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死亡更可怕

被抓住的衣领,青筋暴起的脖子,肉骨可见的手,满布血丝的双眼,高低起伏的呼吸。

“周远,你先放开你表弟。”韩坤伸手抓住周远的手。

“周远,有话好好说。”韩娜见状开口劝解。

周远慢慢放开对方,他深深叹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韩坤,“大伯,韩慕阳还没死,你怎么能同意天创的混蛋想法?如果签了协议,韩慕阳就会成为私自加班,违反公司规定不守规矩的员工,他醒来以后背着这样的名声,还怎么找工作?”

韩慕征不禁冷哼,“喂,周远,你没事吧?医生已经宣布韩慕阳是植物人了,你知道什么是植物人吗?醒来?鬼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他躲在韩坤身后,仍在叫嚣。

周远怒视韩慕征,强压愤怒,转过头看向韩坤,“大伯,医生也说他有醒来的机率,我们不能放弃他。”

韩坤摇着头压着嗓子,“我们也没有放弃韩慕阳,只是他成了植物人,我们接受公司的三百万赔偿金,不是正好吗?不然你以为植物人就躺在那里不花一分钱吗?花销不比正常人要少,定期还要做身体检查,又麻烦又费钱,你知道你大伯我今年多大年纪了吗?工伤赔偿律师说三十万都未必能达到。”

“叔叔,您怎么能只计算钱呢?”

“不算钱算什么?大风会刮来韩慕阳的一切费用吗?难道要我爸天天在伺候韩慕阳不成?那工作怎么办?三百万都不一定能够呢!”

“韩慕征,你难道心里和眼里只有钱吗?你就是这么对你亲哥哥的吗?”周远怒不可遏。

韩慕征撇撇嘴,用眼神鄙视周远,不屑一顾的抬抬手,“周远,你这么关心韩慕阳,怎么不见你对他有多好?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啊?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他每天加班到几点吗?要三百万都是少的,要不是你捣乱,我要跟他们谈五百万呢!”

周远低下头,他是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他这个一起长大的表弟,为自己的梦想拼搏努力,与韩慕阳同处一城,也不过见几次面,更没有真正的了解对方的生活如何。愧疚让他近乎疯狂,更加坚定不能让这对父子为了钱而毁掉表哥那仅剩的名誉。

“我不关心,难道你就关心过吗?”周远反击道。

“至少比你强吧?我们可是经常联系的关系,没有我爸他想念完初中和高中吗?大学时也没少伸手要钱,老爸再为难也给他了,还想怎么样?”

“大哥,我们不要吵了,我只想说我愿意接慕阳回我家照顾,至于公司的保密协议,我认为还是不要签的好,如果慕阳真的醒来恐怕不好交代,工伤认定下来的钱都给你,我照顾他不要一分钱,你看可以吗?”韩娜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母亲葬礼时韩坤回来,韩慕阳偷偷问他什么时候接他走,她听到后有些伤心以为他在身边这么多年,也不过还是想着父母,所以就直接开口说出自己丈夫调外地工作不方便的事,送走了韩慕阳。

丈夫冯海调至海市工作,全家搬来定居,她曾去过一次韩坤家,发现原来他早就离婚再婚,女方也在婚生子,不愿留韩慕阳在身边。韩坤再婚的老婆表面亲和,转身就以有事为由出门,连顿饭都没有做。这样的态度让她不禁有些害怕,他们第一次见面,连表面功夫都愿意做,肯定是对这个丈夫的儿子不满,以至于讨厌让他回来的姑姑。留心在小区打听了几句,可想而知这个继母是多么无情对待他。

