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景感激的看了眼易伍，而后手脚麻利的离开了待客室。
这种原本应该是神仙打架的场面，他这么个普通人敢掺和到这份儿上，已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董景离开时，带起一阵欢快的风，王掌柜有些羡慕，却不敢表现得太过。
毕竟自家东家还在气头上呢。
祁安确实被气的不轻，整个身子都扭向远离门口的方向，全然一副受了委屈所以拒绝沟通的样子。
但被董景离开的这一阵风一吹，他就清醒了过来。
易伍不是林音，他拿了那么多年超低底价，在林音那里还能用情分糊弄过去，但易伍……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但易伍已经看到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等会儿还是要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台阶才行。
易伍早知道来要面对什么，所以看到祁安那个态度，一点儿也不惊讶，甚至还有心逗弄。
“王掌柜是吧，怎么，你们东家是遇到了什么糟心事了，他既不愿说，不如你替他讲讲？”
装鹌鹑的王掌柜忽然被点名，多少有些惊慌失措。
他们一家人闹成什么样子，随便谁说两句软话也就过去了，但王掌柜说破天也不过是做工的，屋里这两个，他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心中有顾虑，王掌柜连说话都是结巴的。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按照惯例，今日我们琼玉阁是要来提走一批药玉的。”
易伍依旧悠闲喝茶，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提就是了，怎么把我姐夫气成这个样子？”
轻飘飘一句话，看似在维护祁安，实则什么都没说。
祁安原以为易伍至少要为董景的所作所为辩解两句，只要面子上说得过去，他就坡下驴，两人再摊开各自苦楚，把后续的价格敲定，这件事就能轻松过去。
但易伍这态度，如果不是全然不知董景做了什么混账事，就是要偏袒那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了。
祁安刚被理智压下去的火气，突然就直冲脑壳，简直，简直！
行动总比脑子快，祁安还没想明白，他的手就已经和桌面来了个猛烈拥抱。
易伍被吓了一跳，手上的茶杯差点就送给了土地奶奶。
扶稳茶杯，易伍刚想问问祁安在发什么神经，却谁知，祁安的赔礼先一步到了。
“哎呦哎呦，吓到瑜妹妹了，竟是我的不是。
我恰巧看到那尊药玉摆件的妙处，实在是没忍住。”
祁安随手指了后面博古架上一尊放了至少两年的摆件，赞不绝口的夸了又夸。
易伍：……这节奏对么？
等祁安终于觉得铺垫够了，王掌柜才在他的暗示下，继续诉说董景的“累累罪行”。
“实在是董管事今日不知怎么了，说我们琼玉阁和贵工坊之间，一向没有文书，要拉着老朽，当场补出一份契书来。
瑜娘子您听听，那可是契书，是能随便补的东西么？！”
王掌柜不愧是在铺子里这么多年的老人儿，三两句不但将事情说清楚，还给自己塑造了个无辜被牵连的形象。
是董景办事不周到，是原本两家的流程问题，他一个掌柜，在契书上谨慎两分又能挑出什么毛病呢。
易伍听的高兴，表现的不像是利益相关者，更像是个听故事的。
“契书呀，确实要慎重。
那不知道，原来两家可有契书往来？若是有，这个主我现在就能给你做了，新契书还不一定埋着什么坏水儿呢，不签就是了。”
看似站在琼玉阁这边，却是句句都在问原来的契书在哪。
易伍说的坦荡，但没有契书的王掌柜和祁安，也只能尴尬的笑。
若是能拿出来原有契书，他们又何必和董景那个老家伙磨一整天呢？
不过听到这里，祁安也听出来了，董景敢拦在他面前，将药玉价格拔高一倍，绝不是他自作主张。
眼前这个小娘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从不按照他的安排行动，果然是个有主见的。
和她那个姐姐一样，谨慎，冷静，却也难缠。
没来由的想到自己的亡妻，祁安脸上满是艳羡和怀念，看的易伍有些脊背发凉。
这又抽什么风呢？
待客室里安静太过，易伍有些受不住，终于还是在二人之前开口了。
“姐夫安心，原来的契书定然是姐姐和你一同定下的，我刚接手工坊，定然是做不出毁约这样的事的。
我保证，只要把原本的契书拿出来，当年是什么价格，就算要赔本儿，我这里也绝无二话！”
