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天空飘起了小雪,路上有不少巡逻的侍卫,也有不少若有似无的视线追随,但都没有恶意。
深宫从来都不是比喻。叶知微觉得就算要他御剑,也得用上一炷香的时间。
“公子,前面就是了。”桃溪停在了一湖水前。
湖心有一亭子,远远的叶知微就见慕容铭坐在亭上赏月。
此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叶知微取出那刻有“昱”字的腰牌。腰牌飞于半空,水柱升起,将腰牌包裹了进去。
湖水分道,对称而开,一条白玉小道升起,不知榭现。
不知榭的知,是知道的知。水漫路隐,远观仿若湖心亭,是为不知榭。湖水深冬成冰,冰洁若镜,盛夏则败,地升而平,是为不知湖。
这榭这湖都是七桃老人早年所建,半个御花园的重建都有他的参与。叶知微虽说不知其中关窍,但也知对方功力之深厚。
“我就在此地等候公子。”桃溪退后几步,识趣的不做打扰。
叶知微望了眼,初冬湖水上飘了些碎冰,无花无鱼,月朗星稀,慕容铭一人坐于檐上,分外落寞。
一会就把他打下来喂鱼。叶知微抬步,朝着湖心走去。
水榭上刻一牌匾,写着“不知榭”,字是圆润雅正,收笔利落,一瞧就知道是前若华宫宫主手墨。叶知微房中还有两幅她作的诗词,那字也是极好的。
见字如人,叶知微的字也是细细练过的,虽说比不上各大家,但他自认为还是算拿得出手的。
“看什么呢?”慕容铭见对方对着那匾额看得入迷,干脆跳下来落到他面前。
“只是在想若是一会比起来将这水榭毁了该多可惜。”叶知微收回视线,看向对方。
“又不用你赔。”慕容铭不以为意,他转身,说道,“跟上。”
随后一个纵跃跳上亭尖。
“怎么比?”叶知微同慕容铭各站亭的一角,雪落肩头,月光一照,就仿佛跟湖水融为一体了。
“谁先落水算谁输。”慕容铭一箭射向月亮,银白箭矢飞到半空炸开,机关结界启动,成半圆笼罩了整个不知湖。
“好。”叶知微抽出悲秋,月光渡上剑身,他率先一剑斜斩出剑芒。
剑芒破开还未完全落下的雪,慕容铭跃起同时半空连射两箭,叶知微侧身闪向亭顶,一剑破开第二只箭矢。
雷光乍现,慕容铭从雷电中走出来的下一刻将霜天斜抵在身前,悲秋被挡住,叶知微想退却被拦住。
慕容铭手中汇聚雷电,霜天两端忽然冒出锁链想要困住叶知微。叶知微手上发力,悲秋身上泛了雪色。
忽然,叶知微松手,悲秋悬于原地,冰晶凝结,慕容铭瞳孔一缩猛得想退,但为时已晚,他只得松开霜天,撤步的同时汇聚的雷球朝叶知微袭去。
叶知微双手交叉挡在胸前,雷球逼的他退后几步才化开,身后就是湖水,叶知微手做剑决,一把全然由冰构成的长剑出现在了他手中。
慕容铭也未干等叶知微蓄势,此刻是已经飞身到了对方面前,五指成爪朝叶知微抓去。
叶知微以左手挡之,二人自空中跃起落在对角,手上动作未停,慕容铭手中雷芒噼啪作响,长剑难抵贴身战。很快慕容铭占了优。
“崩——”叶知微用冰剑抵御时,雷电涌入了冰晶内,只来得及听得一声脆响,冰剑彻底炸开。
不好!
