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对峙

和王的宴请,去的人中皇族占了大半,宋颜少与皇族诸人走动,放眼望去自然没有几个熟人。谢徽要去应酬一圈,不能陪她同座等着入席,两人在进门处分别,他还不放心地嘱咐她不要乱走。宋颜虽表面上嗔他把她当小孩子,也还是听话地捡了个僻远地方没有乱转。

宋颜挑的位置在一个角落处,鲜有人去,座位左侧有一坛高大的绿植,正巧将人掩映了一半,旁人从外路过若不是仔细看,很难发觉这其中有人。因为一时没什么事做,心情又没有完全和缓过来,宋颜一个人撑着头,眼睛四处望望,偶尔再直着眼睛发一会儿呆。

谢徽正在不远处同人推杯,她隔着面前的几张桌子遥遥见他被敬,接二连三地喝进去,脸色却都不变一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无论他同谁在一起,身子总会向她这边侧一侧,掩袖喝酒时,会从袖子下偷偷递个眼神过来,好像在同她证明自己都是合理交际,没有乱交乱喝,被管束得很好的模样。

宋颜被他逗得一笑,想起之前做陪侍的时候,他也是喜欢喝几杯看她一眼,用清亮亮的眼睛告诉她没喝醉。

只是她又没朝他提过要求,反而都是她喝酒的时候他总管她,想想总还是气不过,于是宋颜故意抛了一个无所谓的眼神回他。

谢徽皱着眉头,幽怨地瞪了她一眼。

宋颜瞧着他可怜的模样,压着嘴角,不觉莞尔。

两人正眉来眼去着,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传来,细听之下,是两名女子在闲聊。

宋颜好奇,向前微微探身瞧了一眼,见走来的两人一蓝一紫,衣着华丽,看样子和她一样,也是为了避开喧闹躲到这边。两人看样子是旧交,聊得十分热切,丝毫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坐了个宋颜。

宋颜是觉得,偷听别人讲话这种事无论有意无意,终也还是不端,然她又不好贸然站起表示自己在这里,思来想去,便决定装作嗓子不舒服的样子轻咳了几声以作暗示,谁知二人越聊越热闹,你一言我一语生生将宋颜不高不低的咳嗽声掩盖了过去。

“是啊,听闻早年南陵姜氏的小姐看上过他,当今圣上也曾说要将自己的亲妹妹许给他,哪知被他全部推辞,说是自己已然心有所属。”

在说谢徽。宋颜止了咳嗽声,一面责怪自己不守道义偷听人说话,一面又忍不住凝神倾身听起来。

“没想到谢侯还是个痴情种呢,那他喜欢的可是他现在的这位夫人?”

听到提起自己,宋颜的心忽然提起。

“不知道,估摸着不是吧,我听说二人颇为不睦,大婚当夜连房都没有圆。”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言辞甚是笃定。宋颜听得简直哭笑不得,怎么她房里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她也没办法否认,这种事情,

又没法自证,最主要的是,人家说得也是事实。

“啊?真的呀?竟然连圆房都没有?”其中紫衣的女子闻言讶异得双目滚圆,那名蓝衣女子似乎觉得两人声调有些高,警觉地四下看了一圈,声音小了几分道:“不过我听说,是谢夫人不肯呢,听说她还在临安的时候,曾许配过给临安温氏的长公子,后来她来吴郡,那人来找过她一次,有人曾看见他们两人众目睽睽之下当街而拥呢!”

那女子越说越兴奋,说到后面好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宋颜边听眉毛要拧成麻花,无奈扶额心说这都哪跟哪,连温桓都牵扯进来,强忍着几度想要开口辩解的心。

“哎?临安温氏?不是说谢夫人是临安温氏家主的义女吗,那她和温家的长公子应该是兄妹关系啊?”

可算是有个明白人,宋颜松了一口气,哪知下一句话简直把她惊得天灵盖掀起。

“这你就不懂了吧,没有血缘关系,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不要说成婚,就是世家混乱血脉的事发生得还少吗?听说临安......”

宋颜正听到关键时候,哪知两人忽然止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便看见一抹玄青色绕过绿植出现,她仰头看着谢徽,只见他将手上的一碟桂花酥放到她眼前道:“见你这边没有。”

原来那二人刚刚是瞧见他过来,才闭了嘴。她看着桂花酥,有些遗憾没有听到最关键的部分。

“胡扯之事,听得这么认真。”谢徽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不留情面地戳破了她的心思。

宋颜心中一惊。

他怎么知道她们刚刚说了什么?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听了?他听了多少?

