留意就会被撞到。”
陆淮安蜷着身子，漆黑的猫瞳死死盯着家的方向，爪子死死抠着纸箱纸板。
“路上的行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但凡看到流浪猫，就是驱赶、踢打、扔石子，我们这么小，这么弱，随便一下就会受伤，甚至会死在半路上。”小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咪见过太多同伴，想穿过城区找个安稳地方，要么被野狗叼走，要么被车子碾伤，要么被人活活打死，根本走不到终点。”
它顿了顿，看着陆淮安执拗的模样，又软了语气，劝道：“咪们只是两只流浪猫，扛不住这么多危险，没必要拼上性命，留在巷子里，好歹还能活下去。”
陆淮安转头看向小橘，坚定道，“我必须去，那里有我的人，我不能丢下他。”
小橘沉默良久，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身子，轻声叹道：“咪知道你想家，想那个等你的人，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怕。”陆淮安往前凑了凑，“就算会死，我也要往他身边爬。你要是怕，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走。”
小橘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现在这样，满身是伤，连自己都护不住，回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和咪一样，被人踢，被狗追，吃了上顿没下顿。”
陆淮安的猫耳动了动，没说话。
小橘见他不吭声，又自顾自地说起了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陆淮安听：“咪生下来就在这一带了，没见过自己的爸妈，也没进过谁家的门。人类见了咪，都皱眉头，说咪长得丑，身上有味道。”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灰黄脏乱的毛发，继续道：“咪也想要一个家，想要有人给咪喂干净的猫粮，想要有个暖和的窝，不用躲着太阳，不用怕被人踢。可咪长得不好看，人类不喜欢咪，也没人会捡，咪回家。”
陆淮安的猫瞳微微收缩。
谁不想要一个家呢？
一个不用躲避风雨，不用忍受驱赶，有温暖、有食物的地方。
一个能让人安心待着，不用时刻提防危险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爪子。
“我要回去。”
小橘看着他眼里的光，轻轻喵了一声：“咪知道，流浪的日子不好过，你要是一直这么走，迟早会死在外面。”
“我知道。”陆淮安顿了顿，又问，“你以前怎么过的？”
小橘的眼神暗了暗，“还能怎么过？饿了就找吃的，冷了就找地方躲，被人踢，被狗追，忍着疼，接着过。日子久了，也就不觉得难过了。”
它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偶尔看到别的猫被主人抱在怀里，会有点羡慕。”
陆淮安没再说话。
他知道小橘不是真的无所谓，只是把所有的渴望都藏在了麻木里。
“小橘。”陆淮安忽然开口。
“嗯？”
“我一定能回家，你和我一起。”
小橘愣了愣，“咪？咪也可以去吗？”
“当然了，我们是朋友。”
他和小橘，两只被世界抛弃的猫，将一起踏上寻找家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