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易伍终于放下心来,等董景和乐思寒暄结束,安静乖巧的跟着小轿离开了杂院。
回去时,依旧是先回了季徒的院子,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后,她开始对着镜子发呆。
百密一疏啊!妇人发髻只要把头发全盘到头上就解决了,但少女的发髻实在麻烦,她根本梳不来啊。
好在季徒是个细心的,知道易伍把阿槿赶回祁宅后,就记挂着这事,就连梳头嬷嬷都替她备好了。
“怎么觉得你今日鬼祟了不少?”
季徒这院子人口更简单,为了帮易伍瞒着,更是连洒扫的小厮都给支出去了,所以说起话来全不顾忌。
如今整个院子,能称得上外人的,也不过一个梳头嬷嬷。
梳头嬷嬷是钱塘有名的巧手嬷嬷,出入内宅,靠的就是一张严嘴,更何况,季徒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就算有心人听了去,怕也是听不明白的。
易伍确认了城隍庙人的身份,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人一闲下来,耐心就会很足,也有心思和季徒调笑。
“怎么,觉得我行事鬼祟,是伤了你的脸面,还是脏了你的院子?”
季徒再次被噎住,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继续追究,换了个更适合他俩的话题。
“不过一个院子,值什么,只怕你的行踪藏不住,在我这儿呆了这么久,又换了发髻,啧,外面那些嬢嬢婶婶的嘴巴可是不饶人的。”
易伍还没觉得有什么,梳头嬷嬷的手却是一顿,而后展开了慈和的笑容,轻声安慰易伍。
“不知娘子来时梳的什么发髻,不如说来,让老身也学上一学。
我这双手,不说十分像,只要娘子说得出来,七八分像还是能保证的。”
易伍嗤笑,安慰梳头嬷嬷说让她随意梳个发髻就好,她不在乎这些的。
愿意安抚梳头嬷嬷,可不代表她愿意饶过季徒,唇角一勾,易伍的小嘴儿和淬了毒也没什么分别了。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啧。”
说着,易伍还十分享受的看了眼镜子,铜镜里面,她的发髻已经基本成形了。
忽然被自己将了一军,季徒更是语塞,最终还是认命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就是这嘴巴,淬了毒似的。”
易伍笑容更胜,见发髻已成,稍稍整理一下衣衫,就出了房间。
“你说你一个郎君,房间里竟还放着雕花铜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偏僻小院儿里藏娇呢。”
说完,易伍十分得意的开门要走。
季徒整个人愣在那里,怎么想也没想明白,男子房中为什么不能有雕花铜镜。
男子戴花也是常有的,怎么就不能有铜镜了?!
但凡重大节日,男子戴花确实是大梁习俗,不但戴花,讲究些的,就算是男子,也是要涂脂抹粉的。
也就是易伍没留心过这些细枝末节,才会拿这样的借口嘲弄季徒。
易伍当然不知道这些小习惯,刚出了季宅后门,整个人都变得猥琐鬼祟起来了。
有一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的异样美感。
还没到巷口,易伍就撞上了几个回家的路人,易伍将那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却偏偏见到了人的尴尬表现得淋漓尽致。
刻意放松的身体,飘忽的眼神,不自觉加快的步子,嗯,完美的表现。
原本这样的表现只要出了季家后门这条巷子,拐到林宅大门,就算结束了,但天不遂人愿,易伍刚走进自家巷子,就发现巷子热闹的非比寻常。
人多?人多好啊,易伍正好缺人证呢,她已经准备好凑热闹时候的说辞了,故意说漏嘴这样的事,她可太熟练了!
只是她越走越心慌,这群人围着的地方,好像是林宅门口?!
不是,这对么这!
她只是想看个热闹,可没打算成为热闹啊!
艰难挤进人群,易伍终于从围观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热闹本身。
不知哪里来了个衣着邋遢的中老年乞丐,一屁股坐在她家门槛上,嘴里嚎着是这主人家前世的丈夫,今日是循着梦找到的地方,一定要见自己媳妇一眼。
别说是易伍了,就是围观的人里,相信这鬼话的人也不多。
时叁和梁婶子都在院子里,但她们发现的时候人群已经聚集了不少,实在不好强硬赶人,只能另想办法。
易伍到的时候,时叁已经翻院墙出来,到工坊那边借人去了,此时董景带着一大群人,距离林宅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不过易伍哪里知道,她只知道,这个老乞丐真是瞎了眼了,毁人清誉的小把戏竟然舞到了她面前。
易伍自然不好以林宅主人的身份出声的,正想以围观群众的角度讲两句,戳破他的谎言,却听到人群中传来了一道十分明显的高声。
“说是前世的缘分,也不过你一面之词,不知你媳妇在梦里,可还告诉了你其他的?”
易伍看到那人明显眼睛亮了,而后才含羞带怯的说出了似是而非的证据。
“这,这,我们夫妻夜话,说出来总归不好,是要坏了人家娘子名声的。”
易伍白眼翻上了天,就知道他们打的这个主意,难道那乞丐说她胸前有红痣,她还能扒开胸前衣物自证清白么?