虽说她们二人说得不实,然三人成虎,两人起码凑半个虎,谢徽嘴上说着“胡扯”,心中是否真的觉得“胡扯”不得而知。她同温桓的事情谢徽知道,知道和相信又是两件事情,宋颜心中不愿叫他误会。何况自家夫人被人怀疑与旁人有染,换做谁面子上都过不去。

“我......”哪知她开口欲解释,谢徽却没有要听的意思,抬了抬手率先走了,徒留宋颜一人一时不知道他是生气不是。自己坐在那心烦意乱地复盘,想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却一想到谢徽有可能误会她同温桓的关系而心烦意乱,如坐针毡,哪还能坐得住。

沿着空荡的长廊缓行,外面冷冽的空气从袖口钻进,为躁动的身体降了些温度。宋颜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觉得刚刚那件事纵然谢徽听见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之前从未计较过,想必也是相信她,再说他刚刚不也说“胡扯之事”。这样想着,心中的负担便去了许多,厚重的冬衣加身,宋颜的脚步却分外轻快。

但是她忘记,古语有云,福兮祸所依。

宋颜的高兴没过一刻,就因为转过回廊时没认真看路,迎面结结实实地同一个人撞了满怀,还附加着踩了人家一脚。那人定力极好,瞬间站稳,却仍吃痛地“嘶”了一声,宋颜则又惊又吓地连退了两步,口中忙道歉不止。

若仅是这样还好,等她抬起头看见所撞何人时,才是真的懊悔万分。

苏奕今日披了件银色狐领厚绒披风,一身银白窄袖祥云袍,腰间朱红白玉腰带,银冠高束着马尾,整个人沉郁之下多了几分英气。

两人对站着,宋颜不能装作不认识,只好硬着头皮福了福身道:“苏大人。”

苏奕被她一声“苏大人”叫的甚是不快,也丝毫没有掩饰,挑起眉毛冷哼一声道:“谢夫人,别来无恙。”

宋颜哪知道和王把苏奕也请来了,又好巧不巧让她给撞上,彼时心中暗暗埋怨谢徽不提前同她说,若是知道苏奕也在,她是打死都不会来的。

“谢夫人此时心中是不是想,若是提前知道我在此,是断不会来的。”

“我......”她知道此时应该毫无迟疑地否认,可是对着苏奕,“没有”两个字就卡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哦?看来是被我猜中了呢。”

宋颜狠狠咬了一下唇下软肉,恼恨自己没有好好隐藏,如此轻松便被他猜中心思。

换做旁人,她或许不会这样怕,只是现在对面的人是苏奕。他的每一分猜疑在她眼中都带有危险的味道,像是一只随手会发起进攻的野兽,任何被它观察到的情报都有可能成为它发动致命一击的诱饵。

苏奕抬起手一边整理自己的袖口,唇边勾着一抹玩味的笑,状似无意地问道:“谢夫人难道不好奇,我来吴郡做什么吗?”

他说话时压根没有看宋颜一眼。

宋颜好奇,她不仅还是好奇,更是非常想知道,也必须要知道。今日同苏奕再次见面,她几乎可以肯定,在他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波及诸多人性命的阴谋。

他不会轻而易举地告诉她,所以这个问题问得并没有什么价值。刚刚没有定神,宋颜的气势几次被他压下,现下她反应过来,也冷哼了一声道:“就算我问,苏大人也不会告诉我,我没必要自讨没趣。”

苏奕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眼睛从袖口处移向她的眼睛,颇为轻蔑地眄了她一眼。两人之间的气氛由是僵持起来。

“宋颜。”

熟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宛如玉石相撞。宋颜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谢徽喜欢叫她全名。从两人相识至今,他都从不叫她单字或是叠字,且他叫她名字时的语气向来严肃认真,好像叫她的名字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一样,以至于一开始宋颜被他叫的时候总有种自己犯了什么错的感觉。

“苏大人。”谢徽清朗俊逸地从宋颜身后缓步走来,朝苏奕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宋颜的小臂将她牵到自己身侧,眉头微蹙,对宋颜道,“怎么跑这来了?叫我好找。”语气中带有几分责备意,更多的却是亲昵。

“谢侯。”苏奕恭敬回礼,瞟了一眼宋颜的小臂,然后接着道,“在下正巧在这同谢夫人相遇,想问问夫人身上的伤可痊愈,便拉着夫人聊了几句。”

如果眼神能做刀剑,苏奕早就被宋颜瞪得千疮百孔了。她瞒来瞒去,没想到最终败在了他这,怎能叫她不忿恨。可现在她的情绪已然不重要,如何向谢徽解释才是最重要的,起码她和苏奕根本不是什么“没听说过”。

“你受伤了?”谢徽闻言果然紧皱着眉头看着她问道。

“哦?谢夫人难道没有跟谢侯讲当日在巷子里险些遭人羞辱的事?”苏奕佯装吃惊,但藏在眼中颇为挑衅的眼神没有瞒过宋颜。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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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颜
连载中白绾逸 /