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你和小白兔真像

宋晓的回信在第三天早上到了。

他靠在驿站门框上拆开信,扫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江予正在院子里整理马鞍,余光扫到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怎么说?" 他还是问了一句。

宋晓把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挤出个笑容:"我爹说查过了,确实是流窜的土匪,让咱们路上小心。"

江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看信也能猜到内容——在宋家十五年,他太熟悉这种"大事化小"的做派了。宋齐不会为了他得罪二管家,更不会为了一个质子去兴师动众。这件事的结果只有一个:不了了之。

"走吧。" 江予把马鞍扣紧,"别耽误行程。"

宋晓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总觉得江予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就好像这件事的发生,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个念头让宋晓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车队离开小镇之前,宋晓去街上的药铺买了些金疮药和纱布。

江予坐在马车上等他。街对面有一家布庄,门口围了一群人,两个老板模样的中年人正在当街争吵,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上摊着几匹布,颜色新旧不一,任人翻看。

宋晓买完药出来,见江予望着那个方向,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东边那家在清陈货。" 他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挂出来的几匹青布颜色发暗,是去年压在手里的料子。今年的新货不是这个染法——他是在趁换季之前甩一甩。西边那家跟他对着降,但咬得很紧,半步不退,估摸着是在争这条街的客源。"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条理分明,眼光精准——把两家布庄的处境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侧过头,朝江予一扬下巴:"你说呢?"

江予垂下眼帘:"……宋少爷看得准。"

"你嘴里叫少爷的时候,最不像个下人。" 宋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了几息,见他没有下文,也没再追问,把药包甩上马车,"走吧。"

江予翻身上了马。

宋晓也上了车,帘子落下来之前,他隔着那道缝隙,看了江予的背影一眼。

刚才他说话的间隙,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他指出那两匹青布是"去年的陈货"的时候,江予的目光在街对面停了一停。不是看布,也不是看人——是看布庄后院露出来的一角染缸。

只停了一息,快得几乎不算什么。

但宋晓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眼睛早就练出来了。那一息的停顿,他没漏掉。

他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启动,驶出小镇。车轮辘辘,把镇上的嘈杂甩在了身后。

路上,宋晓的话比平时多。

他靠在车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今年的粮价聊到南方的丝绸行情,从运河的漕运聊到北边的皮货生意。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江南那边今年茶叶收成不行,价比往年高了快三成。北边的商人都在抢货,谁先运到谁赚钱。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转头看向江予。

江予靠在车厢另一侧,眼睛半闭着。

"嗯。" 他应了一声。

宋晓等了等,没有下文。

"你倒是接句话啊。" 他伸脚轻轻踢了踢江予的鞋尖,"我一个人说有什么意思。"

"……我听着的。" 江予睁开眼,"你说的那些,我不太懂。"

"不太懂?" 宋晓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真假难辨的意味,"那就是我平日里跟你絮叨的那些话,你从来没好好听过!"宋晓假装有点生气,想看看江予的反应。

江予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宋晓的手背,又把眼睛闭上了。

宋晓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再追问,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但有一件事,他搁在了心里。

刚才他说"运费走水路比陆路省不少"的时候,江予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反应。

如果不是他一直拿余光留意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宋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破。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宋晓和江予翻墙出了宋府,跑到城郊的田野里。*

*那是麦子快熟的季节,整片田野都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像一片翻滚的海。两个人躺在田埂上,嘴里各叼着一根草,望着天上的云。*

*"江予。" 宋晓忽然开口,"你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江予望着天空。云在慢慢地走,像一艘驶向远方的船。*

*"我以后要接管宋家,把生意做到京城去!" 宋晓坐起来,双手撑在身后,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到时候你也来帮我吧——我们一起!"*

*江予侧过头,看着宋晓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

*那一刻,一个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他马上把它掐灭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人。质子?下人?还债的?他什么都算不上。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是累赘的人,有什么资格幻想"以后"?*

*"……好。" 他最后还是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宋晓还是听到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江予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谎——他其实根本不相信他们会有"一起"的未来。*

马车穿过一片田野时,金色的麦浪在午后的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海。

宋晓掀开车帘,指着远处:"你看,像不像小时候我们翻墙出去看到的那片田?"

江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像。一样的金色,一样的起伏,一样的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提昨晚的刺杀,没有提那封含糊其辞的回信,没有提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意和试探。

他们只是看着那片田野。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而在数百里外的宋府,二管家收到了最后一封飞鸽传书。

他展开纸条,看到上面只有四个字——

"任务失败。"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一扬,纸条被扔进火盆里,纸页卷曲、变黑、化成了灰烬。

他坐回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

"这小子命硬。"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但路还长着——我倒要看看,到了江家,他能活成什么样。"

傍晚,车队在一片树林边扎了营。

篝火升起来,噼啪作响,火星溅入夜色,转瞬即逝。护卫们围坐在另一堆火旁,低声说笑。树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群无声的舞者。

宋晓坐在江予对面,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交错。

"江予。" 他忽然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江予抬起头。

宋晓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然后才开口:

"不管你去哪里,以后是什么样——你都是我宋晓认定的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真诚。

江予垂下了眼帘。

他没有回答。风吹过树林,火堆中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瞬间断裂了。

他低头看着火苗。朋友——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因为他只感觉宋家只有宋晓和别人不一样。

他把那只白面小兔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了宋晓的脸旁边,说了一句:真像。

然后冲宋晓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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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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