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外,一个男人背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往十里开外的村落走去。
少女穿着怪异,头发其短,紧闭的眉眼紧促在一起,趴在男人肩上睡的十分不安稳。
“大郎回来了,呀!你这是哪儿捡回来的一个姑娘?”中年妇女看见男人带回来的少女,惊讶地快速关上房门。
她担忧地盯着男人看:“怎么什么都往家里捡?”
中年妇女埋怨的转身看着男人,她想:平时捡兔子捡狐狸不让吃,还要累死累活的帮忙包扎,现在倒好,直接给她捡回来一个人。
家里还有两三个孩子要养,这少女一看就是惹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若是把人引过来,那全家都要遭遇灭顶之灾。
妇女虽又气又恼,但还是帮着男人将少女安置在床上。
少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让人不忍直视,皮肤上爬满了裂缝,就像一个破碎的瓷器。
凝固的血将衣物和皮肉紧紧粘黏在一起,稍微轻轻一扯,血液又会重新从血痂中流出。
妇人道:“唉哟,天可怜见的,怎么伤成这样。”
男人重重叹出一口气:“我看她倒在路边还有气,这不能见死不救吧。”
男人也知道贸然捡回来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很危险,但他就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自觉对不起妻儿的男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勾过她的手指轻晃两下,哀求道:“对不起,椿庭。”
韩椿庭偏头沉默,就算她现在气死,陈大壮那乐于助人的行为也不会有所改变。
她叹口气,这还是当初自己对他一见钟情的主要原因,再气也没办法,自己选的孽只能自己受着。
她赌气的将床边的陈大壮挤走,嗔怒道:“还不快出去烧热水,干瞪眼人就能好?”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只比她家老二大一两岁也就十七八的年纪,韩椿庭捻起对方发丝上挂着的土块,眼里满是心疼:“可怜孩子。”
“好,好的!”陈大壮得到允许,憨笑一声,棕黑色的脸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大力的抱了韩椿庭一下。
韩椿庭又羞又怒,脸上浮现出薄红,伸手推开他:“起开~”
韩椿庭又道:“动静小点,好不容易哄睡着孩子们,给我乱醒了试试。”
“知道了。”
她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的就包扎好了,虽然没给人包扎过,但是她包扎过不少小动物,还算是有经验。
床上的少女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一晚上就没松懈过,韩椿庭也不敢合眼,生怕半夜烧起来将人烧坏了。
她半依靠着床榻,眯着眼,嘴里挂着笑,掌心又轻又缓的拍着少女的手,暖橘色的烛光映在半边脸上。
忽然,少女眼角划过一丝泪珠,呢喃一句:”妈……妈……”
轻声哼唱着摇篮曲的韩椿庭惊讶地睁眼,看着自己被紧握住的手,良久,歌声再次响起,带走少女梦中的魑魅魍魉。
鱼不言的梦境里,无数凌乱的画面在脑中飞快闪过,快的她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还嗡嗡直响。
太难受了,一阵阵眩晕感直击大脑,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难受的要死。
忽然,漆黑的天空中出现一只大手,带着要拍扁她这只蝼蚁的雷霆之势当头降下。
“啊!!!!!!!”
鱼不言猛地坐起,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脑袋,还好,脑袋和身体没有变成扁片。
她大呼一口气。
一秒后,浑身渐渐浮现出一股痛彻心扉,浑身撕裂的痛感,身体控制不住的一直在抖。
鱼不言咬牙忍着,眨巴着大眼呆呆的看着四周。
这是哪里?我……是谁?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身体会这么痛?
好难受……
她张张嘴,喉咙却一阵刺痛,用力发出的声音变成沙哑且短促的啊。
她说不了话了。
我……我说不了话了?!
韩椿庭听见动静走进来:“姑娘,你醒了啊。”
她笑的温柔,鱼不言十分没有礼貌的盯着她看也没恼怒。
待走进了却发现鱼不言身上的绷带经过刚才大幅度的动作,好些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洁白干净的纱布上已经大量的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韩椿庭脸色顿时晴转阴,她的心在滴血,鱼不言浑身裹满的绷带这可都是她白花花的银子啊!
她一边靠近,一边气势汹汹的撸起袖子,准备给鱼不言重新包扎。
“姑娘!快来来来,韩姨给你换换纱布,瞧瞧又渗血了。”
当那双手即将触碰到鱼不言的胳膊时,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骨碌从床上起跳,落地拔腿就跑。
要问她为什么跑,其实鱼不言本人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人触碰自己,感觉……好可怕。
这又是谁!?
韩椿庭被她的举动吓的一愣,忙追上去,道:“姑娘?哎呦姑娘快坐下,一会伤口又让你弄裂了。”
鱼不言就像一只受到严重创伤的小动物,在危机关头触发了身体低层的生存代码,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别人越是追,她躲的就越狠。
“莫跑莫跑啊姑娘。”
韩椿庭累的叉腰大喘气,刚想发脾气就对上躲在树后面一脸警惕地鱼不言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对任何人都抱有敌意和不信任的眼神,是恐惧,是害怕,她不由得心生怜悯,
究竟是谁吧好端端一个姑娘嚯嚯成这个样子了,真是遭天谴的家伙!