几乎是瞬间,慕容铭就知晓自己中计了。他连翻纵跃,同叶知微拉开距离——此时,碎裂的冰晶飘在空中,如同落雪。
雪落有声。
无序的冰晶对准了慕容铭的方向,宛若利剑极速朝对方刺去。慕容铭周身化作雷光,竟然能抓住拿短暂一瞬的空缺从包围中找到空隙逃出,刚远离危险,下一刻汇聚满灵力的一拳砸向叶知微。
叶知微也不退,同样一拳冲击回去,最朴质的灵力对撞产生的巨大冲击,竟然生生从内部撑破了结界。
雪重新落下。
被冲击顶到半空的慕容铭手中变换出一条雷电绳索,勾住了亭尖。同样位于半空的叶知微脚下寒雾弥散,凝实瞬间他借力一蹬重新落回亭上。
这一回合战平。
雷电翻涌,霜天即将挣脱束缚。二人对视一眼,随后同时向亭尖冲去。霜天先一步被拔出,碎冰浮动,悲秋飞起落回叶知微手上。
此时由于结界的消失,周围陆续有了风声,隐隐还能听见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叶知微此时有些犹豫,结界再次启动还需要一些时间,若是无结界开战……
慕容铭已经重新贯满弓弦。
叶知微只得重新提剑。寒霜浮动在悲秋箭身,在箭矢即将飞到眼前时,叶知微一剑斩出,剑气生生破开箭矢,势头不减,继续朝着慕容铭而去。
慕容铭再次跃起,空中,他拉弓又是一箭。
“轰——”巨大的声响传来,叶知微侧跃躲开雷箭后,二人都停了动作——剑气将御花园西的宫墙给腰斩了。
此时慕容铭才反应过来结界消失了,没等他幸灾乐祸,一道陌生气息突然出现。
不,并不陌生。
“三殿下!别过去!”
“啊!”
南海三王子浅玉漓的声音,桃溪焦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二人这才知道是闯祸了,二人落地,就看见浅玉漓左臂中了雷箭,桃溪的藤蔓也被贯穿,没有拦住这箭。
呜呜的哭声响起,豆大的珍珠散了一地浸在深蓝色的血液内,伤口还覆着雷电的气息。
感受到相同气息靠近,浅玉漓不顾伤势的后退,一下缩入湖水中。
鱼尾出水,又迅速潜底,那一片湖水都被染成海的蓝色。
一切变故都来的太快了,几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快去叫新日姐!”还是叶知微最先反应过来,桃溪才恍若初醒,赶忙朝外跑去。
“你留在这干什么,快去找太医啊!他现在怕你,有你在,肯定不会出来。”叶知微迅速给自己套了层避水咒,他侧头看着慕容铭,语气忍不住重了几分。
“你……我……”慕容铭下意识想反驳,但理的确是这个理。霜天虚化,慕容铭化作一道雷电朝着太医院方向飞去。
叶知微跃入水中,浅玉漓绝对不能出事——他们这次可是捅了个大娄子。
湖水冰冷,夹杂着碎冰,但叶知微觉得温度适中。黑夜湖水不甚得看得清,浅玉漓再怎么无能他也是海族,也是鲛人,先天优势是在的,水中气息被冲散了不少。叶知微很艰难的朝下游去。
忽然,气息在身后出现,叶知微刚要回头,几股水流裹挟着他——浅玉漓从身后抱住了他。
一朵合欢出现在了他面前,几乎在那朵金合欢出现的瞬间,冰晶凝成碾碎了落花。
回身抽出悲秋,剑指浅玉漓。
浅玉漓狡黠一笑,朝着叶知微眨眨眼,哪还有半分无措惊慌。
鲛人雪白的手捏住悲秋剑尖,霜气顺着剑朝他手上蔓延,又被湖水冲掉。
浅玉漓贴近了叶知微,几乎是贴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四个字——海族古老的语言是唯一能在水下交流的语言。
“这是诚意。”
说罢,浅玉漓又恢复了日常的那种痴傻感,整个鲛人都缩在了叶知微怀里,看着分外可怜。
收剑归鞘,叶知微脸色却不那么好看,聪明人之间的谈话三分满就够了,但对方没给他更多的时间,岸上已经传来了人声。他只能先带着浅玉漓上岸。
尘柢,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
抱着浅玉漓,他朝着岸上游去。
慕容铭的速度很快,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太医有些衣冠不整,显然是被强行拉过来的。虽说同为修士,但医修毕竟侧重不在征伐,此刻分外狼狈。
叶知微浑身湿透了,发丝贴在脸上,他想将浅玉漓放下,但对方就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手。鲛人掌蹼间有膜,并不适合做抓握这个动作,但浅玉漓依旧抓得牢靠。
慕容铭脸色难看,但只要一靠近,浅玉漓就会明显颤抖想要逃跑。他只能愤愤甩袖,站在远处。
叶知微只能感慨一句对方好演技。痴儿受惊,演得分毫不差。之前在王府宴会上也都让人知晓他对自己有意,突兀出现在此,也不惹人怀疑。
毕竟一个傻子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
两位太医有些无从下手,叶知微无奈,只得哄着将人受伤的胳膊给抬起来。鱼鳞上有层粘液,格外滑腻,叶知微坐在地上,被那鱼尾缠得死死的。
匆匆赶来的还有海族的二公主浅珏沧同别乞,那别乞倒不是个好相与的,见面就先问:“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梁佑皇宫内就可随便伤我海族子民性命吗?”