联系仅通过几次简短的电话,疏远的气息围绕两人,他是被推开的侄子,她是要再细心也得不到好的姑姑,误会让姑侄两个渐行渐远,好在周远和韩慕阳往来变得密切。

韩坤被韩慕征扯着胳膊,反对韩娜的建议,他连连叹气,走到一旁点起一支香烟。

周远见韩坤仍旧犹豫不决,他点燃香烟抽了两口,扔到地上踩了两脚,大步走过去,韩慕征和韩娜也立刻小跑过去。

“大伯,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让我的媒体朋友明天报道此事,揭开天创的丑恶嘴脸,到时候你尽管在聚光灯下表演你那荡然无存的亲情,看看还能不能得到一分的赔偿,看看网友深挖表哥工伤背后都有哪些故事,包括鲜为人知的原生家庭。”周远并不了解韩坤,只听母亲说过几次,奶奶生前倒是总会叹息儿子太淡薄不顾亲情。

韩坤才不过五十,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据说是年轻时打工落下了些毛病,深深的皱纹已爬上他粗糙的脸庞,细长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将烟抽到快自动熄灭般,不情愿的站起身,只是伸出手拉着韩慕征离开了医院大门口。

等待鉴定期间,韩慕阳仍旧未能出院,韩娜提出去取一些换洗的衣服,顺便处理一下他租的房子,总不能一直租着。

房间仅有十平米,进门右侧是一张单人床,蓝色格子床单整洁干净,墙上挂着两个黑色的书包,衣柜里只有黑白灰色的衣服,笔记本电脑安静的躺在简易书桌上,收拾时恍惚觉得他是刚搬来几天的住客,明明住了五年,为什么东西这么少?

周远落寞的坐在床上,抱着抽屉里的照片泣不成声,两人的合照还是大三的时候,原来两人各自忙碌了那么久,时常的联系都限于网上,在他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丝毫没有减弱,甚至以为他们还是上下铺的表兄弟,而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忽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到如此地步,他不知道表哥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饭菜,不知道他才27岁就有这么多瓶药在吃。

房东将押金退还时不禁感叹韩慕阳的境遇,少言寡语不失谦逊有礼的青年真是可惜了,听着她的话,周远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一次,哪怕一次呢?同在一个城市,一次都没有来过表哥的住的地方,大学三年级起每年都会见几次面,想想都是约在饭店,都是表哥请客。每次问他过的如何,他都笑答很好。如今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表哥被父母嫌弃,踢皮球一样的踢来踢去,他住在学校又参加了严格的任务,忙碌着竟没有深入的关心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

细雨绵绵,路上的行人很少,疾驰的车也缓慢下来。

黑衣青年匆匆跑过,拂去雨水进入咖啡厅,张望着好像在找人,玻璃窗前灰衣男士举起手挥了挥。

“抱歉,来晚了。”窦明呼吸中带着急促,他将一个盒子放到旁边椅子上。

“你没带伞吗?”周远递出一张纸巾。

窦明接过纸巾在外套上随意擦了两下,“带了,出门的时候忘记下雨的事,又懒得回去拿,想着坐车很方便,没想到站点与咖啡店的距离还挺远。”

“先生,你要喝点什么?”服务员礼貌的递出目录。

窦明并未接过,用手推了回去,“一杯微风拿铁。”

“你经常来这里喝咖啡?”

窦明摇摇头,“我家在反方向,韩慕阳经常来这里喝咖啡,这家伙公司的咖啡喝不够还来咖啡店喝,这里的咖啡他都喝过,说拿铁还是微风拿铁最好喝,平时我们都喝美式,提神嘛!”

周远听后抬抬手,服务员过来,他也点了一杯微风拿铁。

相对无言的两人慢慢的品尝这杯微风拿铁,不约而同望着窗外,远处天桥匆匆而过的人们,露出未能看天气预报备好伞而被淋湿窘迫的人,撑开伞从容的下楼的人,一个女孩停在桥中间,扶着栏杆眺望远方,与桥下车水马龙形成强烈的静与动的反差,时间停止在她的脸上,时光随疾驰的车匆匆而过。