“噗嗤——”几声闷笑传入耳中。
门口蹲着三个一直看热闹不帮忙的孩子,方才在院中你追我赶的模样被看了个彻底,她老脸一红,利声呵道:“看不见你娘累的半死不活吗?三个瘪犊子都不来帮帮你们老娘!”
三个孩子无辜被骂后笑脸瞬间凝固,开始帮着韩椿庭一起抓上窜下跳的鱼不言。
本来鱼不言跑累了,已经打算停下脚步好好动脑子思考一下现况。
哪知她一转身看见原本一个人撵着自己变成了四个人撵着自己,现下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八条腿。
她欲哭无泪的躲避追击。
这都什么事啊,你们又是谁?为什么追着我不放过!
一觉醒来什么记忆都丢失了,还要被怪人追,谁能有我惨!!!
鱼不言就好似一条泥鳅,每当以为要抓到了她就又会从手中溜走。
陈耀辉累的坐在地上:“不行了娘,她怎么这么能跑,真是受过伤的吗?”
陈晓云双手支着膝盖,轻喘,大秋天热的她都想脱下一层衣服。
“是啊娘,这姐姐怎么回事?爹又从哪里捡回了一个人?”
韩椿庭一阵沉默:“………………”
真的比壮汉还有劲儿,若不是身上的纱布越来越红,她也开始怀疑昨晚是不是眼花了才以为她一身伤。
最小的韩耀庭不知何时跑到了同样累的直喘气的鱼不言身后,拿着一根木棍抵住她的腰,笑嘻嘻道:“不许动!抓到你了,娘——你快看,我抓到了!”
他惊喜的向自家累瘫的老娘分享自己如何在最后关头轻而易举抓住鱼不言。
鱼不言惊的浑身一抖,后背蔓延出一阵寒意。
另外三个也是一身冷汗,生怕陈耀庭的举动刺激住鱼不言反伤到他。
然而鱼不言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抖了一下,然后众目睽睽下乖乖的抱头蹲下。
鱼不言:“……………………”
有种熟悉感,听到“不许动”三个字就忍不住包头蹲下,好奇怪。
陈耀辉,陈晓云,韩椿庭面面相觑:“……………………”
被……被抓住了?就这?
鱼不言抱着头蹲在地上,很快又变成了坐着歪着头看着对面三人围着一个小男孩嘘寒问暖。
韩椿庭拽着陈耀庭恨不得往他屁股蛋上拍上几巴掌:“你这破孩子。”
陈晓云和陈耀辉在两旁捣乱:“厉害啊耀庭。”
听见夸奖的陈耀庭得意的尾巴恨不得翘天上去。
陈大壮这时推门进来,看见气喘吁吁的几人,一脸疑惑:“怎么了?怎么满头大汗的都?”
陈耀庭兴高采烈地回答道:“我们在玩游戏,我抓到了姐姐,我胜利了!”
鱼不言:“……………………”
死小孩,我只是一时大意少来这里得意洋洋。
陈大壮抱起陈耀庭笑道:“我们耀庭真厉害。”
他看向韩椿庭,发现对方再给自己使眼色,转身又见靠在树后满眼戒备的那个昨晚自己救回来的姑娘。
“姑娘醒了啊。”
“她不会说话,十分怕人。”韩椿庭拦住想上去的陈大壮,怕再次吓到鱼不言,“你莫要再上前了。”
“姑娘身体可还有不适?我们是这村的一小户人家,姑娘昨晚倒在河边是我夫君带回来的。”她先一步自曝家门降低鱼不言的警惕心。
“不知道姑娘遭遇了什么浑身是伤,现在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可否随我进屋去重新包扎,姑娘若是不信任我,那边那把劈柴的斧头大可以拿着,只要我有异动随时可以砍我。”
“母亲!”陈晓云和陈耀辉惊愕道。
怎么能用自己的命做保障,陈大壮不赞同的沉下脸,不等他开口,韩椿庭对着他摇头浅笑一瞬安抚他的情绪。
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而眼下最好的选择似乎只有信任这一家人。
鱼不言走到斧头旁摸了一把手柄,黑羽般的长睫低垂,隐藏着她眼底晦暗不明的神情。
随后推开了屋门,扫了一眼院子里几个害怕她,猜忌她,将那个中年妇女牢牢包围着保护着的几人,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道:“不是要给我包扎吗?”
韩椿庭看了看斧头,又看了看鱼不言,有些奇怪竟然没有拿斧头。
“姑娘不拿着防身?”
“不用了,要死早死了。”
是啊,要是这家人对自己心怀恶意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目前还不知道对方有没有什么非要自己活着才行的坏心眼子。
她们既然说自己是好人,那就暂时当是,时间久了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