紧接着二公主像是找补般劝道:“想来也是昱王殿下无心之失……不过说起来,我这不争气的弟弟还真是欢喜叶兄呢。”
叶知微皱了眉头,他是万不能先应这个声的,这事本就是他们理亏,不能再留下把柄了……他递了个眼神给慕容铭。
“本王倒也想问了,怎么三殿下放着好好的宴会不看反倒是跑来御花园热闹了……莫非是对我朝歌舞有什么不满吗?”
慕容铭倒打一耙压起人来是一点也不含糊,一句刚落,还不等对方说话,他又继续道:“本王今夜本是说同乘春弟许久不见稍加切磋,岂料三殿下突兀闯了进来——不过本王不是不讲理的人,误伤三殿下是本王的不是,稍后我会派人取上好的伤药为三殿下疗伤。自然当有的补偿,本王也决不吝啬。”
“此事叶某也有责任,”见那位别乞哼了一声,叶知微赶紧抢他一步,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叶某定将记得此次教训、登门道歉……不知这样,二公主可还满意?”
叶知微抬头,笑意温和。
浅珏沧的表情险些崩掉,从前她只以为“融春”君温润如玉,没想到这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还不愧是那个老女人教出来的徒弟。
若说是不满意,这叶知微一来于这梁佑他的是个外人,二来伤人者也非是他。未免小题大做。
若说是满意,便就是连同慕容铭所说的都给认了下来,虽说人族肯定不敢做的过火,补偿方面绝不会亏欠。但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慕容尧落地看见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那三王子赖在叶知微身上,其余几人对峙着,剑拔弩张。
“叶乘春——”慕容尧呵斥的声音响起,“我才离开多久你就闯了这么大的祸!滚回去抄心法五十遍,明早检查!”
她目力极好,一眼就知晓伤人的是霜天箭,不是悲秋。如此一来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让叶知微脱身,以免海族顺杆上爬,牵扯更多。
还有就是她担心就叶知微那嘴跟慕容铭这个没轻重的人配合起来怕是真会把事情闹大。
叶知微被吓了一激灵,山上大师兄不着调也不着家,静姨和善,师尊又只动手,这么多年他是真怵新日师姐发火,哪怕是猜出对方这是让他赶紧离开。
“是……师姐……”叶知微慌张一瞬,将怀中浅玉漓交给了之前见过的那位小鳐鱼和两位太医。
浅玉漓最初还不愿,但被慕容尧的气势“骇”住了,只得松手。
临了要走,他一顿,朝着二公主道:“那改日叶某定将亲自上门道歉。”
话刚说完,慕容尧一张空间符箓就狠狠拍在他背上,他眼前一花,转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易位符!
浅珏沧咬了咬牙,对方真是好大手笔,好一个下马威,好一个强国姿态。
分明失礼的是他们,上来先是昱王咄咄逼人,那叶知微也愧对“正道第一公子”之名,还有那个承王,更是嚣张至极,将人赶走,不摆明了防着他们海族吗!