“如果不下雨大概会看到穿着玩偶服的人发传单,老韩说他大学时也经常在这一带发传单,所以发现了这间好喝的咖啡店。”窦明不由自主的说出这番话。

周远眼神空洞到若有所思,信中的表哥依旧像少年时期那样跟他开玩笑,说大学社团多有趣,假期和同学一起去旅行多惬意,想来都是谎言。

“他还打篮球吗?小学时我们踢足球,高中时他说自己爱上打篮球。”

窦明思考片刻,摇了摇头,“没听过,没见过,公司很忙团建都是在周末挑一个公园徒步后聚餐,内容还是无法脱离工作,不加班的休息日他都如同汇入大海的一滴水。”随后一个A4纸那么大的纸盒推到对面,“他东西很少,只有一个水杯、几本编程书和一个黑色书包,书包里是他的电脑和PAD,他向来都是极简风格,他最贵的奢侈品大概就是电子产品了吧?”

周远拿起水杯,上面印着一朵雏菊,下面是独具风格的小楷‘微风’,低头抽出桌上的小卡,他拦住路过的服务员,“这个杯子是你们这里的吗?”

服务员低头,“是的先生,这是我们店十周年的纪念款,活动日点指定款咖啡会员加一元钱即可获得这款限量版纪念水杯。”

“多谢。”

“天啊,这个老韩,不知道该说他省呢?还是该说他对这家咖啡有够执着的。”

这里大概就是韩慕阳唯一放松的地方,阴雨绵绵时一杯热咖啡驱散寒冷与城市的冷漠,入口醇香带有丝丝苦味,慢慢渗透微微果香甜味儿,滑入喉咙前挣扎出最后带有木头生硬的苦涩,浓郁咖啡香气渐渐冲淡苦味带来的泥煤味,令人回味无穷。

周远独坐到店打烊,拎着打包的微风咖啡离开,雨早在两小时停止,不知为何静静的坐在咖啡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感,往日风风火火的他,就算在家也会拿出犯罪心理学填满个人时间,或是跟同事在哪个饭店的包厢谈论哪一件棘手的案子。

意气风发最适合用在他的身上,这个喜欢寸头,来掩盖他瓜子脸下的一丝柔美,桃花眼配高鼻梁,有些漫撕男气质的他,为此可是大伤脑筋,故意将自己晒黑才显出阳刚之气来,与他长相不符的火爆性格曾让他师傅很头疼。刚毕业时被分派到公安局的刑侦,凡是冲在最前面,靠着侦探小说积累的经验,毫不客气大胆发言推理,帮了不少倒忙。

比脑子更快的是那张闭不上的嘴,不知是不是刚毕业满腔热血的缘故,凡事都想积极参与,将大学时代没有教的人情世故也自动屏蔽,连前辈的经验之谈都嗤之以鼻。冲动的本性让他在刚入行的一年吃尽苦头,好在他的师傅是金松,经验老道又沉稳的老刑警,总会耐心又巧妙的为他设计刚刚好的考验。最可惜的是,还没有学好本领,就迎来最大一关,金松在追嫌疑犯的过程中,被疾驰而来的车撞伤,只能拄拐过下半生,就此退出了刑侦队。没能保护好师傅的他,内疚自责甚至一蹶不振,反倒是师傅安慰徒弟更多。

那年开始,他与韩慕阳的联系变得更少,因为当年重伤师傅的嫌犯逃之夭夭,发誓一定要将其绳之于法,埋头苦干和熬夜侦察,只要有嫌犯的蛛丝马迹,他便天涯海角的追查,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将抓回来,并抓到了其背后深藏的团伙。

金松很开心徒弟的执着与进步,总会像亲人一样将他叫到家里一起吃饭,讨论陈年旧案,看的都是破案电视剧,两人如同父子讨论的津津有味,师母总会做好一桌饭菜,有准备好下酒菜,不是看电视剧就是看球,她从未有过不悦,反倒感激这个时常探望金松的好徒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比死亡更可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魂穿机器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