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19岁的丸井文太叼着面包蹲在树荫下用手机看校刊——准确地说是看第七版的专栏。UI设计得一般，电子刊物在巴掌大的屏幕上拥挤又狭窄。丸井用手指把屏幕一点点撑开，字里行间里找到‘黑色白马’这个笔名，仔仔细细看完一整篇专栏，伸手一拍大腿，骂了句脏话。
丸井给柳生发短信：妈的仁王雅治真的很会写。
柳生回复很快：人就坐我旁边摸鱼呢，要我转达一下吗？
丸井狠狠敲屏幕：你跟他说再接再厉，戒骄戒躁，争取进步。
发完信息把手机往口袋扔，站起身往宿舍走。阳光刺眼，丸井只能略低着头找阴影，心想要是仁王肯定会抱怨几句。
仁王怕太阳，夏天时叼着棒冰在宿舍一坐就是一整天，等太阳下山了再慢慢悠悠背着书包去图书馆自习。丸井大一被考试折磨到发疯的那一周里抱着红牛狂饮，喝得神志不清，回过神来身边清清爽爽坐了个扎小辫子的男生，白衬衫牛仔裤，眼神清明，不像半夜12点该有的模样。
深夜的图书馆空位挺多，按理说会礼貌地找隔着的空位，但这人上来就抱着电脑贴着丸井坐下，对上丸井疑惑的眼神还煞有兴致点了点头。
丸井头脑昏沉回了个礼，又转过头研究自己的作业。
毫无新意的范文分析，但是是从来没有听过的人写的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用词精炼，句法简洁，深刻又缥缈，矛盾重重的意识形态。丸井抓着头发想能靠得上边的写作风格，海明威太锋利，大仲马太浪漫，渡边淳一太旖旎，不是能用某个概括性词汇笼统说明的文字。
“这我写的。”
丸井侧过头去看，坐在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点他立在桌上的平板，毫无距离感地上下翻动两下，又确定地点点头：“这我写的。”
丸井后来回想他和仁王的初遇，其实就有种注定的宿命感——他费尽心思掏空自己琢磨出来的描写和段落，仁王轻描淡写，落笔就是篇章。
彼时丸井刚进文学社不久，整天听兼任校刊编辑的副社长念叨找不到合适的人写专栏，心下一动开口便问：“同学，有没兴趣写专栏？”
“会有趣吗？”
丸井愣了愣：“什么有趣？”
“专栏啊。” 男生手上花式转着笔，没什么表情看着丸井，“什么都可以写吗？”
“大概。”
“那好啊。”
“啊……啊？” 丸井眨眨眼，“就同意了？”
“嗯。”
丸井飞速给副社长发消息，感叹号打得像是不要钱。聊着聊着停下来转过头，问了句，同学你叫什么啊。
“仁王雅治。”
副社长生得清秀又美丽，平时顶着一头黑长直抱着书穿过操场总能吸引不少男生的目光，这时候语气夸张，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电脑问丸井：“真的是仁王雅治啊？！”
“真的是他。” 丸井点点头，又问，“什么来头啊？”
女孩撑着下巴，皱着眉思索了一阵：“高中就出版了个人作品集，是个玩弄文字的天才。”
“玩弄？”
“是啊。” 女孩叹了口气站起身，合上电脑，“比谁都适合读文学专业的一个人，你猜怎么着？”
收拾好包，把电脑抱在怀里，女生顶着丸井疑惑的眼神笑笑：
“全A的成绩录了数学系。”
鉴于丸井算是半个引荐人，副社长大手一挥让他每个月去跟进仁王雅治的专栏稿件。找到仁王并不难，不算上这人极度不规律的作息的话。
和丸井高中同校的柳生比吕士，恰好也在数学系。某天和丸井吃饭时说，仁王君吗？他每次上课都坐我边上啊。
丸井筷子停下来，疑惑抬头：“仁王？他为什么坐你旁边？”
柳生：“大概是我笔记做得好。”
停顿两秒，又说：“难怪看他上课都在敲字。”
丸井眨眨眼：“他不听课，能学会吗？”
柳生推眼镜：“说过了，我笔记做得很好。”
用柳生比吕士的话说，仁王雅治这人是挺遭人恨的那种类型。都说术业有专攻，但他摆弄起晦涩的数学公式时没有丝毫怯意，上课安安静静的摸鱼，到了考试又被动顶着全班的目光第一个做完离开。柳生说，知道他在写东西，现在才知道原来写作才是他真正有天赋的领域。
“稍微有点讨厌了，仁王君。” 柳生盖棺定论一个主观意志。
丸井用手肘拱一拱边吃饭边刷手机的仁王：“骂你呢，你怎么看？”
仁王头也没抬：“纯属嫉妒，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
柳生隔着镜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丸井抱着平板翻看仁王刚发给他的稿件，啧啧称奇，说你真的一晚上就写了这么多？
仁王点头，说边看游戏直播边写的。
丸井抬头对上柳生的目光：“是真的很讨厌，仁王雅治。”
校对好的稿件自然首先在校刊编辑社内部传阅了一遍。灵气这东西瞒不住人，和后天努力出来的结果就是有天壤之别。在写作的范畴尤甚，某个修辞或者某个动词的使用，只一下就让读者拍案叫绝。仁王字里行间里显露出的轻松和恣意自成一派，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潇洒，还有点硬拗出来的深刻。
要说瑕疵也不是没有，但在过于锋利的光华下甚至显得可爱。负责指导校刊编辑部的老教授手指点过仁王的稿件，说这孩子，很了不起啊。
丸井站在一旁听着有点与有荣焉的喜悦。
仁王性格内敛，相比起咄咄逼人的才华，读过他的文字再和他本人相处会有种微妙的分裂感。丸井在和这人不算漫长的相处中总结出一些经验：哪怕是一脸不情愿的承诺也会尽全力做到，但表达拒绝的时候也的确是郑重其事。
所以仁王提出要帮丸井看作品的时候，还是挺惊讶的。
“不麻烦吗？”
“麻烦。” 仁王放下正在看的书，面对丸井坐的端正，“但你需要一些引导。”
太高傲了啊。丸井在心里想。偏偏又反驳不了。
丸井对写作这事有热情，也不缺乏练习，一招一式都透着科班院校里的训练有素。大大小小的比赛参加了不少，命题作文总是能拿到不错的成绩，点评的话绕不过 “架构清晰”, “修辞精美”. 他的导师向来喜欢他，讲起话来也是不留情面，最喜欢说的是，还不错，但还差点意思。
“还差点意思”，五个字简直要成为丸井大学生涯里程碑式的噩梦。
仁王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写的故事吗？
丸井想半天说有是有，但小说我不太擅长啊。
“小说？不是。” 仁王伸出食指摇了摇，他看着丸井的模样颇像个蛊惑人的魔法师，“小说只是一种写作方式的概括，什么都代表不了。所谓的场景描写，人物描写，心理描写，统统是照本宣科的概念罢了。”
“没有人规定故事要怎么写，所以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好了。”
丸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其实对自己的能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最早是源于不同写作风格的模仿，久而久之得心应手起来，也演变出了自己的风格。天赋这东西比爱情还玄乎，摸不着但感受得到，掂量掂量轻重心下也能了然。都说突破自己超越极限，但丸井清楚自己头上是有个天花板的。
仁王说，你不要想太多，随心一些。
丸井摇摇头，说我不想明白的话是不会下笔的。
仁王歪着头，投来的视线无奈又迷茫。
丸井安慰地拍拍仁王的肩，语气轻快：“我太了解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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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