浅珏沧表情有一瞬失控,好在一旁章鱼别乞偷偷拉了她一把,这才让她冷静下来。
“承王殿下何必动怒呢?这年轻人打闹,难免磕磕绊绊。”章鱼别乞活得久,也比二公主能忍耐些。这承王不是个软柿子,墨阳派护短是出了名,要真追究起来,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更何况慕容尧上来先是打断他们交谈,再一张易位符威慑,这态度不就已经明了——要体面可以,但想以此要挟不行。
“本王就是平时太惯着他们了,才闹得如此。”见有明白人,慕容尧放松了不少,她上前查看,伤势倒是不重,惊吓更多。
“三殿下一切可好。”她话是问的两位太医,却是看向了慕容铭,也就此时,她看见了对方身后倒塌的宫墙。
拦腰而斩,战痕坑洼,冰霜上蔓。
叶!知!微!
慕容尧面上不变,手上握紧了嘲风剑柄。
“皇上驾到——”
一声高喊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两位太医赶紧正衣冠行礼,慕容尧同慕容铭也是作礼。
浅珏沧的指甲深深嵌入了自己手掌中,但不得不低下了头。
---
眼前清晰一切起来,叶知微眼前出现了承王府大门。
“叶公子。”门口的老管家早早得到消息在这候着了,见他突兀出现,老管家也不惊讶,恭恭敬敬的把人请了进去。
此时已是丑时过半,白日舟车劳顿,晚上宴会,夜间比武斗智——山下的确是要比山上复杂得多。仅仅是今个一晚上,叶知微就觉得比寻常练武还累人些。
不再思虑其他,叶知微回了自己房间,侍女已经准备好热水。
褪去繁重华丽的服饰,踏入浴池,叶知微舒服的眯了眯眼。会想起今日见闻,只能感慨一句大国风范,果然雅量。
至于新日姐直接用的那张易位符,他也是有预见的。
易位符制作难得,材料贵重都只是其次,做这符箓难度极大,据传闻一张短途易位价格就已达千金——不过叶知微没什么感觉,毕竟静姨就是那少有的主攻符咒阵法的修士,而新日师姐的空间天赋又是数一数二的,两人联手做了不少这东西。不过是他同小师妹下山时间少,所以多时更愿随处看看罢了。
不过今日的确发生了太多之前见不到的事情了。
尤其是浅玉漓那明显意有所指的话,几乎是明示了跟尘柢有关。但尘柢为何借海族之名拉拢人族——还有那个能转化魔气与灵气的玉璧。
不,假如他真有什么阴谋诡计,师尊就不会放他下山,而且对方大可以让三王子不暴露,在金合欢出来前他就根本没怀疑过对方。
冷静,事情应该不是自己想的这样。
叶知微叹息一声。浴池里的热水很快结了冰,天色已晚,王府里的奴婢又不全是修士,叶知微也不想再麻烦,干脆拿过毛巾擦拭掉身上的水珠与冰渣,换上了浴袍。
很快,不少下人进来,手脚利落的收拾掉水渍,掌灯的侍女引着他入了厢房。熏香已经点燃,床榻也收拾妥当,一旁桌案上笔墨纸砚也有,对边打坐用的蒲团也收整妥帖:都是方才他沐浴时下人不敢打扰问他之后想做什么,索性按他的习惯都给备上了。
叶知微回头,身边的侍女不是桃溪,却也是位修士。见他递来目光,侍女忙道:“叶公子,承王殿下吩咐了,您今晚不得饮酒。”
叶知微无奈失笑:“我只是想说将灯熄了,不必安排人守夜。”
侍女一愣,羞红了脸,忙道:“是是,奴婢马上去办。”
看着这小丫头走远,叶知微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只道是难怪世人争名逐利,的确是容易迷人眼帘,乱了心窍。
且瞧今日海族境遇便是,这弱者低头,败者食尘,那分得是什么善恶正邪。
不过是看一个人强,还是一族人强。
也不知为什么,叶知微突然感慨一声,又觉得自己过于多愁善感,不免失笑。
将悲秋置于窗沿,熄了床头的蜡烛,他上了床榻。
窗户半开着,雪却全落在了悲秋剑上,有风微微,冬夜就是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