凭什么啊!就因为这人胡乱攀扯的一句话,她就要自证清白?
果然如易伍想的那样,乞丐这话本就引人遐想,都不用人刻意引导,就有不少人在催促乞丐具体讲讲。
易伍已经不再注意乞丐说了什么,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来回扫,终于在角落找到了另一个衣饰不够体面的人。
说衣饰不够体面,他也是凑够了粗布短衫的,但无论是布料材质还是衣服形制,都可以看得出这人家资不丰。
倒不是说家里没钱就是错,只是再叠加上贼眉鼠眼、不断在人群中变换位置,反复煽动人群,几项叠加起来,易伍自然就将这人定为同伙。
易伍悄无声息的堵住了那人的退路,而后才开始想办法应对那堵门的乞丐。
“我媳妇,我媳妇后背有颗红痣,说是为了让我认出来,特意求了阎王爷,留下了前世的印记。”
易伍冷笑,这人真是无知到可怕,就这点儿手段,就想白赚一个媳妇?
易伍这边还没开口,却没想到,人群中像是听到了什么爆炸性消息似的,整个躁动起来。
易伍皱眉,在想是先报官,还是先攻破这人的浑话比较好。
犹豫间,刚好瞥到董景带人来了,十几个工坊里养出来的精壮汉子,将整群看热闹的人团团围住。
人群外围有人察觉到异样,想撤走,易伍却示意拦住所有想走的人。
既然是来听热闹的,总要听到后续才能睡个好觉嘛。
“我也听了许久了,这位郎君是说,这家主人背后有颗红痣是么?”
易伍提高声量,打断了乞丐的持续施法。
越讲越离谱的乞丐,突然被人打扰了兴致,刚想暴起,却看到说话的是个小娘子,脸上那点怒气立刻变成意味不明的笑。
“小娘子怎好听这些,若是想听,不如……”
“怎么岔开话题,我还没问什么呢,这就心虚了?”
易伍用手势阻止了想要出声的董景,持续将话题拉回来。
人群因为易伍的到来产生了小小的骚动,乞丐也察觉到场面似乎不受控制,脖子一梗,应了下来。
“当然!我媳妇儿给指的路,怎么会错!”
易伍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明明灿烂到耀眼,在那乞丐眼里,却带着些瘆人的意味。
“我记起来了,你说是你已亡故的妻托梦告诉你的是么?”
易伍两个问题都围绕着自己编造的故事,乞丐忽然就觉得这又是个糊涂蛋,立马忘了那瘆人的笑,开心的应了。
“是的,是的,若要知道真假,等这家主人回来,一验就知。”
“这哪里能验?人家清清白白的……”
乞丐这话实在难听,人群中不少嬢嬢婶婶都有不同意见。
易伍脸上的笑却更盛了两分,眼眉微挑,说出的话也带上了几分不屑。
“验?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提验?
依《梁律》,造妖言妖书以惑众者,绞;不满众者,流放三千里。
不知道,你是愿流放三千里,还是直接绞了去?”
乞丐知道自己在做亏心事,但从没想过是这么重的刑法,那口气立马就泄了一半,整张脸也肉眼可见的窘迫起来。
“怎,怎么就妖言惑众了,我,许是,许是我认错了路……”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事关女子名节,怎么敢用一句“认错路”就能遮掩过去的。
“确实是认错了?那不知你那亡妻究竟将哪家女儿许配给了你?”
原本都要散了的人群,因为易伍这句立马定住了,家中有女儿的,更是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若要这人继续在外面逍遥,还不知谁家女儿要再遭一次无妄之灾呢。
“我,那,我妻……这,哪有梦啊,对,没有梦!”
易伍一双眼睛都蒙上了狠厉,摆明了是不说清楚绝不允许这人离开了。
“没有梦?没有梦你是怎么知道这家主人背后有红痣的!
可是偷窥!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来人,送衙门去!”
第二条刑律甩出来,乞丐直接瘫软在门槛上,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原本得意洋洋的眼睛,此时更是只敢看着地面,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个字。
两个壮汉已经要将乞丐从地上拖起来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亮光,立马开始挣扎。
“没,没有偷窥,是,是我浑说的,浑说的!
饶,饶了我吧,真是我浑说的!”
两个壮汉控制住乞丐,易伍这才走到门前,朝围观人群深深一礼,邀请众人一起到衙门去。
“诸位也听到了,这人说他编造污言秽语,平白上门污我清白,所图无非钱银,若要放任,还不知道哪家娘子也要受这无妄之灾。
诸位若有空,不如随我走一趟,将这恶人送进衙门,众邻里也可安心不是?”
人群中果然有几个从头看到尾的,积极跟上了易伍押送的队伍,说要给易伍做人证。
事情完美解决,易伍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是不相信巧合的,这样的污言秽语,一定是有人刻意送到她面前的。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谁送来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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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前世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