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尹卉走进教室时,天色还灰蒙蒙的。值日生刚拖过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消毒水味,和昨夜残存的、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手伸进抽屉拿第一节课的课本。

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略带毛糙的课本封皮。

而是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东西。打开,是几块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和一小盒活血化瘀的药膏,附上了一个字条

就这样,药膏和巧克力的气味,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记忆,在尹卉的抽屉里闷了一上午。

她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钉在椅子上的植物。右手握笔,在物理练习册上划下一道又一道力分解的虚线,左手却始终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缝——那里藏着早上摸到那包东西时,残留的、冰冷的触感。

进口巧克力。活血化瘀药膏。干净的手帕。

每一样都和她格格不入。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男生在掰手腕,桌子被撞得吱呀作响;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新出的偶像剧,笑声尖利。尹卉坐在这一切的中央,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看见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能看见窗外梧桐树枯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但她听不见声音。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心跳,和早上打开手帕包时,那张作业纸展开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吃了,甜的。药膏,医生开的。”

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线条抖得厉害,圆圈不圆,嘴角歪着,像个小丑。

尹卉盯着练习册上的牛顿第二定律,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那么,施加在她身上的这些“力”——莫小雅的恶意,江燃突如其来的“善意”,父母永无止境的争吵——它们的“质量”是多少?它们最终会让她产生怎样的“加速度”?是把她彻底压垮,还是把她推向某个未知的、更可怕的境地?

没有答案。物理题有解,生活没有。

她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包东西。手帕是浅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毛,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巧克力是铁盒装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每一块都独立包装,金灿灿的锡纸在昏暗的抽屉里闪着微光。药膏是最普通的那种,药店几块钱一支,但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尹卉拿起药膏,在指尖转了转。塑料管冰凉,里面的膏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想起昨天在医院,护士给她涂药时说的话:“淤青要揉开,不然好得慢。”

当时江燃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护士的动作,嘴唇抿得很紧,好像疼的是他。

演得真像。

尹卉扯了扯嘴角,把药膏放回去,重新包好手帕。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或者……危险品。

然后她站起身,抱着那包东西,穿过闹哄哄的教室,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江燃的座位。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书页崭新,连折痕都没有。尹卉把东西原样放进他的桌肚,指尖碰到冰凉的木质内壁,顿了顿。

她收回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人注意到。后排掰手腕的男生正吼得脸红脖子粗,讨论偶像剧的女生笑作一团。尹卉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亮她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也照亮了她手背上几道淡红色的抓痕—是昨天被莫小雅的指甲划的。

她盯着那些抓痕,看了很久。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

尹卉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抬头活动僵硬的脖子时,无意间瞥向江燃的座位。

空了。

桌肚也是空的。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警惕的感觉,像冷水一样漫上来。她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继续看阅读理解,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怎么也拼不成有意义的单词。

就在这时,她感觉抽屉里多了点什么。

很轻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落进去。

尹卉的手指僵住了。她慢慢低下头,手伸进抽屉。

还是那个手帕包。但这次,下面压着一张新的作业纸。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但比早上那张更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是你的。不用还。”

没有笑脸。

尹卉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酸。她忽然很想笑,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荒谬的冲动。她拿起那张纸,一下,一下,把它揉成一团。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破裂声,像某种小虫子在垂死挣扎。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教室最后的垃圾桶边,松开手。

纸团落进去,悄无声息。

手帕包被她捏在手里,迟疑了一秒,也扔了进去。铁盒巧克力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转身,回到座位。

放学铃响时,尹卉收拾得很慢。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经过垃圾桶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空的。

保洁阿姨已经来清理过了。

她收回视线,脚步没有停顿,走出教室,走下楼梯。

教学楼大厅空荡荡的,夕阳从巨大的玻璃门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尹卉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然后她看见了江燃。

江燃靠在大厅外的廊柱上,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是那个浅蓝色的手帕包,边角已经被他揉得发皱,沾上了灰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光影的分割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模糊,只有眼睛是清晰的——那种过于干净、过于坦荡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深潭被投进了石子。

尹卉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移开视线,走下台阶,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实体一样贴着她的脊梁骨,一直跟到校门口,跟到她拐进回家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光。路灯坏了好几盏,仅剩的一两盏也忽明忽灭,像垂死者的呼吸。尹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光影里,影子在身后拉长、缩短、变形。

她想起那张被揉皱的作业纸,想起江燃蹲在垃圾桶边的背影,想起他眼睛里晃动的光。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要犯贱。

可残存的希望却像是垂危的、不熄灭的火苗,持续炙烤着她的理智,

逼得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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卉也迟迟
连载中璃笙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