易伍信誓旦旦，但祁安那颗心却越发堵得慌。
当年的契书？和林音定下的那份契书当然是在的，但那上面的价格，远远达不到自己的目的，拿出来也不过让易伍多一道底线。
林音病逝后，为了方便以各种理由压价，祁安干脆不再和林家工坊签订契书，这样一来，每次都能找个理由压一压价格，直到董景确认这价格绝无降价可能后，他才不再在价格上动脑筋。
祁安现在就是后悔，为了压价方便留下的规则漏洞，如今却被易伍抓住，又拿来了新的泥浆堵上。
王掌柜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当然清楚，两家之间这么多年来往，每次提货时他都会玩笑似的提一句，这价格真没余地了？但凡能再向下压一文，都是他夸耀半年的资本。
但如今，契书……手里确实还留着林音东家当年定下的契书，但根本不敢拿出来。
原因嘛……王掌柜心虚的看了眼祁安。
那样的价格，吃惯了好东西的爷，怎么可能接受。
易伍的视线在两张天人交战的脸上来回扫过，心里偷笑，面上却是一副震惊表情。
“来我工坊提货，王掌柜竟然连契书也没带？！
是我疏忽了，两家毕竟来往十多年了，王掌柜又是亲自上门提货，没有契书也是正常的。
还好我们刚查完帐，账房那边定然规整好了的。
来个人，叫董景过来，就说……”
易伍这边要喊人拿契书，王掌柜立马甩手阻止，人更是一个箭步冲到了待客室门口，毫不客气的将探头进来的时叁又塞了回去。
时叁看了眼手里忽然多出来的银角，面无表情的将手背在身后，就好像没看到一样。
“这么大一座工坊，董管事哪里有时间找这些小东西，还是不劳烦了，不劳烦了。”
王掌柜这边陪笑，祁安那里赶忙补位，先是斥责王掌柜做事不细致，又说就算是有契书，也不一定还看得清，两家重新定契书也是好的。
祁安向来是最能看清局势的，知道事不可为，他会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找到最佳路径，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既然易伍是铁了心要重新订立契书，那他不如先让一步，也好为自己争取个好价格。
易伍还以为要再挣扎几个回合，才能拿到重新订立契书的信号，谁知祁安竟如此识趣，唇角不由勾了勾。
祁安这俊杰做的，实在是太合格了。
早就候在门外的董景，听到待客室内已经有了结论，赶忙捧了茶盘进来，殷勤的给易伍三人换了茶盏后，静悄悄的站在了易伍身后。
若是王掌柜那个老狐狸要掰扯价格，这种场面定然是要给董景这个懂得匠人辛苦的老匠人处理的。
祁安和王掌柜并没有提前商量药玉的价格，王掌柜无法，只能一个劲儿的让易伍自己先压一压价格。
砍价这种事情，易伍从来都是买方，还是第一次做卖方，嘴里实在没几句华丽辞藻，很快就词穷了，干脆将压力甩到了董景身上。
不过她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无论对面两人怎么说，她定下的价格，绝不能让一步。
说不过的时候，就拿契书再出来溜一圈儿，无论听到什么拒绝的词汇，终究会被她绕到“好遗憾，还想多学一些呢”上。
接棒易伍的董景很好的继承了她的中心思想，全程春风拂面，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说什么都行，就是价格不能降一丁点儿。
董景不愧是能在林家工坊做十多年管事的人才，不但能拉出原本的契书做挡箭牌，说起琼玉阁历年的货物价格也是张口就来，有些价格，就连王掌柜也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王掌柜嘴里药玉簪子的价格，已经从最初的百七十文，一路爬升至两百文，依旧没达到易伍要求的二百八十文的位置，董景自然是不同意的。
只是再高的价格，王掌柜就没什么胆量了。
两百文一支药玉簪子，已经比往年的价格高出一百文，再往上升，他怕自己的饭碗砸手里。
易伍与董景二人接连上场，价格却一文钱也没让出去，祁安早就听懂了二人的意思，正烦恼间，却发现王掌柜正暗示他出声帮衬。
祁安哪有不恼火的，王掌柜这些年还是过的太舒服了，竟连谈价格这样的小事，也要求到他身上来！
祁安斟酌许久，终于还是开了讲价之后的第一口。
“不如我们各让一步……”
话刚出口，祁安就察觉出不对，这三人怎么都是一副怪异的眼神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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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